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論點#
本章探討女性在社會中面臨的雙重束縛(double bind):如果女性以符合女性期待的方式說話,會被視為缺乏領導力;如果以符合領導者期待的方式說話,又會被視為不夠女性化。無論怎麼做,都會被批評——這就是「Damned If You Do」的意涵。
女性不該「出眾」的壓力#
同儕間的平等主義倫理#
- Goodwin 的研究發現,青少年女孩會在背後批評那些看起來比其他人優秀的同伴——例如跳級拿全 A、或穿比別人貴的衣服
- Tannen 自己的研究中,六年級女孩批評另一個女孩每天都穿 Polo 品牌的衣服,認為她「在抬高自己」
- 女孩從小學到的規則是:要強調連結與相似性,而非展示優越感
- 男孩則相反——從小就學到可以透過展示優勢來獲得更高地位
表面平等,暗藏階序#
Eckert 對高中生的長期觀察揭示,女孩群體的地位系統雖然存在,但必須被掩飾。例如換季穿著的時機由受歡迎的女孩決定,其他人的目標是在同一天換裝——看似一致,實則證明自己「消息靈通」。
不可自誇的禁令#
女性迴避自我吹噓#
- 大學生 Connie 連陳述「我的成績比 Sylvia 好」這樣的事實都覺得像在自誇
- 律師 Margaret 在社交場合刻意隱藏自己的成就,而丈夫 Charles 則習慣在新認識的人面前展示自己的重要性
- Margaret 認為自誇會讓人不喜歡自己;Charles 認為不展示成就就不會被人尊重
Margaret 和 Charles 的衝突反映了地位 vs. 連結的根本差異:Charles 認為自我推銷的資訊適合在公開場合對陌生人使用,Margaret 則認為這類資訊只適合在私下對親近的人透露。
自我描述的性別差異#
Tannen 引用了兩組驚人相似的對比:
Bergman 電影《婚姻場景》:
- Johan(丈夫):洋洋灑灑列出自己聰明、成功、性感、受歡迎等特質
- Marianne(妻子):只說「我嫁給了 Johan,有兩個女兒」,再三追問也說不出更多
Gilligan 的兒童訪談:
- Jake(11 歲男孩):大方說自己完美、能解決學校所有問題、過著最好的生活
- Amy(11 歲女孩):說自己喜歡讀書、想當科學家幫助別人,但不提自己的表現好不好
兩位男性/男孩都自覺「聽起來自負」但照說不誤;兩位女性/女孩則反覆重複已說過的話,避免任何可能像自誇的內容。
他的禮貌是她的無力感#
同樣行為,不同解讀#
- 一位男性心理學家認為「非常有禮貌」意味著順從(subservience),一位女性心理學家同時回答敏感(sensitivity)——兩人都對,但描述的是不同性別的觀點
- 女性的間接表達常被標籤為 covert(隱蔽的),暗示她們不敢直接要求
- 但間接表達的動機可能是追求連結而非因為無權力:如果對方恰好想要同樣的東西,雙方的關係是平等連結而非上對下的命令
間接表達不等於地位低#
- 有權力的人也常用間接方式:女主人說「這裡好冷」,僕人就去調溫度
- 日本文化將間接表達發展為精緻藝術(例如午餐邀請的層層禮節)
- 在馬達加斯加的一個村落,男性使用間接隱喻式語言且被視為高雅,女性使用直接語言反而被視為粗俗
無論哪種文化,無論女性是直接還是間接,女性的說話方式總是被負面評價——被認為地位比男性低。差異的不是說話方式本身,而是社會對女性的預設態度。
來自男性就不一樣#
附加問句(Tag Questions)的研究#
- Lakoff 指出女性使用較多附加問句(如「天氣不錯,對吧?」)
- Sachs 發現 2-5 歲女孩使用附加問句的頻率是男孩的兩倍以上
- 實驗顯示人們預期女性使用更多附加問句,甚至在男女使用頻率相同時,受試者仍認為女性用得較多
同樣說法,不同待遇#
- Bradley 的研究:女性使用附加問句和免責聲明時,被評為較不聰明;男性用同樣方式說話卻不受影響
- Condry 夫婦的研究:同一個嬰兒哭泣,被告知是男孩時受試者認為他在生氣,被告知是女孩時認為她在害怕
- 教授引發更多課堂討論,若教授是女性則被視為不稱職的表現
沉默是金——還是沉默是鉛#
- 研究中,女性的沉默被詮釋為沒有權力
- 但男性的沉默卻被詮釋為權力的展現
