《論禱告 Letters to Malcolm》Podcast 準備稿:「置身於神面前」與意象的真正用法
書名: 論禱告 Letters to Malcolm: Chiefly on Prayer 作者: C. S. Lewis 系列: Reading Lewis(院外門徒路) 公開標題建議: Reading Lewis|論禱告.荊棘正在燃燒,此處就是聖地 (8/11) 涵蓋範圍: 第 15–16 封
背景速覽
貝蒂(馬爾克的太太,全書「沉默的第三方」)終於開口了——她嫌 Lewis 把禱告搞得太繁重:「信了神,向祂說話有什麼比這更自然?」第 15 封信,Lewis 承認她說得對,但也誠實招認:對他這種「成人皈依者」而言,「單純與自發性不能總是作為起點」——你不能直接跳回童年,得「繞遠路回到單純」。於是他帶我們走他那條繞遠路的禱告開場:怎麼真正「置身於神面前」(聖方濟・沙雷氏的那道命令)。
第 16 封信延續,處理「禱告時該不該用意象(images)」——無論是外在的聖像,還是心理的視覺化。Lewis 解釋為什麼傳統的「視覺化默想」(聖依納爵的方法)對他「不對症」,並提出一個美麗的另類:意象幫他最大時,正是它們「最稍縱即逝、最破碎」的時候——「像布雷克對待喜樂那樣,在它飛行時親吻它」。這集把抽象的神學落回了極具體的「禱告現場」,是很「實作」的一集。
一句話重點
對一個無法天真的成人而言,禱告的開場不是逃離當下的時空,而是「重新醒過來」、認出此時此地的處境本身就是「可能的神顯現」——「這裡就是聖地,荊棘現在正在燃燒」;而幫助禱告的意象,最好是稍縱即逝、破碎流動的,固定在任何一個上,它就死了。
值得討論的重點
1. 「繞遠路回到單純」:成人皈依者的誠實
貝蒂的批評很尖:你把多數信徒覺得簡單的事弄得太繁重了。Lewis 老實認帳,但提出一個重要的分辨:「**這要看你是誰。**對我這種來自知識階層的成人皈依者而言,單純與自發性不能總是作為起點。你不能直接跳回童年——若強行嘗試,結果只會是某種仿古復興,像維多利亞哥德式建築那樣,是一種對『重生』的諧仿。我們得繞遠路回到單純。」
這段對很多「想禱告卻覺得自己太會想、太複雜、靜不下來」的現代知識人,是極大的釋放。Lewis 不是說「你要努力變得像小孩一樣天真」——他說「你回不去了,那就誠實地繞路」。天真不是起點,是繞了一大圈之後神給的禮物。
2. 「置身於神面前」到底在做什麼:先打破偶像
聖方濟・沙雷氏為每次默想開頭都下令:「置身於神面前。」Lewis 感慨:「在意圖順服這道命令時,到底有多少種不同的心理操作被執行過?」如果他「簡單地照辦」,他遇到的是兩個幻影並列:一個是心中代表「神」的「光亮模糊」,一個是叫做「我」的觀念——而他知道兩者都是「真正的我用心理碎屑隨意堆出來的」。
Lewis 的方法(弔詭地)是第一步先把那團「光亮模糊」驅逐——用更莊嚴的話說:打破偶像。然後回到「至少有某種抗拒實在性」之物:這是房間的四面牆,這是我——但兩者都只是「難以穿透之奧祕的立面」。牆若深挖下去是數學、是駭人能量、是「純然的實在」;「我」若深挖下去,穿過意識的薄膜、穿過心理學家低估了的深處(「不只有黑暗的雲,也有令人目眩的光」)、穿過時間的深度,「我也許能在底部再度遇見那單純存在者」。
由此他才真正「置身於神面前」:兩端(物質的、心靈的)都有某物「從神赤裸的手中躍出」。印度人看物質世界說「我即是那」;Lewis 說「那與我同根而長」——從父而出的「道」同時造了兩者。
3. 「這裡就是聖地,荊棘正在燃燒」
這是全書最美的句子之一,是這集的高潮。Lewis 強調,這整個操練不是要逃離時空、逃離「主體面對客體」的受造處境——「這目標更謙卑:重新喚醒對那處境的覺察。若這能做到,就不必去別處了」。
