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券市場為何起源於西方?#

證券類金融(現代金融)起源於西方,直到十九世紀鴉片戰爭後才慢慢引進中國,包括股票市場、債券市場、保險產業和現代銀行等,都是作為洋務自強運動的一部分被引進,目的是為洋務找到融資手段。問題來了:歷史上中國的金融創新原本領先世界,如漢代《九章算術》涉及金融數學、宋朝發明紙幣等。可是,為什麼中國過去的金融創新主要圍繞貨幣,而沒有發展出債券、股票、選擇權這樣的「募資」工具?為何是西方先推出大眾證券市場與相配的承銷管道和機制?

二 ○ 一 ○ 年五月,中國農業銀行在上海和香港同時上市,一次融資二百二十一億美元,打破IPO(首次公開募股)融資量的全球紀錄。二 ○ 一四年九月,阿里巴巴在紐約上市,融資達二百五十億美元,再次刷新紀錄。看到這些天文數字,不禁令人思索:這種融資市場為什麼沒有起源於中國?

歷史上的東方「國富」思想#

今天熟悉的證券市場,起源於十三至十四世紀的威尼斯和佛羅倫斯,由這些城邦國家的政府公債發展而來;股市則要等到十六世紀才在荷蘭、英國出現。這裡所說的「證券」,是能在不同人之間換手交易的金融契約,背後對應的可以是財產權標的,也可以只是現金流權利。證券與一般金融契約最大的區別在於它沒有明確的簽約方,因此可以在公開市場上廣泛流通。

為什麼證券市場起源於政府公債?在哥倫布於一四九二年發現美洲、開啟海洋貿易之前,甚至到十八世紀工業革命之前,商業企業規模一般都較小。所謂創業只是開餐館、雜貨店、手作工坊之類,需要的資金量小,風險也不像現在搞科技研發那麼高。所以近代之前,商業領域可以催化對貨幣金融的需求,但不太會刺激出證券類金融。中國更是如此,因為自十五世紀鄭和下西洋之後就停止航海,海洋貿易基本未發展,技術上到洋務自強運動之前也沒什麼進展。因此,過去的中國很難產生以規模融資為特徵的證券金融。

那麼,政府公債市場為何在西方而非東方出現?近代之前,有兩類政府開支需要大量資金:一是軍事開支,尤其長期持續的戰爭;二是大型公共工程,如水利灌溉、長城之類的防禦工程。而在政府融資方面,西方和東方有著完全不同的歷史,這個差別迫使西方早早發展出政府借債的方式,之後演變成政府公債市場。

以中國為例,早在周朝,政府對徵稅就毫不猶豫。古代對稅收的爭議,更多是圍繞按人頭收稅還是以田畝計稅,政府總有財政盈餘,可在國庫存錢。《周禮.地官.泉府》說:「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斂市之不售、貨之滯於民用者。」意思是周朝設有儲備錢財的府庫,叫泉府,一方面掌管稅收,另一方面收購市場上的滯銷商品(如糧食),等將來需求上升時再出售,也就是跨季節平衡貨物供給,同時代表政府對老百姓放貸。就像宋朝王安石的「青苗法」一樣,春季糧食短缺時貸出,秋收時收回本金和利息。

據詹姆斯.麥唐諾(James Mcdonald)的研究,西漢時期農民收成的四%到六%要給政府,官府放貸利率在二五%上下,另外每人每年要為國家免費勞動一個月。

至少從遠古開始,伊拉克一帶的中東社會、印度等文明古國,與同期的中國一樣,政府課稅很重。西元前三 ○○ 年,印度農民產出的六分之一要交給政府,需要政府水利灌溉的地區稅率更接近收成的一半;西元前二千年前後的古巴比倫,稅率為收成的一 ○%至五 ○%。本質上看,官方倉儲對老百姓高利息跨期放貸是另一種形式的徵稅,進一步加強國家的富有程度——在古巴比倫,這種貸款年利率在三三%至五 ○%之間。

國庫盈餘多少才夠?西元前二世紀,古印度政治家、哲學家考底利耶(Kautilya)認為,和平時期國家的財政收入應是財政支出的四倍,才能抵禦危機時的入不敷出;另一位印度思想家蘇卡拉(Sukra)則認為,理想的國庫倉儲應相當於一國二十年的財政支出。這些青銅器時代的帝國也確實實踐了此標準:據估計,古波斯帝國在大流士二世當政期間,國庫儲備相當於帝國十二年的財政支出。這種「國富」思想在過去的中國也根深柢固,即使是一八四 ○ 年鴉片戰爭期間,清政府還在盡力將財政盈餘最大化,拚命往國庫存錢。

這些歷史顯示,傳統東方文明古國強調國家(朝廷)富有。官方透過相對高的徵稅,不僅為軍隊、宮殿和水利工程等常規開支提供經費,更透過官方放貸進行財富增值,為非常規的戰爭支出做準備——國庫相當於國家的風險基金。

西方的「民富」思想#

同時期的西方在做什麼呢?

