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促進消費平等#

機會平等比結果平等更重要,而收入是結果,所以強調收入平等實際上是強調結果平等。在現實中,收入是顯性、看得見的東西,比機會更具體,因此人們似乎更願意聚焦談論收入分配,以收入分配判斷社會是否公平、公正。但對社會來說,是否有比收入結構更值得關注的指標呢?

一九八六年我剛到美國時,感觸最深的是:在美國,你很難從人們吃什麼、穿什麼去判斷他們的收入高低、財富多少。因為不管窮人還是富人,都能買到類似的生活用品。沃爾瑪的衣服雖然不是名牌,但樣式、做工也還不錯。

其實更值得關注的是消費分配結構,而非財富分配和收入分配結構。決定生活水準與幸福水準的最根本因素是消費,只要每個人都能滿足基本消費、體面地活著,其他需求就不是那麼生死攸關了。一般而言,任何社會裡財富差距最大,其次是收入差距,最小的應該是消費差距。而且即使收入差距很大,只要金融產品足夠豐富發達,人們之間的消費差距照樣可以比較小。

在貧富差距較大的社會裡,金融能縮小消費差距:即使收入差距擴大,發達的金融產品仍可讓人與人之間的消費差距維持得相對小。

美國的消費差距變化#

芝加哥大學的布魯斯.邁爾(Bruce D. Meyer)和詹姆斯.蘇利文(James X. Sullivan)兩位教授在二 ○ 一三年的研究,把美國人依收入水準分成十組,計算各組平均收入。結果發現,二 ○○○ 年時,收入最高組的人均收入是最低組的五.三倍,到二 ○ 一一年上升到六.四倍,收入差距加大了一九%——這跟很多專家所說一致,有錢人更有錢了。

可是若算消費差距:二 ○○○ 年最高組的平均消費為最低組的四.二倍,到二 ○ 一一年下降到三.九倍。這兩組數據說明兩點:一是消費差距確實低於收入差距;二是同時期收入差距雖擴大,消費差距反而縮小了。可見收入差距的變化,並不能完全反映消費結構的變化。

那金融危機是否會過多打擊窮人、變相幫助富人呢?二 ○○ 七年底到二 ○ 一一年是最近一輪金融危機的高峰期,其間收入最高組的收入從最低組的五.八倍上升到六.三倍,差距加大,但兩組消費比卻從四.三下降到三.九。相對於危機之前,美國富人和窮人的消費都因衝擊而下降,但富人的消費下降幅度更大。

為什麼會這樣?在原始社會時期,消費波動跟收入波動幾乎一 ○○%相關,兩者間沒有緩衝器——有收入就消費,沒收入就餓肚子。後來人類不斷發明應對收入風險的手段,在收入波動和消費波動間增加了很多緩衝器。到今天,收入可以波動很大,但消費照樣相對平穩,這也使得人與人之間的消費差距低於收入差距。

例如,《耶魯最受歡迎的金融通識課》中談到的儒家、姓氏、宗祠、「三綱五常」等組建家族的要件,原本都是沒有的。經過人類兩千多年發展構建好之後,即使遇上天災人禍、金融危機或失業導致收入大減,你也不一定會餓死,因為可以依賴族內成員的救濟。其次,今天很多政府提供失業保障、社會安全保障體系,如金融危機期間歐巴馬政府對低收入家庭的補貼。再來就是金融市場提供的事前保險、事後借貸工具非常豐富,讓你能在事前、事後進行跨期收入配置。

這些現代工具和體制安排,都是消費和收入之間的緩衝器,讓你的消費生活不再直接受收入波動衝擊。這也是為什麼現代社會中,一些家庭不再像過去那樣被災荒逼得賣妻賣女。

金融幫助降低消費機會差距#

前面兩位教授的研究停留在消費金額層面,沒涉及普通人「不可及」的奢侈品。有人可能會說,私人飛機、遊艇等奢侈品是專屬富人的,消費機會怎會平等?

