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腸胃」(gut)理解福音#

第三章已論證敬拜是門徒生命的核心,本章要進一步問:形塑性的基督教敬拜,到底以怎樣的「形式」運作?

敬拜是門徒生命的核心,前提是它是一套被聖靈充滿的實踐——

  • 抓住你的腸胃(grab hold of your gut)
  • 重新校準你的心(recalibrate your kardia
  • 擄獲你的想像力(capture your imagination)

每位牧者都是「靈魂的策展人」(curator of hearts),每位長老都負有策展人的責任——透過規劃與帶領敬拜,承擔這份形塑性的工作。

新資訊無法讓我們脫離舊的失序習慣。神給我們的,不是「再多一本書」,而是邀請我們進入另一種具身化的禮儀——讓聖經敘事透過實踐銘刻在心,把愛的指針扳向「磁北」基督。

公禱書的見證#

雅各布斯(Alan Jacobs)詳細追溯了克蘭默(Thomas Cranmer)創作《公禱書》(Book of Common Prayer)的動機:他正是基於對聖經中心性的福音派確信,才打造了一整套深受聖經語言浸潤的禮儀——

  • 公開誦讀的「聖曆」(Kalendar):類似今日的經課表,定期帶會眾讀完整本聖經、每月誦完整本詩篇。
  • 禱告詞本身浸滿聖經語彙,從潛意識層面讓英國基督徒吸收聖經感性。

達菲(Eamon Duffy)的(不情願的)讚許:「克蘭默莊重而宏偉的散文,週復一週地進入並佔據了他們的心智,成為他們禱告的肌理,成為他們最莊嚴與最脆弱時刻的話語。」

「拎貓尾巴」式的領悟#

馬克吐溫式的俏皮話:「抓著貓尾巴拎起貓的人,學到了某種他無法以其他方式學到的東西。」

即使我能極富感染力地描述「拎貓尾巴」是甚麼感覺,你聽完仍與「親自做過」不同。

因為其中有一種只能在實踐本身被攜帶的 know-how——它無法被化約為文字,卻是一種真實的理解。

歷代基督教敬拜也是如此:透過反覆操練,福音被刻在比理智更深的層面上——改變我們在世界中的舉止,即便我們從未能用教義或世界觀完整表述。

敬拜「角色化」我們#

每個禮儀都有它的 telos#

被消費禮儀塑造的人會悄悄背誦另一份要理問答——

  • 問:「人的首要目的是甚麼?」
  • 答:「取得物品,並懷著我能永遠享受它們的幻覺。」

被奧古斯丁所說的「世俗之城公民禮儀」浸泡的人,會被塑造成以「支配」為 telos 的人。

基督教敬拜也載運它自己的興盛願景——但這份願景不是離地的、不是靈體式的天堂避世,而是「在地如在天」(馬太福音 6:10)的修復性異象。

神不要毀滅萬物,而要更新萬物(啟示錄 21)。

聖經的 telos 是一種被聖化的人本主義(sanctified humanism)——一種作為人的願景。

兩個層面的「角色化」(character-ization)#

賴特(N. T. Wright)的提問:「我們究竟是為甚麼活在這裡?」答案同時是宇宙性的,也是敬拜聚會式的——

「我們在這裡,是要成為真正的人,反映造我們的神的形象。」

由此衍生「角色化」的雙重意涵:

  1. 成為神戲劇中的角色(character in the drama)

    • 聖經是神在動工的展開戲劇。
    • 我們蒙召進入故事,扮演神形象承擔者的角色,照管祂的創造。
    • 像奧古斯丁的《懺悔錄》:在錯誤對象上找愛找了大半生,直到「穿上基督」(羅 13:14)才成為自己受造要成為的人。
  2. 被塑造出某種品格(character as virtue)

    • 麥金泰爾(Alasdair MacIntyre):「除非我先回答『我是哪個故事的一部分?』,否則我無法回答『我該做甚麼?』」
    • 德行是達成某個 telos 的良好傾向。
    • 沒有「故事」就沒有「美德」。

不同故事會孕育出根本不同的德行表:

  • 推崇權力與支配的故事,會把基督的溫柔謙卑視為惡習
  • 基督徒則視基督的溫柔謙卑為德行的典範——因為基督本身就是基督徒的 telos

因此「穿上愛」(Col 3:14)等於「穿上主耶穌基督」(Rom 13:14)。

這是我們成為人的方式,是我們「為甚麼在這裡」。

而這如何發生?透過反覆浸泡在「神在基督裡使萬有與祂自己和好」的戲劇中——這正是基督教敬拜的核心。

我們可能想用社會行動取代禱告。

巴爾塔薩(Hans Urs von Balthasar)提醒:禱告與崇拜並不只是「補充燃料」式的心理能量,而是「愛該有的崇拜與榮耀的舉動」——若沒有先在沉思中認識神的面,就也認不出祂在被壓迫者臉上的顯現。

敬拜「重新講述」我們(restor(i)es us)#

我們是被故事所感動的審美性受造物#

形塑性的敬拜要在我們的想像力上動工。

  • 如果我們行動的方向取決於我們所渴慕的,
  • 而我們所渴慕的取決於甚麼擄獲了我們的想像力,
  • 那麼敬拜必須擄獲想像力才能再形塑我們。

「想像力是審美的器官;心是被故事、詩歌、隱喻與圖像撥動的弦樂器。我們的存在踩著想像之鼓的節奏。」

米萊(Millais)《雷利的童年》#

前拉斐爾派畫家米萊(John Everett Millais)的畫作《雷利的童年》(The Boyhood of Raleigh)想像:是甚麼造就了像沃爾特·雷利(Walter Raleigh)爵士這樣的探險家?

答:一個好的說故事者

畫面中,雷利與小友坐著入神,一位風霜的老水手指向遠方海洋,講述彼岸的傳說——那個故事點燃的渴慕,從此將支配雷利一生的方向。

敬拜的工作像虛構小說#

文學評論家伍德(James Wood):「虛構不是要求我們相信某事,而是要求我們去想像它。想像太陽烤背的熱度,與相信明天會出太陽,是兩種幾近不同的活動。」

給小說家的格言「Show, don’t tell」(演出來,別說出來)也適用於敬拜帶領者。

亞里士多德說:藝術的精髓是「模仿性說服」(mimetic persuasion)——讓看似不可能的,變得可以想像為「這是有可能的」。

於是基督教敬拜每週的工作就是讓聖靈說服我們:

  • 「死人要復活」是真的。
  • 不只是聽懂這句話,而是體會「他真的復活了!」是怎樣的感覺

這份信念被攜帶在骨頭裡。

C. S. 路易斯(C. S. Lewis):「我相信基督教,就如我相信太陽已升起——不只因我看見太陽,也因藉著太陽我看見一切。」

Hopkins 的視野#

被聖經敘事浸透的人,會像詩人霍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那樣領受世界——「滿載著神的榮耀」(charged with the grandeur of God)。

Worship that restores us is worship that restories us.

真正復原我們的敬拜,是重新講述我們的敬拜。

它在潛意識的層面重新敘述我們的身分。

歷代敬拜的敘事弧線:四個篇章#

跨越宗派與傳統,歷代基督教敬拜共享一條核心情節——神在基督裡使萬有與祂自己和好(西 1:20)的故事。它通常以四個篇章展開:

  1. 召聚(Gathering)
  2. 聆聽(Listening)
  3. 共融(Communing / Table)
  4. 差遣(Sending)

1. 召聚:神先發起#

不是「音樂響起時人們慢慢晃進來」,而是以敬拜的呼召(Call to Worship)為起點:

  • 神是動工者;祂呼喚我們來。
  • 這已經是「逆文化」的——位移了我們以自己為中心的習氣。
  • 像創造一樣:神呼喚我們存在,再呼喚我們進入新生命。

緊接著的認罪:在聖潔的神面前看見自己的罪——包括「所做的」與「未做的」(commission and omission),失序的渴慕、與不公義系統的同謀。

許多現代敬拜把「認罪」拿掉了。失去甚麼?

