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愛,因為祂先愛了我們#

「我們愛,因為神先愛我們。」(約翰一書 4:19)

這句話是本書整體論證的滋養性基石——人是「愛者」、門徒生命因此而生的全部圖像。

神主動的愛——「我們作仇敵的時候」(羅 5:8–10)——是那道初始的恩典

既使我們能愛,也激發我們去愛

注意約翰那句話的精微:他不是說「我們愛,因為祂先愛我們」,而是說「我們愛,因為祂先愛我們」。即便是失序的愛,也以反向的方式見證:我們是按神的形象所造。

巴爾塔薩的母親比喻#

巴爾塔薩(Hans Urs von Balthasar)寫下一個既自然又超自然的圖像:

母親微笑了許多日子、許多週後,她終於收到孩子的回笑。她在孩子心中喚醒了愛——而當孩子甦醒於愛時,他也甦醒於認識。」

我們不是先認識才去愛,而是「被愛進愛中」(loved into loving)。

「認識……能進場,是因為愛的遊戲已經先開始——由母親發起,那位超越者。」

神就以這種方式向人顯明祂自己為愛:

  • 哥林多後書 4:6——「那吩咐光從黑暗裡照出來的神,已經照在我們心裡。」
  • 耶穌就是神的微笑。

那道激起回應的道成肉身衝動,繼續在祂的身體中工作——藉著餅、酒、水滋養我們的信。

但這個比喻還有第二層提示#

母親的微笑是「」這個空間的縮影:愛是在家中孵化的

我們愛,因為祂先愛了我們;但我們在家中學會如何愛

主日的「敬拜」與週間的「家庭禮儀」#

一個半小時的主日聚會,不足以再習慣化每天浸泡在對手禮儀中的心。

但這不等於把門徒生命塞進主日聚會就夠——也不等於就把它擴散稀釋成生活方式。會眾敬拜是門徒生命的核心,但不是其全部

主日的「大寫 L 的 Liturgy」(Liturgy)應當孕育出週間的「小寫 l 的 liturgies」(liturgies)——讓會眾敬拜的形塑能力,被編織進日常每一天。

我們不是「主日是禮儀性的動物,週一到週六就變回會思考的東西」。家庭禮儀就是擴大主日敬拜形塑力的關鍵場域之一。

禮儀稽核:家庭也需要#

家庭也需要做一次「禮儀稽核」——

  • 我們的日常節奏指向甚麼 telos
  • 哪些「我們做的事」其實也對我們做事

但要小心:

  • 沒有家庭可以是它自己的「教會」
  • 沒有家庭可以代替神的家(弗 2:19)。
  • 我們需要把家庭安置在「神的家」裡,把家人安置在教會這個「第一家庭」中。

從敬拜中學「家」:兩個關鍵實踐#

教會的兩個敬拜實踐——洗禮婚禮——其實已經在「演出」一幅家庭觀的畫像。把它隱含的訊息明說出來,可以讓我們知道家庭該如何被禮儀地排序。

洗禮:家庭被植入「另一個家」#

洗禮不是我們對信仰的「表達」,而是神主動印記與印封我們的恩典之具

歷代「大公性」的基督教傳統中,整家受洗(徒 16:33;林前 1:16);信主的父母把孩子帶來受洗,正是因為神在我們能信之前就揀選了我們,在我們知道如何愛之前就先愛了我們

洗禮構成一個新城(baptismal city)#

李夏特(Peter Leithart)稱之為「洗禮之城」——它的記號是:

  • 階級被取消(林前 1:26–28)。
  • 公民不只是 have-nots,更是 are-nots——「這世上甚麼都不算的」。
  • 卻被揀選與差派,作神形象的承擔者、即將來臨之國的見證者。

會眾的盟約承諾#

當孩子被帶來受洗,牧師會轉向會眾:

「你們是否願意——主的子民啊——以愛接受這些孩子,為他們禱告,幫助教導他們信仰,並在信徒的相交中支持與鼓勵他們?」

會眾回答:「我們願意——願神幫助我們。」

這個盟約使我們綁在一起,成為一個新版本的「城」(polis),也成為新版本的「家庭」——「神的家」(弗 2:19)。

血緣被相對化——「自然的」核心家庭不再被偶像化。

施梅曼(Schmemann)的尖銳提醒#

「一場不持續釘十字架於自身自利與自足的婚姻,不是基督徒的婚姻。今日婚姻真正的罪不是外遇、調適不良、心理虐待——而是家庭本身的偶像化:拒絕把婚姻理解為朝向神國的指向。」