其實在美國,這些東西並不是只有富人才有。私人飛機最便宜約十萬美元,遊艇還更低一點,關鍵是這些都不是生活必需品。如果你真的很喜歡,即使存款不多,只要月收入足夠高(不需要很高),就可以透過銀行貸款購買。我就認識好幾位不算特別富有的美國人這麼做。關鍵在於要有足夠多、成本低的金融支持,幫你跨期搭配收入和消費的關係。金融可以降低富人和窮人之間消費機會的差距。

利用金融拉近富人與普通人消費距離的歷史,是從縫紉機開始的。到十九世紀中期之前,工業革命的重點在製造業和運輸技術,圍繞著提高生產力,還沒對日常生活產生影響,美國人家裡只有木質傢俱、藝術品、金屬餐具等。一八五 ○ 年左右,縫紉機出現,這是第一個進入美國家庭的工業革命代表性產品。原本手工做襯衫要一天半,有了縫紉機後不到兩小時就能完成。

可是縫紉機太昂貴,一開始是奢侈品,只有富裕家庭買得起。當時一台定價八十至一百五十美元,而普通家庭年收入才五百美元左右,相當於兩個月收入。那時妻子一般不在外工作,丈夫覺得花錢幫妻子節省做衣服的時間不能帶來額外收益,自然不情願花這個錢。於是,家裡有沒有縫紉機就成了判斷家庭收入高低的標準。

一八五六年,勝家(Singer)縫紉機公司的銷售成長乏力。有一天,市場行銷總監愛德華.克拉克(Edward Clark)靈光一閃:「我們為什麼不讓美國家庭先使用縫紉機,然後分期付款呢?」他想出的「先買後付」方法是:頭期款五美元,之後每周再付一美元,付完為止。

克拉克的金融創新在今日看來很簡單,但在當時是非常巧妙的設計,因為分期付款把支付壓力平攤到各周,降低了購買壓力。此舉執行後,勝家一舉成為縫紉機產業龍頭。到一八七六年為止,勝家共銷售二十六萬多台縫紉機,遠超過其他所有公司銷售量的總和。到一八九 ○ 年代,整個產業的行銷策略都變成「頭期一美元,每周一美元」(dollar down, dollar a week),讓縫紉機不再是富人的專屬品。

後來,鋼琴製造公司也以分期付款促銷,讓本來只有富家子女才能享受的鋼琴進入中等收入家庭。到十九世紀末,吸塵器、電冰箱等新產品也透過分期付款紛紛進入美國家庭。就這樣,金融降低了高收入與中低收入家庭的消費差別——富人雖然很有錢,但他們的優勢不再透過這些消費品表現出來。

金融創新(分期付款)拉平了富人和窮人在縫紉機、鋼琴等消費品上的消費機會,這是金融降低消費機會差距的歷史起點。

對今天的中國,金融降低消費差距的意義更大。尤其在「無房不嫁」時代,房子的意義遠超當年縫紉機之於美國人,是決定終身大事的東西。有了消費金融後,普通家庭男士在婚戀市場上的機會大為改觀:只要你大學畢業有工作,雖然目前收入不高但前景可期,透過房貸還是能買到房子、汽車,丈母娘的要求就不是那麼遙不可及了。換句話說,金融有助於縮小婚戀市場上的機會差距。我們再次看到,金融其實對普通人的意義更大。

思考一下:在現代社會,很多人「無房不嫁」。對於白手起家的草根男來說,金融能幫他逾越「無房不嫁」的鴻溝嗎?要怎麼辦呢?

保險金融為什麼是扶貧之路?#

有報導說,截至二 ○ 一五年底,中國全國養老保險參保人數達八.五八億人,其中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五.○ 五億人、職工基本養老保險三.五三億人;基本醫療保險覆蓋全民,參保率在九五%以上,失業保險、工傷保險和生育保險等的覆蓋面也不斷擴大。報導還說,正因為有了這些社會保障和商業保險,扶貧成績顯著。

為什麼保險能幫助扶貧?或者說,如果沒有保險金融,貧困人口的比例就會持續居高不下嗎?