失去那個逆向形塑的關鍵實踐——對抗整週都在教我們「相信你自己」的世俗自信福音。

但基督徒的認罪從不是無止盡的「蟲兒神學」(worm theology):認罪之後立即接續恩赦的宣告——好消息是,在基督裡我們被赦免了。這份宣告本身就是對抗消費福音絕望感的逆文化實踐。

2. 聆聽:律法與道#

被神接納之後,我們進入「聆聽的篇章」:

  • 宣告律法/神的旨意:律法不是讓我們賺取救恩的軛,而是恩賜——神慈悲地引導我們進入合乎興盛的生活方式。
  • 依著宇宙的紋理而活(live with the grain of the universe)。
  • 道的宣講:再一次邀請我們把聖經故事當成自己的故事,在救贖的戲劇中找到自己的角色

3. 共融:與神、與人同桌#

我們被邀請與宇宙的創造主同桌用餐——但既然「所有人都被邀請」,我們也必須與彼此和好。

主的桌前沒有 VIP 座、沒有頭等艙、沒有給有錢人的菲力牛排、剩餘者吃殘渣。

在不平等加深的世界裡,主的桌是平等的展演——以賽亞書 25:6 那場「為萬民擺設的肥甘筵席」的活生生實現。

這場奇異筵席屬於另一座城——天上之城——所以也包含我們的「效忠誓言」:信經

整個禮儀的支點往往是 sursum corda:「舉心向上」——我們高舉心歸向主,被吸入三一神的生命。聖餐不只是回憶過去成就之事,它是滋養我們最深、最人性渴求的存在性筵席

4. 差遣:作為神形象承擔者被差派#

被三一神生命所內納、被基督重造、被祂的話勸誡、被生命之糧滋養之後——我們被差派出去,去耕耘神的美好創造、使萬民作主的門徒。

這場差遣是創造之初「神形象使命」的重演。

結尾的祝福(benediction)既是賜福,也是差派指令——

「平安地離去,去愛、去服事主——而那位永不離棄你的子也與你同去。」

三個現實問題:如果你的教會敬拜不是這樣?#

  1. 再仔細看一次。

    • 這個敘事弧線不是「高派禮儀」教會專屬。不要因為一種「風格」而忽略其中的敘事脊椎。
    • 但若你的教會把「敬拜」窄化為服事中的音樂段落,確實不太可能找到這條敘事弧
  2. 試著成為解方的一部分。

    • 牧者、長老、敬拜帶領者:你有機會推動更新。
    • 會友:可以邀請領袖一同思考歷代禮儀傳統的寶藏。
    • 不要把它框架為「懷舊」或「捍衛傳統敬拜」——這關乎信仰的未來,而不是它的過去
  3. 若更新無望,禱告與商議後,可能必須做出敬拜場所的調整。

    • 「完美教會」不存在。
    • 但既然敬拜是門徒生命的核心,沉浸在能逆向形塑你的群體中至為關鍵——你的心是賭注所在。

「去肉身化」(excarnation):為甚麼這事關信仰的未來#

哲學家泰勒(Charles Taylor)以「去肉身化」一詞挑釁地指出宗教改革的某個非預期後果:

  • 道成肉身」(incarnation)是基督教信仰的核心。
  • 但後期改革派為了批判把世界感聖化中淪為迷信的偏差,過度強調「聽道」、「福音的理性簡明」、「敬拜的赤裸質樸」——
  • 結果是把基督信仰去身體化,化約為一個「腦袋上的事」。
  • 「靈性但不宗教」(spiritual but not religious)的當代趨勢,正是這種「去肉身化基督教」的世俗版。

既然世界已被「除魅」(disenchanted),我預期有未來的會是「再賦魅」(reenchanted)的基督教

  • 若你只是想要訊息、靈感、智慧金句——Ellen 的脫口秀、Oprah、TED Talk 都比教會更便宜。
  • 真正能讓人駐足的,是那些在我們的青銅天花板上鑿出天窗的群體——保留「香氣與鈴鐺」、哥德式古怪、攜帶超越氣息的具身化敬拜。
  • 它們不會是大眾運動,但會慢慢生長——因為它們是「去肉身化靈性」邊際遞減後的真實答案。