政治自由主義(無論偏「自由」或偏「保守」)把家庭描繪為:

  • 好公民、勤勞生產者、熱情消費者的孵化器。
  • 同時又把家庭關進「私人住宅」、自給自足的小單位。

結果是對家庭施加無法承受之重——「孤獨地承擔成為完整共融的不可能任務」。

洗禮的顛覆性#

「洗禮建立一種共融,它界定(並重新限定)我們的出生關係。」(McCarthy)

洗禮的承諾顛覆連自稱「保守」、「宗教」的家庭觀:

  • 教會是我們的第一家庭
  • 若教會是第一家庭,我們的「第二家」就應由它來定義——
    • 我們的門應該為陌生人、病人、窮人敞開。
    • 我們的家應接納「攪局式的友誼」——這是神國的記號。

因此,關於信仰塑造家庭最重要的決定之一:選擇一間敬拜實踐能演出這個故事的會眾(第 6 章續論)。

婚禮:學習「家應如何」的隱性課#

去過幾場親戚朋友的婚禮,你不知不覺正在「雷達之下吸收」一幅家庭應該長甚麼樣的圖像——就像「拎貓尾巴」的學法。

婚禮工業:每年 500 億美元的「真愛展演」#

當代婚禮文化的特徵:

  • 求婚影片網路爆紅 → 婚禮本身被迫加碼。
  • 邀請函裝在 1950 年代雪茄罐裡、用復古郵票、附 hashtag 與專屬 tumblr。
  • 韓式 taco 餐車、手作精釀、每位賓客一支刻名口風琴。
  • 婚禮節目(Say Yes to the DressBridezillas)自成一類「實境秀」。
  • Pinterest 上婚禮相關內容估計約 80% 含量。

表面上這證明「我們的社會比以往更看重婚姻」?

實則:離婚產業的營收與婚禮產業相當

我們真正關注的不是維持婚姻的漫長奔跑,而是婚禮這場展演本身——舞台上被看見的那一刻。

「真誠時代」的相互展演(mutual display)#

泰勒(Charles Taylor)所言「真誠時代」(age of authenticity)使婚禮變為「相互展演」——重點是被看見。並且這份展演式的婚禮,往往是其後展演式婚姻的前奏:兩人深情對望時,背對著世界。

這同時也預設一套錯誤的婚姻神話

  • 婚姻是「兩人世界的延伸」——一場有福利的長期凝視。
  • 配偶是「看見我、滿足我、補完我」的人。
  • 蜜月是必須的「逃離」——日常工作對婚姻有毒。
  • 為了讓婚姻「火不滅」,必須持續策劃 date nights、浪漫出走。
  • 不要太早生小孩——孩子是浪漫的破壞者。

我們把太多錯誤神話塞進婚禮裡,幾乎注定婚姻會失敗

對照:東正教婚禮的兩段式#

第一段:訂婚禮(Service of Betrothal)

於教堂前廳(narthex)進行。神父分別問新郎、新娘:

「你 Nicholas,是否帶著善意、自由、無強制的意願,與堅定的心志,娶這位站在你面前的女子 Elizabeth 為妻?」

新人各自回答:「我願意」(I have)——這是他們在整個禮儀中唯一說的話

這不是「展演愛情」的機會。

沒有自寫誓言的新奇癖好。

這場禮儀的主角是主——教會的新郎;他們的婚姻被接納進祂的生命

第二段:加冕禮(Service of Crowning)#

新人從前廳被遊行帶入聖所——以行動表明:他們的婚姻被帶進神國,他們的家被嵌入基督身體這個「第一家庭」。

自然的婚姻被接入『基督與教會的偉大奧秘』(弗 5),婚姻聖禮給了婚姻新的意義;它不只轉化婚姻本身,也轉化所有人類的愛。」(Schmemann)

加冕中,他們被冠以神的「僕人與婢女」——

「每個家庭都是一個小國度、一座小教會,因此也是國度的聖禮、通往國度的道路。」

這冠冕不是王室特權的冠冕,而是殉道者的冠冕——夫妻被冠為見證者,蒙召獻祭。

因此東正教婚禮以聖餐作結——從此每一場主餐都是另一場婚筵。

每個主日都是一次婚姻更新典禮。

衛理公會婚禮的「差遣」#

衛理公會婚禮以「差遣」(Sending Forth)作結,牧師對新人說:

「永恆的神保守你們彼此相愛,

使基督的平安住在你們家中。

去服事神和你的鄰舍,在你們所做的一切事上。」

接著轉向會眾:

「在這世界上見證神的愛,

使那些對愛感到陌生的人,

能在你們身上找到慷慨的朋友。」

這標誌:婚姻是為了公共的好處(common good)——

一對夫妻立約成為一個微型「子民」,像以色列與教會一樣被差派出去向萬國作見證

「保守你心」:家庭的禮儀稽核#

「核心家庭」(nuclear family)這個比喻有它的暧昧——既像安定的小行星系統,也像冷戰時期的核避難所、混凝土碉堡:保護我們抵擋外面的危險。

聖經確實要父母守望孩子的心——箴言 4:23「你要保守你心」。但問題在於——

我們可能在防禦錯誤的威脅。

我們努力對抗思想的轟炸(觀念、訊息、錯誤教義),卻沒有意識到還有另一種會滲過理智防禦的有毒輻射:那些被我們以為「只是日常瑣事」、實則正在塑造我們渴慕方向的禮儀。

用「會思考的東西」假設教養孩子的後果#

  • 把孩子當作「腦袋插在棍子上」的容器。
  • 養育策略偏向:餵聖經知識、要他們答對教理、訓練辨識「世界錯誤的教導」。
  • 孩子是「愛者」(lovers),不只是知識存款的對象。

家的「嗡嗡聲」(hum)#

每個家庭都有它的背景嗡嗡聲——這條旋律是調向某個 telos 的。

家庭背景音是「想像力的壁紙」。

你可以每天讀經、牆上貼滿經文,但這個家若同時被生產—消費的瘋狂節奏推動——它仍在塑造孩子愛某個對手版本的國度。

你也可以掛滿經文卻仍在無聲的儀式中強化自我中心而非犧牲

稽核的實作#

審視日常節奏,問:

  • 這些節奏承載著甚麼故事?
  • 它們指向甚麼版本的「美好生活」?
  • 浸泡其中會塑造出甚麼樣的人?

禮儀的試探極其情境化

  • 大學生合住的房子 vs. 嬰幼兒在家的小家庭——兩者面對的「文化禮儀」誘惑完全不同。
  • 洛杉磯的多代同堂家庭 vs. 溫尼伯的退休夫婦——日常被甚麼節奏統治也不同。

評估你那些「不假思索就照做」的常規——正因為不被察覺,它們的形塑力最強。

從教會敬拜到家庭禮儀的延伸#

家庭的禮儀必須從教會的「道與餐桌」敬拜中生長出來,並把它放大

真正具形塑性的家庭禮儀,仰賴教會敬拜所累積的「教會性資本」(ecclesial capital)。

家庭敬拜的具體建議#

具形塑性的家庭敬拜要進入想像力,因此要使用想像力的審美貨幣——

  • 故事、詩歌、音樂、象徵、圖像
  • 觸覺的、具體的、道成肉身式的。(先知耶利米的物件功課就是聖經的範本。)
  • 孩子是禮儀性的動物,他們透過進入想像力的實踐吸收福音

音樂、教會年曆、季節儀式#

奧古斯丁式的話:「唱詩的人禱告兩次」。

旋律與詩體合作,使聖經故事不可磨滅地滲入。

教會年曆的節期是把家庭帶進耶穌生命的獨特方式:

  • 將臨期 / 聖誕節:將臨環、四支蠟燭(先知燭、伯利恆燭、牧人燭、愛之燭),最後點燃基督燭。
  • 顯現日 / 五旬節 / 大齋期 / 復活節:紫色(君王)、白色(聖誕節期)、紅色(五旬節之火)——使家成為「象徵宇宙」。
  • 大齋期的家庭禁食:肚子的咕嚕聲是飢渴慕義的觸覺學習。

家庭禮儀也是「公共的」——它向著差遣#

家庭的形塑性禮儀不是「私領域操練」——它有公共影響,因為家庭的形塑也以差遣作結

我們不是要打造「純淨家園」躲在裡面,那是逃避「去」的使命。

我們是要把家校準成另一個再形塑空間,使我們被放出去承接文化使命與大使命。

兩個「被聖化」的家用物件#

  • 施洗蠟燭:鳳凰城 Christ Church Anglican 教會在每位受洗者手中放一根「受洗紀念蠟燭」,每年受洗紀念日點燃。蠟燭的火光與氣味滿載聖靈作工的記憶;它也讓「自然的生日」被洗禮所聖化——這是「新創造的生日」。
  • 黏土十架紀念物:作者所屬的會眾贈予每位受洗的孩子一塊在地藝術家手作的小黏土飾。一面寫著「我是你的神」,另一面有彩虹環繞的字「你是我的孩子」。父母把它掛在嬰兒床、童床、青少年書桌上方——「在好時光與壞時光中、在熱心追隨與偏行己路時都掛在那裡」,作為對「我們失信、祂仍信實」的提醒(提後 2:13)。

