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真正的提問:「你想要甚麼?」#

約翰福音記載,耶穌對最初跟隨他的門徒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們要甚麼?」(約翰福音 1:38)。這個提問貫穿整本福音書,也以不同形式重複出現:

  • 「你願意跟從我嗎?」
  • 「你愛我嗎?」(對彼得說,約翰福音 21:16)

耶穌不是先問「你知道甚麼?」,也不是先問「你相信甚麼?」,而是問「你想要甚麼?」

因為人最深的身分,是由所愛之物界定的。

這正呼應箴言 4:23:「你要保守你心,勝過保守一切,因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發出。」門徒生命的本質,是策展(curate)你的心——刻意關注並校準你所愛的對象。

「你想甚麼,你就是甚麼」這個假設的問題#

史密斯(James K. A. Smith)指出,當代教會在不知不覺中採用了一個過度簡化的人觀:把人視為「會思考的東西」(thinking things)。

思考主義(thinking-thingism)的根源#

  • 笛卡兒(René Descartes)的命題「我思故我在」(I think, therefore I am)將人本質定義為 res cogitans——會思考的存在。
  • 在這種圖像下,人像「巨頭娃娃」(bobblehead doll):頭很大,身體不重要。
  • 教育被簡化為「銀行式存款」(banking model,hooks 與 Freire 的概念):把知識存進大腦這個保險箱,行動只是知識的「提款」。

連反智的敬虔,骨子裡也是思考主義#

許多自稱反對學術神學的虔敬路線,實際上仍假設只要記住更多經文、知道更多真理,就能活出聖潔。一張福音雜誌廣告把「YOU ARE WHAT YOU THINK」印在男人額頭上推銷背經課程——這正是思考主義最赤裸的告白。

若門徒訓練只是「資訊轉移式的成聖」(sanctification by information transfer),就無法解釋一個普遍經驗:星期天聽到極具啟發的講道,星期一立志改變,星期二晚上就跌倒了。

知道與行動之間的鴻溝,正是思考主義模型的破產。

習慣的力量:聖經的整全人觀#

問題不是「需要更多知識」,而是模型本身錯了。聖經呈現的人觀並非笛卡兒式的,而是整全的——頭、心、手俱全。

保羅為腓立比信徒的禱告(腓立比書 1:9–11)#

仔細看順序:

願你們的愛心在知識和各樣見識上,多而又多……

保羅不是禱告「願你們的知識增加,好讓你們知道該愛甚麼」,而是反過來:愛是知識的條件。我不是先「知道」才去「愛」,而是「我愛,為要更深認識」。

這暗示一個截然不同的命題:

你愛甚麼,你就是甚麼。(You are what you love.)

奧古斯丁的智慧:渴慕導向的人觀#

奧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在《懺悔錄》(Confessions)開篇寫下:

「你為自己創造了我們,我們的心若不安息於你,便永不止息。」

這一句濃縮三個關鍵洞見:

  1. 設計性(design claim):人是為造物主而造的,唯有在與創造者的關係中才能成為真正的人。
  2. 目的性(teleological orientation):人是動態的存在,永遠朝向某個目標(telos)邁進——「我們像存在主義的鯊魚,必須持續向前才能存活」。
  3. 心是中樞(centrality of the heart):聖經中的「心」(希臘文 kardia)不是 Hallmark 賀卡式的感性,而是最深層渴慕的支點——一種前意識、本能性的世界定向。

奧古斯丁不說「使我們的理智無知,直到認識你」,而說「使我們的心不安息」。

這個渴慕更像飢渴(詩篇 42:1–2),而非智力謎題。

人是「情慾性的受造物」(erotic creatures)——此處 eros 不是色情含義,而是受造本性中良善的渴求與吸引。基督的愛(agape)並非否定 eros,而是被正確排序的 eros

人的追尋:朝向某個「國度」的旅程#

帕斯卡(Blaise Pascal)說:「你必須下注,這由不得你,你已經下注了。」(You can’t not bet your life on something.)

每個人都活在一場追尋裡,朝向某個 telos(目標、終局)。但這個終局不是抽象觀念,而是:

  • 一幅關於「美好生活」(the good life)的圖像
  • 一種對「興盛」(flourishing)的直觀感受
  • 一種社會性的願景——「某種國度」

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的名言:

「如果你想造一艘船,不要召集人去伐木、分派任務,而要教他們渴望那無垠遼闊的大海。」

我們不是被抽象觀念推動,而是被某幅美好生活的圖像吸引

心是羅盤,也是引擎#

心既是定向裝置,也是動力來源——它在意識的「自動駕駛」層運作,既指向某個國度,也推我們朝那裡前進。

愛像重力(奧古斯丁的比喻)#

「我的重量就是我的愛,我被攜往何處,是我的愛在攜帶我。」

愛把人往它所傾向的地方拉。若愛被物質之事佔據,便往下沉;若被聖靈的火點燃,便往上升。

愛是一種習慣:德行的塑造#

如果「你愛甚麼,你就是甚麼」,且愛屬於德行(virtue)的範疇,那麼愛就是一種習慣

德行 vs. 律法#

  • 德行是好的道德習慣——內在傾向善的性格傾向。
  • **惡習(vice)**則是壞的道德習慣。
  • 多瑪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指出:人愈有德行,就愈不需要律法的外在強制。