歷代基督教敬拜不只是門徒生命的核心,也可能是宣教(evangelism)的核心

認罪作為禮物#

「慕道友友善」運動把認罪砍掉了#

1980 年代北美福音派的大型教會(megachurch)運動,以「seeker-sensitive」為原則:

  • 教會要少一點「教會感」,多一點商場、咖啡店、演唱會的熟悉感。
  • 「傳統」禮儀被視為老掉牙、無聊。
  • 整體調性:少談憤怒,多談快樂;少談審判,多談鼓勵;少談認罪,多談寬恕
  • 公開的會眾認罪幾乎被全面拿掉。

但人其實渴望認罪#

如果認罪正是慕道友最深處所渴求的——只是他們不知道自己渴求?

那麼邀請認罪反而是最 sensitive 的事

兩個流行文化的見證:

  • HBO《True Detective》第一季:偵探 Rust Cohle 解釋為甚麼他總能讓人吐實——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有問題;他們只是不知道是甚麼問題。每個人都想認罪,每個人都想要一個淨化性的敘事——尤其有罪的那些。而每個人都有罪。

  • BBC《The Last Tango in Halifax》:女兒 Gillian 對繼姊 Caroline 吐出震驚的告白後當場乾嘔——導演把那種「身體性、原始性的吐露衝動」具象化。

格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沉靜的美國人》結尾,敘事者 Fowler 說:「自從他死後一切都對我有利,但我多希望有人,能讓我對他說一句『對不起』。」

好消息是:確實有那樣的對象

認罪的詩學#

為甚麼認罪的「形式」很重要#

基督教敬拜不只在我們裡面重現故事的綱要,它是用故事性的、詩意的、像小說多過像新聞稿的方式完成這件事。故事不只是敬拜的「what」,也是敬拜的「how」。

兩段認罪文的對照#

範例 A:當代散文型認罪#

今天我們承認,我們沒有為保護地球做得夠多……我們承認我們失敗於要求政府……作為消費者我們允許企業釋放危險毒素……公義的神,幫我們理解需要、向政治領袖傳達訊號……」

特徵:

  • 純然以「教導內容」為目的,論述驅動
  • 沒有節奏與韻律,會眾很難齊聲背誦。
  • 很快被忘記

範例 B:歷代詩體認罪#

至慈的神,

我們承認我們得罪了祢,

在思想、言語、行為上,

因我們所做的,

也因我們所未做的。

我們未曾盡心愛祢;

我們未曾愛人如己。

我們真心懊悔,謙卑悔改。

為祢兒子耶穌基督的緣故,

求祢憐憫赦免我們,

使我們以祢的旨意為樂,

行在祢的道中,

榮耀祢的聖名。阿們。

特徵:

  • 平行(parallelism)、列敘(parataxis)、對稱、頭韻(alliteration)——使它在意識的雷達之下「作工」。
  • 反覆吟誦後像歌一樣生長在身上。
  • 整週都隨時可以浮上嘴邊:開車時、搭電梯時、面對同事的不公時。

大衛·華萊士論費德勒:「靠『感覺』完成意識做不到的事」#

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論網球選手費德勒(Roger Federer)的「液態優雅」時寫下:

「成功回擊一記強發球,需要所謂的『動覺感』(kinesthetic sense)……訓練是肌肉性的,也是神經性的。日復一日打數千次擊球,培養出『靠感覺』完成意識思考無法完成的事的能力。」

這正是門徒生命的目標。

效法神兒子的形象,就是把福音吸收為一種「動覺感」——

一種你帶在骨頭裡的 know-how,使你能「靠感覺」做到意識思考做不到的事。

接續的恩赦宣告亦同——它也以詩的形式繼續銘刻:

全能的神憐憫你,

因我們的主耶穌基督,

赦免你一切的罪,

在一切善事上堅固你,

並藉聖靈的能力,

保守你進入永生。阿們。

於是會眾走出教會,整週居住在另一個故事裡——嘴上備好謙卑的認罪、心中渴慕神的憐憫、預備將之活在鄰舍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