要回答這問題,先談談土地分配這個老話題。以往學者喜歡把中國歷史上的苦難和革命,都歸究到土地的私有體制上。例如錢穆認為「正因為土地私有,耕者有其田,才有了自由買賣,才開始兼併,才使貧者無立錐之地」;黃仁宇說「東漢之覆亡,『兼併』占一個重要的因素。兼併一行,失田的農民若不成為流民,即為富家大室之『奴』之『客』,甚至整個家庭成為『部曲』,地方官員對其富室大戶無法應對」。

那麼,中國歷史上包括土地兼併在內的苦難,到底是土地私有造成的,還是因為缺乏保險金融造成的呢?我出生在湖南農村,知道沒有哪個農民不珍惜土地,除非沒有別的活路,否則他們不會在明知賣地可能造成赤貧的情況下還賣地。可是,那些逼迫農民走投無路的狀況又是什麼呢?

在沒有保險金融的社會裡,災害風險和健康風險是導致貧困的最主要原因。

金融決定土地分配結構#

紐約的米德.凱因(Mead Cain)教授在一九八一年發表研究報告,探討二戰結束後印度和孟加拉農村土地分配的變遷。他發現,印度農民受災害衝擊時被迫賣地的較少,所以二戰結束以來土地分配結構顯著改善,無地農民占比減少;但孟加拉正好相反,每次災害都引發更多農民賣地,最終土地越來越集中。為什麼兩國差別這麼大?

具體而言,一九五 ○ 至一九七八年間,印度村莊有五六%的無地農民獲得土地、四一%的小農土地增加,只有一五%的小農和中農賣掉土地,土地分配吉尼係數從 ○.七六下降到一九七 ○ 年代末的 ○.六二,顯示土地分配變得更平衡。同期孟加拉村莊只有四三%的無地農民獲得土地、二六%的小農土地增加,卻有六五%的小農、五五%的中農失去土地,吉尼係數從 ○.六上升到一九七 ○ 年代後期的 ○.六九,土地往少數人手中集中。

印度和孟加拉的村莊在地理和氣候上都非常類似,但農民土地擁有情況卻截然不同,為什麼?從凱因教授的分析可見,孟加拉農村賣地最多的時期,是一九六八年及一九七 ○ 至一九七四年的水災,以及一九七五年的大饑荒;印度農村在旱澇災年賣地頻率也增加,但整體增幅遠低於孟加拉。再從賣地所得用途看:孟加拉農民賣地有五一%是為了食物、七%是為了買藥治病;印度則大不相同,只有一四%是為了買食物或治病,六四%是為了子女教育、婚嫁或生產投資。

兩個經濟水準相當的地區,土地分配變動差別如此之大,關鍵在於農村金融的發展程度,也就是當地農民是否有辦法應對災害風險和醫療風險。印度農村的保險、儲蓄和借貸機構雖也不發達,但遠比當時的孟加拉強,哪怕極原始的金融,也能在關鍵時候幫印度農民渡過難關,減少賣地求活路的需要。凱因教授發現兩國三大區別:

  • 民間貸款利率:印度更低、更易獲得。
  • 抵押形式:用土地抵押貸款在孟加拉非常普遍,甚至是最主要的貸款形式,反映其借貸市場更欠發達;土地本不適合作避險手段,因為這嚴重影響災荒後的生產能力,農民迫不得已才走這條路。
  • 非正規貸款利率:孟加拉是印度的二至六倍——印度年利率約三六%至六 ○%,孟加拉則高達一二 ○%至二四 ○%。

在那些時期,信貸合作社是印度農村最主要的放貸機構,而孟加拉農村並無此類機構。據一項調查,印度農村一九七二年旱災時,五五%的貸款來自放貸機構,氣候正常的一九七三年機構貸款更占八三%;同期孟加拉農村只有九%的貸款來自正規機構,在災荒最嚴重的四個村落更只占五%。