金句要原話講:「這處境本身,於每一刻都是可能的神顯現(theophany)。這裡就是聖地;荊棘現在正在燃燒。」他用「舞台佈景」的比喻把這講透:我的感官把不可想像的物理實在「翻譯」成感覺、綑成「事物」、搭成一個「整齊的小盒舞台」,而「我」(記憶、鏡中一瞥、易錯的內省)也是個戲劇性建構。禱告的時刻,就是「重新醒過來」、意識到「這真實世界與真實的我,遠非根底實在」——但這不是要逃下舞台,而是「記得這些區域存在」,記得油彩底下有個「真實的人,有其下台後的生活」。而禱告,就是這真實的「我」破例地從自己真實的存有發聲,對那位「作者、製作人、觀眾」說話。
4. 意象的兩難:聖依納爵的方法為何「不對症」
第 16 封轉到「禱告該不該用意象」。聖依納爵・羅耀拉教學生默想前先做「地點構築」(compositio loci)——把場景(如基督降生、迦拿婚宴)盡可能詳盡地視覺化,甚至有門徒建議「查良好作者寫的地理資料」把山的高度、城鎮位置弄準。
Lewis 說這對他「不對症」,兩個理由很有意思:① 「我們活在考古學時代」——我們沒辦法像聖依納爵那樣天真地把自己時代的衣著家具搬進古巴勒斯坦,「我會知道我弄錯了」,這會給整個操練罩上不真實感。② 教學對象不同——聖依納爵的學生是「視覺想像力較弱、需要被刺激」的人;「而我們這類人的問題剛好相反」(這在我們口中「不是誇耀,而是告解」)。對 Lewis 這種想像力過剩的人,「若從 compositio loci 開始,永遠到不了默想」——畫面會無止盡地自行精細化,屬靈相關性反而越來越少。
有個例外:釘十字架的意象(按它「在歷史中粗糙真實的樣子」,不是繪畫裡的)不會誘他往瑣碎精雕。但即使這個,屬靈價值也比人想像的小——「純粹的肉體恐怖留不下任何空間,是噩夢」;一個佐證很驚人:「直到親眼見過真實釘刑的世代全部逝去後,它才成為基督教藝術頻繁出現的主題。」
5. 「在它飛行時親吻它」:破碎意象的妙用
那意象在 Lewis 的禱告裡到底怎麼用?答案很美:意象幫他最大時,正是它們最稍縱即逝、最破碎的時候——「像香檳的氣泡那樣升起又破裂,像風中天空的鴉群盤旋,邏輯上彼此矛盾」。金句:「固定在任何一個上,它就死了。你必須像布雷克對待喜樂那樣——在它飛行時親吻它。」
他由此引出一個深刻的洞見:意象傳達的「總是某種定性的東西——更像形容詞而非名詞」。「可怕」與「可愛」比「可怕的事物」與「可愛的事物」更古老、更堅實;一首偉大的抒情詩「極像一個漫長的、完全恰切的形容詞」。連神也是如此——「因祢偉大的榮耀,我們感謝祢」,祂就是那榮耀;「祂當然是位格性的神,但遠遠不止於位格」。
注意事項
⚠️ 「繞遠路回到單純」這個分辨要講準。Lewis 不是在說「複雜的禱告比單純的禱告高級」,更不是貶低那些天生能單純禱告的人(他明說貝蒂是對的)。他是在替「靜不下來、太會想」的人說話:你不必假裝天真,你可以走你那條繞路——終點仍是單純。別讓聽眾覺得「禱告一定要先打破偶像、深挖物質與自我」才合格,那是 Lewis 個人的路,不是規定。
⚠️ 「打破偶像」「驅逐光亮模糊」很容易被誤聽成「不要想像神、神是空無」。完全不是。Lewis 是要破除那個「我自己用心理碎屑堆出來、然後當成神」的假神,好讓真神能進來。下一集(這封信後段)他會更正面地談神「破例」回應。這是「破假以容真」,不是否定。
⚠️ 第 16 封「意象」這段對沒有默想經驗的聽眾可能偏技術。可以簡化主線:① 別把禱告變成「精細的場景想像比賽」(容易越想越遠離神);② 真正有用的意象是流動的、抓不住的,像火花一閃;③ 重點不在「看見什麼東西」,而在那一閃傳遞的「品質」(敬畏、甜美、榮耀)。抓住「在它飛行時親吻它」這個畫面就夠。
專家補充