第二天性(second nature)#

亞里士多德(Aristotle)說:道德習慣一旦養成,就成為「第二天性」——像呼吸、眨眼一樣不需思考。當慈悲、寬容已經織入你的性格,你不再「決定」要慈悲,你就是慈悲的人。

「如果我必須思辨自己要不要憐憫,這正是我缺乏該德行的明證。」

德行如何習得?兩個路徑#

  1. 效法(imitation):學習正義、慈悲與愛的典範。新約反覆鼓勵效法(哥林多前書 11:1、腓立比書 3:17)。
  2. 操練(practice):透過反覆的節奏、儀式、習慣,將傾向銘刻於品格。

德行不是靠智力「學會」,而是靠情感和身體被「訓練」——更像練鋼琴音階,而非讀樂理。

校準心的羅盤:愛需要操練#

如果你是你所愛的,而愛是一種習慣,那麼門徒訓練就是愛的再習慣化(rehabituation of your loves)——是一種改造(reformation),而非僅僅資訊獲取。

羅盤偏差的代價:1914 年蒸氣船 Monroe 號的悲劇#

1914 年,蒸氣船 Monroe 在維吉尼亞外海被 Nantucket 號撞沉,41 名水手喪命。庭審中發現船長 Edward Johnson 使用的羅盤偏差兩度,從未校正過——他覺得「夠用」。兩位船長最後在法庭上抱頭痛哭。

一個「夠用」的偏差羅盤,足以釀成致命的方向錯誤。

我們的心若是情慾性的羅盤,就需要定期校準——對準造物主這顆「磁北」。

失準如何發生#

我們的愛被誤導,往往不是因為理智被壞觀念劫持,而是因為渴慕被對手版本的興盛圖像所擄獲

慾望多半是被「捕獲」(caught)的,而不是被「教導」(taught)的。

文化的節奏與儀式悄悄訓練我們愛某種國度版本——這些不是我們做的事,而是這些事對我們做了甚麼

你敬拜甚麼,你就是甚麼#

從「愛」到「敬拜」#

「你愛甚麼,你就是甚麼」與「你敬拜甚麼,你就是甚麼」是同一個命題的兩種說法。

  • 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你的心倚靠甚麼、信賴甚麼,那就是你真正的神。」
  • 加爾文(John Calvin):人心是一座「製造偶像的工廠」(idol factory)。

問題不在於「你是否敬拜」,而在於「你敬拜甚麼」。

我們不可能不敬拜,因為我們不可能不把某物當作終極來愛。

偶像崇拜是禮儀問題,不是神學問題#

我們最迷人的偶像不是知識上的發明,而是情感上的投射——是失序之渴慕的果子,不只是誤解或無知。所以對策不只是分析文化中的錯誤教義,更要認出到處都是對手版本的禮儀(rival liturgies)

David Foster Wallace 的肯陽學院演講#

這位無神學意圖的作家在著名的演講中說:

  • 在成年生活的日常壕溝裡,沒有所謂的無神論。
  • 沒有「不敬拜」這回事,每個人都在敬拜。
  • 我們唯一的選擇,是「要敬拜甚麼」。
  • 敬拜金錢,永遠不夠;敬拜身體與美貌,會在年華老去前死上千百次;敬拜權力,會愈感軟弱與恐懼;敬拜智力,會永遠覺得自己是冒牌貨。
  • 這些敬拜形式最陰險之處不是邪惡,而是它們是無意識的——是你日復一日不知不覺滑入的「預設值」(default settings)

但「保持清醒」並不夠#

Wallace 看見了敬拜的不可逃避性,卻忽略一個關鍵:人無法只靠思考就走向正確的敬拜

更整全的回應是:刻意重新校準潛意識——藉著浸泡在指向神國的禮儀中,使我們連潛意識的渴慕都對準神和他對世界的旨意。

結論:基督徒敬拜是一種「逆向塑造」#

回到歌羅西書 3:12–16,保羅描述脫去舊人、穿上憐憫、恩慈、謙卑、溫柔、忍耐,而愛是貫穿這一切的束帶。緊接著,他談的就是教會的敬拜:讓基督的話豐豐富富地住在你們心裡,用詩章、頌詞、靈歌彼此教導勸戒。

基督徒的敬拜,本質上是對手禮儀(rival liturgies)的逆向塑造(counterformation)

我們無法用灌入理智的教導,去抗衡塑造我們慾望的文化禮儀。心的轉向是「由下而上」的——透過渴慕之習慣的塑造。

學習愛(神)需要操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