由此可見,印度更發達的信貸市場給農民提供了更有效的風險應對手段,因此災荒年份被迫賣地、土地往少數人集中的情況沒有孟加拉那麼嚴重。二 ○ 一四年世界銀行的米利安.布魯恩(Miriam Bruhn)和艾內莎.樂福(Inessa Love)對墨西哥的研究也發現,當本地一家連鎖超市在八百家分店開設小額貸款服務後,兩年內所服務社區的小微企業(編按:小型企業、微型企業、家庭式工廠或工作室的統稱)占比上升七.六%,小微企業收入增加七%,失業人數下降一.四%,人均GDP顯著上升。金融的扶貧效果很明顯。

關於土地的爭論#

關於貧富差距的後果,孔子在《論語》中有經典論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其後兩千餘年,從政治家、詩人到思想家的論述數不勝數,但究竟是什麼導致了貧富差距?前面錢穆和黃仁宇的解讀很典型,很多人認為土地私有和兼併是根本起因。但凱因教授的研究告訴我們,同樣是土地私有的兩國,一個土地分配越來越平衡,另一個則相反。

從中國歷史中,我們是否能看到類似情況?就以明末李自成起義為例。白壽彝主編的《中國通史》談道:「明中葉以後,由於法制日趨鬆廢,土地兼併之風盛行。」「正德、嘉靖以降,社會風氣大變,官豪勢要之家紛紛求田問舍,廣置田產,土地兼併之風益為盛行。賦稅日增,徭役日重,民多破產逃亡。」這跟二戰後的孟加拉農村十分相似。

其實,明朝後期的土地兼併程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高。根據欒成顯編寫的《明代黃冊研究》資料,可計算明末萬曆年間安徽休寧縣的土地分配吉尼係數:萬曆十年(一五八二)為 ○.三四,萬曆二十年(一五九二)為 ○.三 ○,萬曆三十年(一六 ○ 二)為 ○.二一,萬曆四十年(一六一二)為 ○.一八。可見萬曆年間土地吉尼係數在 ○.三四以下,土地分配比較均等,尤其遠小於近幾十年印度和孟加拉農村的差距,說明那時土地兼併程度不會太高;且從萬曆十年到四十年逐漸降低,土地分配趨於分散。這些資料告訴我們,明末農民起義的起因不是土地私有、土地併購或土地分配本身。

導致李自成起義並幾次從失敗中爬起的直接原因是旱災,因為暴政下的社會已像一堆乾柴,只等旱災這樣的點火事件。明末中國處於「小冰河期」,旱災頻發,陝西與河南一帶連續多年大旱,動輒七八個月不下雨。當時既沒有發達的跨地區商品市場,也沒有保險和借貸市場,頻繁旱災等同於長久持續的大面積饑荒,既帶來永久赤貧,也成為革命的導火線。正如鄧雲特在《中國救災史》中所說:「農民窮乏與饑餓,既達極點,流移死亡之現象,繼續擴大,則農村與城市中之普遍暴動,勢不可免,所謂鋌而走險者是也。」試想,如果當時就有今日這樣的保險金融,明朝還會那麼容易被推翻嗎?

思考一下:很多人認為扶貧就是把錢或東西給貧困階級。但提供保險工具讓老百姓規避災害風險、健康風險也是一種扶貧方法。這兩種方法哪種更好?各有什麼特色和利弊?

精準金融產品為什麼更具普惠性?#

過去我們常聽到的都是金融幫助企業融資、把社會零散資金聚集起來「集中力量」搞建設,很少聽到為了幫助老百姓對沖風險、平滑消費而發展金融。以前為了說服決策層支持金融發展,只能從國企和地方政府融資的角度找理由,因為管理高層更會從國家發展角度看待經濟決策。這種傾向需要修正嗎?如果不修正,金融市場的結構會出現畸形嗎?如果從個人、消費者、家庭的角度看待金融創新,金融種類與設計會有所不同嗎?