與東方相比,西方社會很早就不信任富有的政府,強調「民富」而非「國富」。西方國家在制度和文化上都源自古希臘、古羅馬,它們又是如何解決政府開支與戰爭融資?

首先,古希臘和古羅馬政府都沒有強制徵稅權,至少不能直接徵稅,也不能持有礦山資產或財政盈餘,因為人們擔心國家一旦太富有,就會權力擴張、壓制公民權利。在古希臘,即使國家擁有金礦銀礦或財政盈餘,也必須把收益分給公民,使民富最大化。西元前四八三年,有人在雅典議會說:「為什麼要把銀礦收益分給公民?用這些錢造更多戰船去攻打愛琴那(Aigina),不是更好嗎?」可是提議仍被否決,因為正如麥唐諾所說,「剩餘財富等於權力」,古希臘人擔心政府太富有。

其次,日常公共工程和慶典開支,也依靠公民的「半自願捐贈」支持。若需修建水利工程或大型建築等特殊項目,每個人按個人財富多少相應出資,但必須是半自願而非立法強制的。這些政府收入根據需要募集,不會有太多剩餘。也許大家很難理解他們為什麼願意捐贈,原因很多,但有一點顯而易見:古希臘與古羅馬城邦基本都實行直接民主制。為了今後在競選中取勝,候選人必須透過捐贈獲得選民支持,在國家有需要時自願捐贈無疑是獲得民心的絕佳途徑。因此,自願捐贈也可看作一種投資,既有政治意義,也有經濟意義。

最後是軍隊開支,主要透過自願捐贈和給各階層攤派來籌集。古希臘把公民按財富分成四個等級,發動戰爭前,最富階層提供騎兵與相應的戰馬軍械,第二富階層提供裝甲,第三階層提供步兵並負責相應軍人費用等。一旦戰爭勝利,戰利品也按各階層戰前貢獻的比例分配,比如騎兵獲三倍收益,步兵百夫只能獲兩倍收益等。古羅馬後來按類似方式組織軍隊,平時不設常規軍隊,只在戰時臨時組織。

一般情況下,這樣籌集的戰爭經費或許夠用。可是若碰到持久戰爭,就會面臨嚴峻挑戰:所需軍費太多,又不能直接強制徵收,該怎麼辦?

這種時候,古希臘、古羅馬政府就只好向殷實之家借債。也就是說,在不能強行徵稅的早期民主國家,一旦出現大額戰爭開支,政府只能靠公債募資,等戰爭勝利、取得敵方資產後,再把戰利品分給放貸方還清債務。古代公債市場就是這樣產生的。例如西元前二六四至前二四一年、西元前二一八至前二 ○ 一年的兩場持久戰爭,讓羅馬共和國深陷債務。根據麥唐諾的研究,至西元前二 ○○ 年,羅馬共和國的公債總額已超過當時GDP的五 ○%,非常接近今天經濟學者公認的六 ○%國家負債率紅線。

羅馬共和國那個時期用負債發展軍力的策略很成功,使它在接下來的一個多世紀所向無敵、不斷擴張,到西元前二七年建立元首制,象徵羅馬共和國的結束與羅馬帝國的開始。但即使在羅馬帝國時期,不讓國家太富有的理念仍深埋羅馬人心中:開國皇帝奧古斯都時期,國庫餘額只有四千塔蘭特(talent),而前述大流士二世時的國庫存銀是十八萬塔蘭特;同時期的漢朝,王莽當政期間的國庫儲備是整個羅馬帝國的四十倍。

東西方的理念差別決定了公債市場的命運:西方早期強調民富、政府不能富,國家不能隨意拿走公民財產(除非自願捐贈),面對意外戰爭時別無選擇,政府必須借債;東方文明古國強調政府富有、國庫盈餘,徵稅權從未被挑戰,很多時候不需要借錢,也就沒有發展公債市場的動力與需求。

特別是中國自秦朝統一,而歐洲一直多國林立,導致西方戰爭發生頻率遠高於中國,戰爭融資需求持續不斷。西方的公債傳統就是這樣起源的。

思考一下:為何古希臘、古羅馬人民會反對政府直接徵稅、不願讓政府太富有,並形成「國窮民富」的理念?為何這種理念在其他文明中沒有出現?

