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餓的心:愛是被習得的胃口#

第二章揭示:許多失序的習慣是被「世俗禮儀」(secular liturgies)潛移默化「捕獲」的。本章提出對策——

心既然會被失序的禮儀錯誤校準(miscalibrate),就也需要被另一種禮儀重新校準(recalibrate)。

這種「對手禮儀」必須是具身化、群體性,且飽載福音——指向神和祂的國度。

如果心像羅盤的比喻太抽象,可以換另一個——史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的歌詞:「每個人都有一顆飢餓的心。」聖經也常用這個語彙:

  • 詩篇 42:1–2:「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
  • 馬太福音 5:6:「飢渴慕義的人有福了。」
  • 約翰福音 6:35:「我就是生命的糧。」
  • 以賽亞書 55:1:「你們一切乾渴的,都當就近水來……」

奧古斯丁那句禱告,若放進這個比喻,可改寫為:「祢為祢自己造了我們,我們的腸胃必咕嚕作響,直到我們以祢為食。」

「你想吃甚麼」是被訓練出來的#

我們熟悉「你吃甚麼,就成為甚麼」(you are what you eat),但近年研究顯示更深一層:

「你想吃甚麼」(what you want to eat)才是真正被習得的東西。

飢餓的存在是生理結構;但飢餓的指向是被環境與習慣訓練出來的。

汪辛克(Brian Wansink)與波倫(Michael Pollan)等飲食研究者指出:

  • 高果糖玉米糖漿被廣泛添加,會誘發對它的更多渴求。
  • 我們長年浸泡在工業化食品系統中,胃口被「工程化」,不知不覺地渴求對自己有害的東西
  • 屬靈層面的渴慕也是如此:可能在不察之中被訓練去飢渴於那永不能饜足的偶像。

案例研究:作者自己的「再習慣化」#

在 Costco 美食街讀貝瑞(Wendell Berry)的諷刺一刻#

作者經由妻子的長期影響,加上閱讀貝瑞、波倫、金索沃(Barbara Kingsolver)等作者,理智上已經被說服:應當吃得更健康、更公義、更尊重在地。某天他帶著貝瑞的《Bringing It to the Table》到處讀,邊讀邊在書頁畫線寫「Amen!」——直到一抬頭赫然發現:

「我正在 Costco 的美食街裡,一邊啃著一英尺長的熱狗(幾乎不可能來自『快樂的豬』),一邊頻頻點頭認同貝瑞。」

這是「我以為自己想要的」與「我真正想要的」之間鴻溝的具體寫照。

你無法只靠思考通往新的胃口#

  • 看美食頻道不會把你變成美食家。
  • 被波倫說服了,並不會改變你想吃大麥克的事實。
  • 新知識可以照亮舊習慣的失序,但無法獨力撤銷它

重新塑造胃口的兩個關鍵動作#

1. 委身於一個盟約性的群體。

哪怕只是夫妻兩人——彼此承諾、提醒、共同實踐。

真正具形塑性的實踐,本質上是群體性的。

再習慣化(rehabituation)幾乎不可能單打獨鬥成功。

2. 主動操練自己當下「不想做」的事。

  • 作者開始跑步:起初每天回程都是半瘸半搖。
  • 妻子問:「享受嗎?」答:「一秒鐘也沒享受過。」
  • 直到某天,他驚覺自己竟回答:「對,那感覺很好。」
  • 旅行不能跑步時甚至會焦躁——他變成了「想要鍛鍊的那個人」。

操練先誕生習慣,習慣再誕生新的渴求。

飲食配上 Weight Watchers app 也是同樣機制:

  • 起初像新手司機,需要意識性地計算每一份。
  • 反覆之後沉入潛意識,自動性接管。
  • 結果是真心想吃沙拉、希臘優格,對巧克力說「不」

「倒車腦袋自行車」的寓言#

桑德林(Destin Sandlin)的影片實驗:把自行車的把手反向(左轉變右轉)。他騎了一輩子車,整整花八個月才學會。但他六歲的兒子只用了兩週

老習慣很難死。

這是為甚麼家庭與教會對孩子的塑造,不該只是輸入資訊,而要從小形塑習慣

從個人飲食類比到屬靈成聖#

如果愛同時是「習慣」與「飢餓」,那麼最深的渴求也以同樣方式被改造:反思必須推動我們進入新的實踐,新實踐再透過反覆銘刻新的習慣

教會作為靈魂的「健身房」#

  • 加爾文(John Calvin)早已稱教會為「體育館、訓練場、學校、預備與操練的群體」(出自 Matthew Boulton 的詮釋)。
  • 成聖比較像 Weight Watchers 的長期計畫,而非聽一捲有聲書。
  • 聖靈在「我所知」與「我所行」的鴻溝中與我們相遇——不是用魔術閃電,而是透過具體的群體性實踐。

門徒生活作為「移民」#

歌羅西書 1:13:神把我們從黑暗的權勢遷到祂愛子的國度。

移民不只是被「傳送」到新國度。

還必須適應新的生活方式、學習新語言、養成新習慣——並且戒除舊國度的習慣

基督教敬拜,正是天國公民身分的「文化適應訓練」(enculturation as citizens of heaven, 腓立比書 3:20)。

牧師笑話:神在尋常事物中與你相遇#

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洪水來臨,一位虔誠的基督徒堅信神會親自救他。

  • 鄰居划獨木舟來——他拒絕,等神。
  • 馬達船來救——他拒絕,等神。
  • 海岸防衛隊直升機來——他仍拒絕。
  • 在天堂他困惑地問:「主啊,祢為甚麼沒救我?」
  • 主說:「我送了一艘獨木舟、一艘汽艇、一架直升機。你還想要甚麼?

我們常把聖靈的同在想像為特別的、戲劇性的事件

但神已應許祂以**尋常的恩典之具(ordinary means of grace)**忠心同在——在祂的話、在主的桌上。

Horton 對「永遠追新」的批評#

霍頓(Michael Horton)在《Ordinary》一書中指出:美國教會被一種「永遠的盪鞦韆」氣質籠罩——從非凡的歸主經驗開始,然後永遠期待「下一件大事」(The Next Big Thing),結果反而對眼前每週的恩典之具感到厭膩

聖靈的住所:實踐就是聖靈託身之處#

威拉德(Dallas Willard)談「屬靈操練的聖靈」(the Spirit of the disciplines):屬靈操練是聖靈轉化恩典的管道。本書要在此之上補上一個(在「千禧世代」可能反直覺的)論點:

聖靈最濃烈、最具轉化能力的工作場所,正是那個被許多人嫌棄為平凡的地方——教會

戴克思特拉(Craig Dykstra)的話:「信仰的生活,就是諸多實踐的實踐。」這些實踐——禱告、唱詩、講道、奉獻、洗禮、聖餐——就是神所差來的「獨木舟、汽艇與直升機」。

它們是「聖靈的住所」(habitations of the Spirit)。

誰在敬拜?誰在動工?#

「敬拜」一詞被嚴重窄化#

對很多人而言,「敬拜」幾乎等於「講道前的詩歌時段」。一旦把敬拜窄化為「我們做的事」,整個敬拜論就被困在「自下而上」(bottom-up)的表現模式(expressive paradigm)。

改革宗的洞見:神是敬拜的主體與客體#

伍特斯托夫(Nicholas Wolterstorff)指出,宗教改革家們批判中世紀禮儀,不是反禮儀,而是要恢復正當的禮儀

道恩(Marva Dawn):「神既是敬拜的主體(agent),也是敬拜的對象(object)。」

「禮儀的線條與儀式」的全部目的,是創造一個「強烈的、以神為中心的環境」。

加爾文論聖禮:

「聖禮嚴格說來不是人的工作,而是神的工作。在洗禮或主的晚餐中,我們甚麼都不做,我們只是來到神面前領受祂的恩典。」

Wolterstorff 對改革宗禮儀觀的提煉#

「改革家們所理解與實踐的禮儀,是神在動作、我們透過聖靈的工作回應。」

「禮儀是神與祂子民的會晤,雙方都在動作;但神主動,我們回應。」

布廷(Philip Butin)進一步說:敬拜是一場三一性的展演——

  • 「向下」的起動:父藉子並透過聖靈,恩慈地向教會啟示神的本性。
  • 「向上」的回應:人對神的稱謝與讚美,也根本上是被神的內住聖靈所點燃

一個小實驗:圈出詩歌中的「我」與「神」#

作者在主日帶女兒做一個練習:用會眾單張上的詩歌,把「我/我的」圈起來,把「神/基督」用方框框起來——再比較數量。

結果通常一面倒。

這不是要否定當代詩歌;老聖詩同樣可能有壞神學。

詩歌語法本身會悄悄教導我們:誰才是敬拜的主體

當詩歌全用「我來敬拜、我來俯伏」,敬拜就被默默化約為人意志的自我宣告——一種伯拉糾式(Pelagian)的努力。

從「表現」到「形塑」#

表現主義的副作用:對新奇的執念#

如果敬拜是「我」對神的真誠表達,那麼反覆就會被覺得不夠真誠。為了維持「真摯」與「authentic」的感覺,必須不斷追求新奇——更新的方式、更新的形式、更新的語彙。

於是教會接受了一個有疑慮的二分:「形式」與「內容」可以剝離——歷代禮儀只是可選的容器,可以拋掉,把福音「裝進」更時尚、更熟悉的當代形式(咖啡店氛圍、演唱會、商場感)。

形式不是中性容器#

我們已在第二章看見:商場本身就是一套指向消費主義 telos 的「禮儀」。

當我們把「耶穌」蒸餾出來,裝進商場形式的敬拜中,會發生甚麼?

耶穌會被默默地呈現為另一種商品——一種讓我快樂的選項——而不是歷史的活主。

由上而下:敬拜是神在塑造我們#

歷代基督教敬拜的根本前提:神是敬拜中的首要動者

  • 我們不只是來「向神表達」愛戴。
  • 我們被召聚,是因為神要在這場相遇中重塑我們的心、再排序我們的渴慕、再習慣化我們的愛
  • 敬拜不只是我們做的事,敬拜是神對我們做的事
  • 因此敬拜是門徒生命的核心——它是神重新訓練我們的心的健身房。

形式很重要#

「形式」的兩個意涵#

  1. 整體敘事弧線:一場敬拜的整體故事結構(下一章詳述)。
  2. 具體領受的實踐:構成這個敘事的個別禮儀元素。

「形式」不等於「風格」。

不是管風琴 vs. 吉他、聖詩團 vs. 鼓組的爭論,那是風格層面的事

形式真正的判準是:這套實踐是否承載聖經敘事、是否被聖靈所充滿——亦即它是否能成為對抗世俗禮儀的「逆向形塑」(counterformation)。

為甚麼後現代教會要向古教會學習#

  • 古代社會的對手禮儀(公民節期、帝國儀式)是赤裸的——他們的政治場所毫不諱言地是神殿
  • 我們的場所則藏在委婉語之下:體育場、國會、大學。
  • 早期教會因此對所採用的實踐更加謹慎與自覺
  • 他們不只是在會堂上「貼上耶穌」,而是忠信的創新:根據耶穌的吩咐領受洗禮與聖餐,並謹慎地揀選、再撥用、再定向當時的文化實踐。

這份累積的智慧,構成了一種「大公性」(catholic)的敬拜形式遺產。

「大公」不等於「羅馬」——它是聖靈引領基督的身體所凝聚的共同寶藏。

反覆(repetition)不是不真誠,而是順服#

把敬拜從「表現」鬆綁出來,反覆就會獲得全新的意義:

如果敬拜是「自上而下的相遇,神在改造我最深的習慣」,那麼反覆就是神再習慣化我們的方式。

在形塑性的範式下,反覆不是「假裝」,而是順服

「你不是在表演,你是在交託。」

我們在打高爾夫、彈鋼琴、學數學時都歡迎反覆。既然神創造我們是習慣性受造物,為甚麼要把反覆視為靈命成長的敵人?

王爾德(Oscar Wilde)的對話《The Critic as Artist》借主角的口說了一句:

「你想去愛嗎?使用愛的禱文——文字會孕育出那渴慕,世人卻以為渴慕在文字之先。」

基督教敬拜的禮儀,正是聖靈賜給我們、要日復一日同聲反覆吟誦的「愛的禱文」——

為要培育祂已澆灌在我們心裡的那份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