Tannen 以 Erica Jong 小說《Fear of Flying》中的場景為例:丈夫 Bennett 用沉默拒絕溝通,妻子 Isadora 一再懇求他說出心事,最終她跪倒在地——沉默成了懲罰的武器。但 Tannen 指出,如果反轉性別,這個場景幾乎不可能成立。真正造成傷害的是兩種風格的互動:他的退縮加上她堅持要他開口。
「抱歉」不是在道歉#
“I’m sorry” 的雙重含義#
- 一位老師在學生被停學後對校長說 “I’m sorry”,意思是「聽到這件事我也難過」(表達同理),但校長理解為道歉(暗示是她的錯)
- 她的女兒理解她的意思,但兒子和丈夫都認為她不該為不是自己的錯道歉
- 一個 12 歲日裔女孩寫弔唁信時寫了 “I’m so sorry that Grandfather died”,然後停下來說:「這聽起來不對——又不是我害死他的。」——因為用非母語書寫,她察覺到了 sorry 的字面歧義
道歉的不對等回應#
商業女性 Beverly 的案例:
- 她對部門主管說 “I’m sorry”(表達遺憾),主管回答「我不是在責怪任何人」——反而引入了責怪的概念
- 後來她在公開場合當面表達不滿(未顧及地位差異),事後主動道歉,期望主管也會反向道歉
- 結果主管只說了「我接受你的道歉」就轉移話題
接受道歉其實相當無禮。 從連結的角度,道歉應該被對等回應(互相道歉);從地位的角度,道歉應該被婉拒(恢復平衡)。接受道歉等於固化了一方低一方高的不對稱關係。
女性適應男性的規範#
混合性別互動中的不對稱#
多項研究一致顯示:
- 身體語言:Aries 發現男性不論有無女性在場都維持同樣的「放鬆」坐姿(佔據大空間),女性則在有男性時收斂成「淑女」姿態,只有純女性場合才放鬆
- 話題選擇:Deakins 對銀行主管的觀察發現,男女混合時,話題和討論方式都偏向男性獨處時的模式(例如談食物時聚焦餐廳而非健康飲食)
- 青少年對話:Lange 發現男女混合時的談話方式與純男生時幾乎相同,但純女生時的談話截然不同
這可能解釋了為何女生在單性別學校表現較好(環境更符合她們的互動方式),而男生無論在哪種學校表現差異不大。
平等的歧視,不平等的出路#
說話方式 vs. 說話者的性別#
Professor A 以問句形式提出觀點,被忽略;Professor B 以宏亮聲音重述同一觀點,引發熱烈討論。兩人都是男性——因此問題出在表達方式,不完全是性別。但女性更常使用類似 Professor A 的風格(簡短、試探、音量低),因此更容易被忽略。
不對等的補救方式#
- 如果 Professor A 調整風格為更強勢,他會被認為更有男子氣概
- 如果女性做同樣的調整,她可能獲得更多注意,但也可能被批評為好鬥、不女性化
- 一位受邀演講的知名女性研究者,只因為沒有持續微笑、沒有修飾語氣、沒有可愛地歪頭,就被學生(不分男女)評為「傲慢」
語言將女性困在原地#
政治語言中的性別不對稱#
- 男性候選人表現果斷、有邏輯、有力量——提升其男性形象
- 女性候選人表現果斷、有邏輯、有力量——損害其女性形象
- 1984 年美國大選中,Ferraro 被形容為 spunky(活潑的)、feisty(好鬥的)——這些詞只用在小型、缺乏真正力量的生物身上
- 即使是讚美性的用詞如 needling(戳弄)、twitting(嘲弄)、tart(尖刻的),若用在男性候選人身上都不會被視為讚美
性別區分內建在語言之中。我們以為自己在使用語言,實際上是語言在使用我們——不對稱的詞彙持續塑造並強化對男女的不同假設。
肢體語言的政治學#
- 典型的候選人家庭照:候選人(男性)直視鏡頭,妻子仰望丈夫
- Ferraro 的家庭照中她仰望丈夫、丈夫直視鏡頭——符合「好女人」的形象,但讓丈夫成為焦點
- 若 Ferraro 直視鏡頭、丈夫仰望她,她會被視為「跋扈的妻子」
結論#
女性與男性的溝通風格差異並非對稱的。在混合性別的場合中,互動更傾向於按照男性的規範進行,且雙方的說話方式都以男性標準來評判。對於身處權威位置的女性而言,這構成了一個根本性的雙重束縛:
- 以符合女性期待的方式說話 → 被視為不稱職的領導者
- 以符合領導者期待的方式說話 → 被視為不稱職的女性
通往權威的道路對女性來說崎嶇難行,而抵達之後,更是如坐針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