證券市場在西方的發展#

西方的政府借債文化又是如何催生出證券市場的?如果政府的意外開支需求不大,或借款時間很短,那麼向少數有錢人借就能解決問題。所以答案還是要在政府開支的規模和延續時間中尋找。

城邦國家的公債#

正因為羅馬共和國在西元前二 ○ 一年之前的戰爭融資太成功,軍力強大、所向無敵,勝仗一個接一個,戰利品不斷累積,國家實力膨脹,政府不再需要借債,還能加速海外擴張。到最後政府財富多了,讓奧古斯都於西元前二七年稱帝,結束羅馬共和國,開啟羅馬帝國的歷史。

到了西元四七六年,羅馬帝國崩潰,西歐四分五裂,各地成為獨立的城邦王國,西方進入中世紀封建社會。城邦之間的紛爭再次升級,戰爭不斷。那麼它們如何解決戰爭融資?

中世紀早期,歐洲沒有常駐政府軍,封建領主要靠封臣進行戰爭動員,每位封臣有四十天免費服役的軍事義務。但超過這個時間,封建領主就無權要求封臣帶人打仗。可以想像,在當時的交通與技術條件下,大多數戰爭不會四十天就結束。過了期限,領主就只能請雇傭兵,而雇人要花錢。

當時誰最有錢?義大利的城邦國家——威尼斯、佛羅倫斯、熱那亞、米蘭——因為控制了地中海貿易而最有錢,所以請得起、也願意花錢請雇傭兵保護貿易安全。這就是為什麼義大利這麼小,卻在中世紀有那麼多獨立小城邦。

但再有錢的城邦也經不起常年戰爭消耗。因此從十二世紀開始,這些城邦政府逐漸缺錢,不得不用古羅馬的老辦法:借錢打仗。

為什麼中世紀城邦沒有像中國那樣推出直接徵稅體制?這與前述理念有關。中世紀的歐洲城邦很大程度上繼承了古希臘、古羅馬關於限制政府財政擴張的思想,對政府財富規模的忌憚已成西方文化基因。特別是這些城邦大多是原羅馬帝國與後來蠻族部落的混合產物,而蠻族部落有深刻的反權威思想:部落貴族寧可自己跟隨領主出征、以戰利品與土地為回報,也不願建立集中的徵稅體制,因為怕領主太有權。領主與貴族之間是平等的契約關係,而非統領與被統領。蠻族停止入侵後,許多部落在原羅馬疆域內穩定下來、建立若干小國家,但保留了不建立徵稅體系、維持封建契約關係等舊傳統,這在很大程度上制約了封建小國的徵稅融資能力。

就這樣,中世紀城邦只能靠借債維持政府開支。一一七二年,為對抗強大的拜占庭帝國,威尼斯首次發行「強制性」公債,每位居民必須購買的額度與其財富水準相對應。嚴格說,這不是實質意義上的國債,反而更像徵稅。隨後威尼斯在與拜占庭爭霸中不斷失利、損失慘重,政府只能償還利息,不能償還本金。

可是戰爭還在持續,威尼斯怎麼辦?它不得不再次發行公債。但此時富人的錢沒那麼好借了,因為政府之前已失信過一次。為增強信譽,威尼斯在一二六二年頒布《債券法》:把之前發行但尚未清算的債務都合併到一個基金池,用這個基金的「份額」按面值等值兌換債權人手中的政府債務,並按份額面值支付五%年息,每年分兩期支付,用政府未來收入做擔保。

威尼斯這些基金「份額」就是今日的公債「債券」,也是最早的「證券」。它們不是針對某個投資者簽署的貸款協議,而是可以在投資者間交易轉讓的證券,大大提高了債券的流動性與吸引力。

之後,圍繞威尼斯公債的交易與轉讓,更在里亞爾托(Rialto)形成活躍的二級公債交易市場。從那以後,不僅威尼斯,熱那亞、科隆、米蘭等城邦也開始借助債券融資。

公債市場的進一步發展#

政府債券(公債)的發明,是金融史上的重大創新:不僅讓政府能將未來收入流提前折現以應付當下緊急需要,使收支更平衡;更重要的是,圍繞公債的交易與轉讓催生了活躍的二級市場,這正是證券市場的直接起源。