💡 「我們活在考古學時代」這個理由特別現代、特別誠實。Lewis 點出一個我們這代人禱告的真實困境:我們知道太多了,天真的「想像耶穌的場景」對我們會立刻觸發「歷史上真的是這樣嗎」的疑問。Lewis 不要我們假裝沒這個問題,而是繞過它、走別條路。這對「為什麼我沒辦法像某些屬靈書教的那樣默想」感到挫敗的現代讀者,是很大的體諒。
💡 「禱告最蒙福的結果,是起身時心中說:『但我從前不知道——我從未夢過……』」(第 15 封末)這句太美了,值得當金句。Lewis 接著說:神「必須持續地作打破偶像者,我們所形成的每一個關於祂的觀念,祂在憐憫中必須將其擊碎」——這正是阿奎那晚年對自己畢生神學說的那句「它讓我想起稻草」。神大過我們所有關於祂的觀念,這是謙卑,也是盼望。
💡 「形容詞甚於名詞」這個語言哲學洞見很 Lewis,可以接到一個實用層面:我們禱告時常糾結於「神『是』什麼東西」(名詞),但 Lewis 提醒,神最真實地觸碰我們的,往往是「品質」(榮耀、甜美、可畏)——更像形容詞。這也預告了 EP9(第 17 封)「愉悅是榮耀的箭簇」——榮耀打在感官上叫「愉悅」,那就是一個形容詞式的、品質性的神顯現。
討論問題(🎙️ 主講人恩加)
🎙️ 開場鉤子:「有沒有人跟你說過『禱告很簡單啊,就跟神說話就好』——然後你坐下來,腦子裡一團亂,連『神在哪』都抓不住?這集 Lewis 站在你這邊:對我們這種太會想的人,禱告本來就得繞遠路。」
🎙️ 自問自答:「禱告一定要『進入另一個屬靈空間』、把現實放掉嗎?」——用「荊棘正在燃燒」回答:不用。Lewis 說目標更謙卑——不是逃去別處,是在『這裡、這一刻』重新醒過來,認出你現在坐著的地方就是聖地。
🎙️ 帶走的一題:「這禮拜禱告時,試試 Lewis 的『破碎意象』法——別硬要『想像出一個清楚的畫面』。讓那些一閃而過的念頭、感覺、畫面自由地升起又破滅,像香檳氣泡。布雷克說:在它飛行時親吻它,別把它釘死。」
更大範圍關聯
- 與凱勒《禱告》互文:凱勒《禱告》也大量討論「默想」(meditation)——他承襲清教徒與加爾文傳統的「默想聖經」法,相對結構化、以神的話為中心。Lewis 這兩封則是高度個人化、近乎現象學的「禱告現場描述」。兩者並讀,正好示範禱告默想的兩種正當路徑:凱勒的「咀嚼神的話」與 Lewis 的「重新醒過來認出此處」。詳見 [Reading-Keller-切分總表]「學習禱告」段。
- 天主教默想傳統的對話:第 15、16 封 Lewis 與聖方濟・沙雷氏、聖依納爵・羅耀拉、阿奎那對話——這是新教徒 Lewis 難得地、誠實地評估天主教靈修傳統。他不照單全收(聖依納爵的視覺化「不對症」),但深懷敬意。這展現了 Lewis「純粹基督教」的跨宗派胸懷。
- 「重新醒過來」與全書脈絡:「醒過來、保持醒著」這個主題從 EP7(第 14 封)延續到這裡,並會在 EP9(第 17 封「把每一份愉悅變成敬拜的管道」)開花。可向聽眾點明:Lewis 整本書後半,其實在教一件事——禱告不是去某個特別的地方找神,而是在日常的每一刻認出那本就在場、卻匿名的神。詳見 [Reading-Lewis-切分總表]。
錄製建議
- 建議時長:約 22 分鐘。配比:第 15 封「繞遠路回到單純+置身神面前+荊棘燃燒」約 12 分(這是這集的高潮,舞台佈景比喻要講透),第 16 封「意象的兩難+在飛行時親吻它」約 10 分。
- 討論策略:這集很適合用「貝蒂的吐槽」開場——把那個「禱告不就是跟神說話嗎,幹嘛搞這麼複雜」的常見質疑直接擺上桌,然後讓 Lewis 替「靜不下來的現代人」辯護。中段把「舞台佈景/重新醒過來」這個意象慢慢鋪開,收在「荊棘正在燃燒」這句神聖的高潮。第 16 封轉到實作,用「香檳氣泡/在飛行時親吻它」給聽眾一個立刻能試的禱告方法。整集的精神:禱告不是逃離生活去找神,是在生活裡醒過來認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