這些是被聖禮的權能「沾染」的尋常物件——彷彿洗禮的力量沖刷溢出到它們身上。

簡單的家居物件成為**「被賦魅」的物件**(enchanted objects),不斷教我們繼續盼望。

在家裡蓋大教堂#

教育理論家溫格(Etienne Wenger)講過兩個石匠的故事:

  • 一個說:「我在把這塊石頭切成完美的方形。」
  • 另一個說:「我在蓋一座大教堂。」

「Building Cathedrals」部落格——七位普林斯頓畢業的天主教媽媽們所言:

「我們在建造我們的家,就像偉大教堂的建築師建造他們的傑作那樣——日復一日、一塊石頭接著一塊石頭,留意那些只有祂會看見的細節。」

切石的活很無聊,但每一刀都在蓋教堂。養育也是如此——細微之事最重要;微禮儀有宏觀的後果

家庭餐桌:消失中的形塑場#

永遠不要低估家庭晚餐桌的形塑力。

很多時候你抓不住「我們在蓋教堂」的視野——尤其是當晚餐淪為手足吵架的舞台。但即便如此,你的小族群仍在學習如何愛鄰舍;孩子們仍在「每天都有晚餐一起吃」這個微小的承諾裡,學習一位守約之主的信實

一個案例:當家庭晚餐成為道德形塑#

作者妻子 Deanna 在某次晚餐中說起一則新聞:一名 12 歲男孩用刀殺害了 9 歲鄰居,然後敲鄰居家的門求他們報警,告訴警官「我想死」。

  • 起初他們最小的兒子怒氣翻湧。
  • 但 Deanna 慢慢揭露故事另一面:那男孩家中桌上滿是毒品工具、櫥櫃空空、身上滿是傷疤、上學前常餓著肚子。
  • Deanna 含淚請孩子想像那個男孩世界裡一切他們視為理所當然之物的不存在
  • 連 16 歲的大兒子都靜靜地走進廚房,伏在流理台上低聲哭泣,學習悲嘆

連哀慟都需要操練

我們需要教孩子為承擔不公的鄰舍哀慟——即便我們是「有指望的哀慟」(帖前 4:13)。

在這個墜落的世界裡,有時我們能為孩子做的最好的事,是教他們學會悲傷

厨房與花園:形塑性的「日常」#

把家庭安置在神的家中,再把敬拜的禮儀延伸到家的氣質中,連最平凡的事也會被「重新置位」——日常被永恆的重量灌注,「薄」的實踐在更廣的禮儀網中變得「厚」。

作者家飯廳掛著二戰時期「勝利花園」(victory gardens)的復古海報——當年家鄉前線的家庭們在自家庭院、教會空地種菜,幫助緩解配給壓力。這些花園也成為社群的催化劑——把鄰舍聚在共同的勞作與弄髒手的「自然聖禮」周圍

Cultivate Imagination」——這張海報是 Deanna 整套生活方式的壁紙:花園與廚房、土壤與餐桌、手足之勞與共煮的友誼。

花園作為「另一份創造的禮儀年曆」#

  • 二月:開始想種子,渴慕復活般的春天希望。
  • :學耐心——等土壤解凍、回暖。
  • :學專注——花園需不間斷的照顧;學欣賞萌芽、葉、花的獨特喜悅。
  • 收成:對抗頑強雜草、迎接每天新色——番茄、瓜花、百日草。
  • 整個過程要求安息日般的慢——「種一個花園,就是棲居於另一種經濟學」。

Deanna 每天巡園的喜悅尖叫——「她以接受的姿態活出德行:滿懷盼望的等候、感恩的勤奮、有觸感的感謝」——成為孩子們的活教材。

廚房作為花園的延伸#

從花園走到廚房,孩子們透過儀式被學徒制地塑造

  • 學切洋蔥、學「為甚麼只吃快樂的牛」。
  • 被引入一個比個人快樂、甚至比個人靈魂都更宏大的興盛願景。
  • 這些禮儀沒有開卷讀經、沒有正式禱告,但它們教我們留意神的創造、活出觸覺式的盼望

它們的形塑性力量寄生在更廣的禮儀網中——主日敬拜的 Liturgy 給予它們意義。

家裡的餐桌是主桌的回聲;每天一同的晚餐是聖徒相通的微縮

在會眾敬拜的節奏與我們週一到週六「被差派的生活」之間,有一場持續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