後來,義大利城邦又發明許多以政府融資為目的的金融工具,最流行的是人壽年金(life annuity)。它規定只要買方活著,在一定年齡後(例如退休後)每年得到一筆固定收入,直到去世為止,報酬率最高能達一四%。這種產品吸引力很大,因為不僅報酬率可觀,還能幫投資者規避壽命不確定性帶來的問題——若按活到九十歲計畫儲蓄,萬一活到一百二十歲怎麼辦?反之若按一百二十歲規畫,萬一只活到九十歲,豈不多存了很多錢?所以人壽年金能恰當解決養老問題,對政府而言更能幫助融資。

另一種更親民的產品是嫁妝基金:父母購買後,女兒出嫁時可獲一筆包括本金與利息的資金,在此之前政府不付利息。這種基金最早由佛羅倫斯政府在一四二五年推行。由於大多數人(包括貧困的普通人)都想為女兒準備體面嫁妝,因此很受歡迎。

公債等金融產品的創新,為政府平衡支出提供了融資工具;又因為那時人們投資途徑不多,各類政府公債成為理想的投資理財工具。因此證券市場的建立既幫了政府,也服務社會。特別是公債的發行與轉讓往往涉及複雜的證券估值計算(如人壽年金如何定價、公債轉讓的貼現值如何計算),這些問題大幅推動了代數、統計學、機率等數學理論的發展。

綜上,西方證券市場源於政府的戰爭融資需要,起源於政府公債,而圍繞公債的發行與轉讓形成了活躍的二級證券交易市場。但在冷兵器時代,戰爭開支總是有限的,因為軍械武器費用不是主要開支,最主要的是士兵軍餉和吃喝住行。從十四世紀開始,熱兵器逐漸發展,到十六世紀逐步在各城邦軍隊推廣,大大改變了戰爭形式,把戰爭開支推到全新高度,也對戰爭融資提出全新要求,抬高了公債融資規模和債券發行交易範圍,進一步促成現代證券市場在西方的深化發展。

證券市場與公債體系的建立,需要一系列政治、社會與制度條件支撐——否則誰敢把錢借給政府?誰相信它們不會賴帳?西方的「國窮民富」「藏富於民」思想,不僅催生公債與證券市場,也引發了許多權力制衡制度的創新。

思考一下:「債券」(證券)跟一般貸款不同。比如你借給張某一萬元,他簽署借條給你,這張借條不能叫「債券」或「證券」。那麼,債券/證券跟你手中的借條有什麼分別?為什麼不能把借條叫做債券或證券?

「窮政府」還要減稅?財政赤字的邏輯#

美國這些年每年都有財政赤字,政府入不敷出,到二 ○ 一六年底聯邦政府負債餘額為二二.八兆美元,是美國GDP的一倍多。可是從雷根、老布希、小布希到川普,只要是共和黨人,從選舉期到實際就任,都聲稱要減稅,當上總統後也真的經常減稅,而非增稅以減少負債。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政府已經很窮了還要減稅,是因為不負責任,還是背後有站得住腳的邏輯?

政府之所以需要借債,是因為西方國家的徵稅能力從古希臘、古羅馬時期就受約束。但到今天,大多數國家都有完善的徵稅體系,特別是歐美已開發國家,徵稅權力和能力都不是問題。班傑明.富蘭克林曾說:「世界上只有兩件事不可避免,那就是稅收和死亡。」可見當代政府的徵稅權已今非昔比。那麼,既然現代國家的徵稅權不是問題,面對財政需求還需要像中世紀那樣靠國債融資嗎?已經負債累累還不加稅反而減稅、借更多債,又是怎麼回事?

政府開支與融資選擇#

其實,把國家看成一間公司,窮政府還要減稅的邏輯就很好理解。國家作為公司,主要支出是提供公共服務(國防安全、社會秩序、環境保護、衛生健康等)或政府投資,這些公共服務和投資的回報既有顯性的短期收益,也有無形的長久回報。政府收入除了部分投資收益和服務收費外,最主要的是稅收,還有借債所得。

首先,如果政府開支不能帶來回報,那麼不管有盈餘還是赤字、不管靠徵稅還是借債,這些開支都不應該做。而如果能帶來回報,回報也不能太低——假如支出的報酬率低於政府借債的利率成本,這種開支也不應該。這就好比你借錢投資,最後收益比付出的利息還少,不管借錢還是用自己的錢,當然都不該做。

不過,假如一個項目能帶來遠高於借債利率的回報,像保衛國家的戰爭:不投入就會失去江山,打贏了就能長久保住,回報顯然很高。那麼此時政府該借債融資還是加稅融資?