個人需求不同,產品必須多樣化#

從政府融資角度看,有銀行和債券市場就夠了,直接跨時間配置收入即可;從企業融資角度看,有銀行、債券、股市、創投基金等也差不多。但對個人、家庭來說,由於人數眾多、偏好千差萬別、家庭狀況各異、所面對的風險與經濟條件不一樣,對金融產品的需求非常具體和個性化,產品供給就必須豐富多樣。

比如年輕人需要各種「透支未來」的工具,因為他們前途無量但現在沒錢,為了談戀愛、成家、立業、養小孩需要很多錢。即使要投資,資金也不多,需要加槓桿冒險,以股性極強的機會為主,將財富成長最大化。退一步講,即使投資失敗也還有很多機會彌補,因為他們還年輕。所以對年輕人,投資屬性強、成長前景高的金融產品更合適。

對長者,尤其退休長者,需求完全不同:他們可能偏向高分紅、高利息報酬但風險不能高的產品。因為他們過去的事業已經成功,把年輕時的人力資本轉換成了金融資本,若冒險虧損可能沒有太多機會彌補。所以對長者來說,很高的增值前景不是最重要的,股性太強的工具不合適。

因此,不同投資者的風險偏好、性格、年齡不同,面對的風險和需求各異,針對他們設計的金融產品必須種類眾多。這需要從廣度和深度兩方面發展金融市場。

精準金融產品的設計#

有人可能會說,金融產品不都需要錢去買嗎?對處在「月光」邊緣的人,哪有剩餘資金去買?

這正說明精準設計金融產品極為關鍵。如果產品設計得精準,即使你收入不多、現有財富也不多,仍可把未來各方面的需求安排好,而且還有餘錢消費,讓消費潛力最大化。

從一九八 ○ 年代初到九 ○ 年代前期,中國基本只有銀行,沒有太多其他金融機構。那時即使有錢也只能放在儲蓄帳戶,每年賺百分之幾的利息。靠銀行儲蓄理財,別指望財富成長,購買力不下降就不錯了;若要防患未來「生老病死」等不確定性風險,銀行儲蓄就更靠不住。原因是「銀行儲蓄」是一種非常粗糙的金融工具,主要作用是保值,雖也有些保險功能,但除非你非常富有,否則不足以完全對沖任何一種較大風險,規避風險的能力非常有限。

舉個極端例子說明精準金融產品的重要性。假如有一種疾病,任何人在一年內患病機率為一億分之一(一億人中一年一人患病),但一旦患病治療費高達一億元。面對這種低機率、高代價的疾病,每個人每年的預期損失為一元(患病機率乘以治療費用)。

假如有保險公司針對這種疾病推出精準保險產品,只要向每人收一.一元就夠了,還會賺不少——因為預期損失為一元,每個客戶賺 ○.一元。對一個三口之家,一年只要付三.三元保費,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生活,不必擔心一旦患病會被逼破產,家裡大部分收入可用於其他消費。這樣既能讓家人安心,又能透過消費促進經濟成長、幫助經濟結構轉型。

而若沒有這種精準醫療保險,要透過銀行儲蓄規避這種風險,會怎樣?為了完全規避,一個三口之家必須在銀行存滿三億元,否則睡不安穩——因為一旦有人生病要花一億元,全家生病則需三億元。

中國多年只有粗糙的銀行存款產品,缺乏針對家庭、個人的精準金融產品,使許多人只能靠存錢防患醫療等風險、不敢花錢消費,導致經濟成長只能靠政府投資而非民間消費帶動。

如果精準金融產品豐富發達,不需要太多錢就能規避許多未來風險,中低收入階層也能做到既規避風險、又有錢消費。

所以,今日中國金融市場的服務還不夠多、不夠細、不夠精準。為了改變經濟結構,需要把更多發展重點從實體產業轉向金融市場,轉向消費金融和保險金融。金融市場發展得更精準,不僅老百姓能生活得更好、更健康、縮小消費差距,還能讓民間消費和第三級產業都獲得成長。

思考一下:以前常有人問,為什麼中國人只喜歡存錢而不花錢,跟美國人這麼不同?為什麼中國家庭儲蓄率這麼高?是中國人天生就不喜歡花錢嗎?應該推出哪些精準金融產品呢?