答案取決於政府融資成本與民間投資報酬率之間的差別。道理在於:政府借錢的利率成本比其他債務主體都低。比如今天美國政府借三十年債只要付二.六%年息,信用評等最高的公司也要付四.三%才能借到三十年的債,一般公司利息更高,普通家庭債務利率也很高。所以如果整個社會需要負債很多,不如由聯邦政府負債,因為政府借債成本最低。當然,前提是民間的投資機會、投資回報要足夠高,特別是要比政府的投資回報高;否則政府不僅不該有赤字,還應透過加稅償還一些國債。

減稅賺更多的邏輯#

舉個例子。假如政府有一個項目(民生或投資皆可),預期報酬率五%,需要一百億美元前期投資。這筆錢可向各企業徵稅而得,也可按二.六%年利率從金融市場借。政府該選哪個?

假如政府自己借債融資,等於把一百億美元留在企業手中由其自行投資。假設企業投資報酬率為一 ○%,企業所得稅率二 ○%。那麼一年後企業投資利潤十億美元,其中二億是交給政府的稅。企業用剩下的八億利潤加上原先的一百億、共一百零八億,第二年再投資,獲利潤回報一 ○.八億,給政府交稅二.一六億;第三年企業繼續把累計留下的稅後利潤再投資,年復一年。這樣就為政府帶來無限期的稅收流,而且這部分額外稅收按每年八%成長。考慮到政府的貼現率(融資成本)為二.六%,這個每年增速八%的無限稅收流的貼現值為無窮大。也就是說,政府自己借錢花、把一百億留給民間企業,最後會換來價值無窮大的未來稅收流——而且不管國家現在是否有赤字和很高的負債,這個結論都成立。

大家可能會問:上面假定公債利率和民間投資報酬率都不變,現實中兩者都在變,結論還成立嗎?

基本道理不受影響,邏輯其實很簡單:如果你的朋友很會賺錢,而你借錢的利率又很低,那你當然應該借錢讓朋友去賺錢,再分享他的收益。對應到政府就是:民間投資報酬率高時,政府應該藏富於民,讓企業去賺錢,當下開支先靠借債解決,今後再透過企業所得稅彌補,實現雙贏。

在民間投資報酬率高時,哪怕政府已負債累累,也應減稅,讓企業留下更多利潤去投資創業,這就發揮了放水養魚、借雞生蛋的作用。反過來,此時若還徵重稅,無異於殺雞取卵。

政府當下減稅、未來獲得更多稅收流,這個結論有一個核心前提:民間投資報酬率要始終超出政府公債利率至少一.二五倍(此處假定企業所得稅率二 ○%)。也就是說,如果民間投資回報很低甚至沒有回報,政府就應減少開支並加稅還債;或者若政府開支回報較高,應透過徵稅為新項目融資,而不是借新債。當然,由於公債利率大多數時候最低,民間投資報酬率一般都會高於公債利率,尤其在經濟發展速度較高的時期。因此多數時候政府應透過借債融資,少徵稅甚至減稅,把民間收入留在民間。

這就是這麼多年來美國政府即使窮也要減稅的道理。二 ○ 一六年美國聯邦政府債務餘額二二.八兆美元,而GDP不到十九兆,政府的確負債累累。即使如此,川普總統還是繼續減稅。美國政府如此熱衷負債,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美國企業的創新能力、競爭優勢和獲利能力讓它們前景很好,民間投資報酬率高於國債利率很多,透過減稅藏富於民更符合美國政府的長久利益。企業富、民間富,國家最終才能富強。

思考一下:政府窮還要減稅的邏輯其實很簡單,但為什麼東方傳統社會的政府沒認識到這一點,而是都喜歡多存錢、使財政盈餘最大化?現實生活中,還有其他因素影響政府在債務融資與稅收融資之間的選擇嗎?