重點整理#

  • 災害風險、疾病風險是導致貧困的最關鍵因素。人們能應對正常情況下的生存需要,但一旦發生意外(風險),就會讓正常家庭面臨困境甚至絕境。
  • 不論是印度與孟加拉農村的對比研究,還是中國的災荒與革命歷史,都說明一旦發生災害,就會迫使既無保險又無借貸市場支持的家庭走投無路,只好賣地或暴動。歷史上土地分配過於集中本身不是土地私有或併購的結果,而是缺乏金融市場的結果。
  • 發展保險金融是扶貧和拉平消費差距的關鍵,也是展現金融普惠性的具體措施。
  • 中國過去的金融發展政策過多停留在企業金融、建設金融上,忽視消費金融、個人金融和家庭金融,這需要糾正。
  • 重視消費金融和家庭金融後,金融市場產品必然五花八門、越來越豐富——因為消費者的風險偏好、經濟條件、未來不確定性、年齡、婚姻狀況不可能相同,所需產品也必然不同。財富型社會對金融的需求跟物質短缺型、生產型社會完全不同。
  • 精準金融產品非常重要。過去「萬能」的銀行儲蓄非常粗糙,導致每個家庭為防範風險(特別是疾病風險)不得不盡量存錢。若有各類精準金融產品,不僅能解決避險需要,且成本低、各階層都買得起,各階層就能有更多錢去消費。因此金融發展必須廣化、深化、細化和精準化,而非「脫虛向實」。當前中國金融業的問題是金融產品供給不足,而不是太多。
延伸閱讀:中國的高儲蓄率之謎

在宏觀經濟學中,儲蓄被定義為未被消費的個人收入。由於儲蓄影響投資能力,進而影響經濟成長,儲蓄率可能是最重要的經濟指標之一。一直以來,中國都屬於高儲蓄國家之列。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資料,中國在二 ○○ 八至二 ○ 一一年間儲蓄率超過五 ○%;雖然近年有較大幅度下降,但仍有四六%左右。相比之下,美國二 ○ 一七年儲蓄率只有約一七%,德國二五.七%,日本二七.一%,韓國三六.五%。雖然這是總儲蓄率而非家戶儲蓄率(household saving rate),包括公司和政府機構的儲蓄,但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中國人民的儲蓄偏好。

圖表:中國與主要國家儲蓄率比較

是什麼導致中國儲蓄率如此之高?這曾是引人關注的話題。有人認為東亞文化就有愛儲蓄的偏好,但這仍無法解釋為何中國儲蓄率顯著高於日本與韓國。若從最根本的人的動機思考:一方面人們希望透過儲蓄獲得下一期的高收益,從這角度看儲蓄是「延遲了的消費」;另一方面,儲蓄是應對不確定性的手段,人們儲蓄以備未來的大病、突發投資機會等需要。

將理論與中國現實連結:中國的保險制度仍在不斷完善中,在缺乏更好的避險措施時,人們會更傾向透過儲蓄增強抗險能力。還有人口學家指出,二十一世紀初中國的撫養比(少年、老年等非勞動人口與勞動人口之比)相對較低,使中國人面對的必要消費相對較少,也就有了更多餘錢儲蓄。

用類似思路也可分析近年國民儲蓄率為何較大幅度下降。首先,社會撫養比提高、消費觀念轉變使中國人消費水準越來越高,當期消費提高意味著儲蓄下降。其次,近年中國經濟體量增大、社會更穩定,宏觀經濟不確定性相對降低,進一步降低儲蓄意願。隨著社會保障制度和商業保險不斷完善,人們可藉各種金融工具避險,不必為避險把大量資產放在報酬相對低的儲蓄帳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