重點整理#

  • 古代一般商業融資需求規模不大,真正需要大規模融資的是國家,尤其戰爭與大型公共工程往往需要大量資金。理論上,國家的融資方式有徵稅、壟斷關鍵資源與借債。
  • 古希臘與古羅馬反對國家直接徵稅,依靠公民的半自願捐贈解決常規政府開支(含一般戰爭開支);即使財政有盈餘、公有資產有收益,也會在公民間分配,不讓政府太富有。東方文明古國理念正好相反:政府歷來有權直接徵稅,並透過稅收盈餘與官方倉儲放貸使國庫儲存最大化。
  • 古希臘、古羅馬「國窮民富」「藏富於民」的理念,使國家面臨大額戰爭開支時只能對外借債,為證券市場奠定基礎;強調「國富」的東方古國則難以催生公債市場。
  • 羅馬共和國透過借債為戰爭融資,越來越強大;羅馬帝國建立後不斷擴張,掌握歐洲大部與地中海,相當程度減少了戰爭頻率與發債需求。但帝國於西元五世紀後期崩潰,西歐四分五裂、小國林立,戰爭頻率再度上升。
  • 帝國滅亡後西方進入中世紀封建體制,國王與封臣是平等的契約關係,封建王國沒有絕對權威,無法建立全面的直接徵稅體制,財政汲取能力受限,戰爭主要靠封臣的免費軍事服務。
  • 由於無法靠徵稅獲得大量資金,中世紀西歐只能透過發行債券進行戰爭融資。威尼斯政府在一二六二年推出政府公債,這是最早的現代意義證券,可在投資者間交易轉讓。圍繞公債發行與轉讓的二級證券交易市場由此發展,其他城邦逐步效仿,更多金融創新相繼出現。
  • 政府開支的報酬率高於公債利率才值得,否則不值得;這個結論跟政府資金靠徵稅還是發債無關。
  • 如果民間投資報酬率長期高於公債利率很多,即使政府負債累累、赤字纏身,也應減稅,讓更多收入留在民間、由企業擴大投資,政府則透過發債滿足當下開支與新項目。此時減稅等於借雞生蛋,這是美國提升國力的祕訣之一。
延伸閱讀:壟斷的經濟學

為滿足戰爭和大型公共工程的需要,國家的融資方式除了徵稅、借債之外,還有壟斷關鍵資源這個管道。從政治、軍事角度看,這更可能有利於保障本國關鍵資源的安全——出於安全考量是顯而易見的答案,但從經濟學角度該如何解釋呢?

國家一般會在電信、煤氣、電力、公共交通等公用事業部門進行資源壟斷。這些產業的共同特徵是具有極大的規模經濟性:在一定產量範圍內,生產規模越大,平均成本越低,經濟效益越大。例如一家煤氣公司要付出大量鋪設和維護管道的固定成本,但提供額外單位煤氣的邊際成本卻很小——管道一經鋪設,多為一戶家庭供氣的成本很低。同樣,電信公司為提供電話切換式網路必須投入大量固定成本,而增加一個使用者的邊際成本卻非常低。一個產業若固定成本極高、基礎設施建成後提供服務的邊際成本卻很低,就很容易形成壟斷,因為別家企業沒有動力重複投入如此大的基礎設施,這類壟斷稱為「自然壟斷」。

如果允許自然壟斷廠商自由定價,會導致市場效率得不到完全發揮,並非上佳之選;如果迫使廠商按極低的邊際成本定價,又會使廠商對前期固定成本的巨大投入得不到回報、產生虧損,沒有企業有動力生產。那麼還能怎麼做?大多數情況下,自然壟斷不是由政府經營,就是由政府管制,不同國家方法不同。例如電話服務在有些國家由政府提供,在另一些國家則由受政府管制的私人企業提供,兩種方法各有利弊。

在政府經營的情況下,理想辦法是在價格等於邊際成本時提供服務,同時提供一次性補貼以維持廠商經營,這常用於公共汽車和地鐵之類的地方公共運輸系統。但由於政府難以確定自己的成本,加上官僚極可能中飽私囊,補貼很可能低效率。

在政府管制的情況下,被管制廠商不獲補貼,而是由政府管制機構制定公用事業可索取的價格,確保不會定價過高,也不至於過低導致虧損。在美國,通常由公用事業委員會調查壟斷廠商的成本,制定一個能補償成本的價格。看上去可行,但問題與政府經營差不多:管制機構也很難確定廠商的真實成本。

市場不是萬能的,在沒有市場這雙提供資訊、引導行為的無形之手時,如何善用政府的有形之手,就成了一個考驗人類智慧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