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特根斯坦的後期轉向#
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一生著作不多，只有兩本：
著作 時期 對哲學的態度 《邏輯哲學論》 前期 從語言局限性出發，為理性劃定邊界。對哲學基本是肯定的、甚至尊崇的 《哲學研究》 後期 開始懷疑哲學本身，懷疑人類兩千多年的哲學發展是否都走錯了路
在這方面，他與尼采的想法頗有相似之處。
與尼采的呼應#
- 尼采：發現人類社會老了、病了，開出藥方——回到尊重個人價值、激發創造力的方面
- 維特根斯坦：發現哲學本身病了——並作出自己的診斷
那麼，西方流傳兩千多年的哲學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語言圖像」與「語言遊戲」#
維特根斯坦從語言這個工具入手——他認為人對語言的不同理解誤導了我們。
命名是知識的開始#
在維特根斯坦之前，幾乎所有哲學家都認可：人可以通過理性、訴諸語言認識世界。為此要為事物命名：
- 幾何學：點、線、面
- 化學：酸、鹼
- 《聖經》：上帝創造萬物之後，要讓亞當給萬物命名
名稱：抽象與具體的雙重性#
一個事物有了名字，思考時會用它的名稱。但事物的名稱除了是抽象詞語，同時也對應著真實具體的形象：
- 你說「北京的房子價格很高」——「房子」在你腦中是抽象名稱
- 但若你想的是三層小樓，朋友想的是四合院，接下來的對話可能就出問題
- 包工頭說「給我把房子砌整齊了」——建築工人想到的是具體行動
兩個語言功能#
維特根斯坦把語言的兩種功能區分為：
- 語言圖像（picture of language）：從現實中抽象出概念——描述現實、陳述命題的語言
- 語言遊戲（language game）：創造行動，從而創造事實——作為生活形式的語言
哲學家的混淆#
維特根斯坦認為，之前哲學家的錯誤就在於混淆了語言圖像和語言遊戲，把作為生活形式的語言當成了描述現實的語言來討論問題。
例如哲學家討論「生命是什麼」——
「如果浪費生命，生命就流逝了」——「一個東西離我遠去」是對空間的描述，而「生命流逝」應該是對時間的描述。很多無解的哲學問題就是這麼創造出來的。
維特根斯坦把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做比喻——弗洛伊德治療心理有疾病的人，那些病人生活在自己構建的矛盾中；而維特根斯坦所做的是治療哲學本身。
過去的哲學家混淆了語言的兩種屬性，人為地製造出矛盾的世界。許多哲學家窮其一生追尋那些看似深刻、無解的問題，不過是試圖在矛盾中尋找真理罷了。
重估歷史上的哲學#
提出語言遊戲理論後，維特根斯坦把它作為工具，重新評估歷史上的哲學。
萬物有「本質」嗎#
從哲學誕生之初，哲學家就在不斷追問各種事物的本原是什麼。
例如蘇格拉底追問什麼是虔誠——有人答「我控告不敬神的父親」，蘇格拉底說這只是虔誠的一個例子，不是本質。
兩千多年來，西方哲學不斷追問萬物的本質。維特根斯坦認為，這正是哲學的問題所在——我們怎麼能假設萬物都有所謂的本質？
愛的本質：一個反思#
愛的本質是什麼？
- 有人說：互相傾慕的感情，渴望對方成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 但父母與子女之間的愛未必如此
- 黑格爾將愛抽象為情感關係，但老師愛學生更多是出於義務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如果兩個相愛的人開始空談愛的定義，他們此時就恰恰停止了彼此相愛的行為。
太初有為#
維特根斯坦引用《浮士德》（Faust）中的一句話作為座右銘：
「太初有為（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deed）」——一切的開端是行動，然後才有語言和思想。
語言能否準確表達行動#
「我愛你」的測試
一個每天說「我愛你」的人，和一個從不說「我愛你」卻用行動表達愛的人，哪個更愛對方？
- 認為要講出愛的理論才能證明愛 → 蘇格拉底一派
- 認為行動就是愛的證明，不需要定義 → 維特根斯坦一派
對於語言究竟能不能準確表達行動，維特根斯坦的看法是否定的。
數學是「發明」還是「發現」#
數學領域也出現類似爭論。維特根斯坦和「計算機科學之父」圖靈（Alan Turing） 有一個著名的爭論：
觀點 圖靈 維特根斯坦 用詞 「發現」了數學定理 「發明」了數學定理 理由 它們本來就在那裡，是客觀的 數學家規定了某種原則，符合原則的結論就被認為是真理 推論 數學可以回溯到本原，從本原構建出完備一致的系統（希爾伯特的目標） 脫離了數學家共同體的共識，就沒有客觀的法則
橡皮尺的比喻
如果大家沒有共識和公認的原則，那就像用一把有彈性的橡皮尺去量箱子尺寸——每個人量出來的數據都不一樣。我們之所以能說出箱子的長寬高，是因為用刚性的尺子去測量。
笛卡兒「發明」解析幾何#
維特根斯坦：
- 笛卡兒把代數公式用幾何圖形表示，大家認可這種方式 → 我們說笛卡兒「發明」了解析幾何
- 牛頓和萊布尼茲「發明」了微積分
規則的意義#
維特根斯坦進一步推廣到遵守規則上——無論是法律還是自然法則，它們之所以有意義，不是因為我們能講清楚為什麼「合理」，而是因為我們習慣於用它們來約束自己的行為。
這啟發來自尼采：基督教不是內在的信仰，而是外在的實踐——有的基督徒連《聖經》都沒讀過，卻能按教義生活。
同樣，理解了知識的標誌不是能背誦它、不是能說給別人聽，而是能用好它。
哲學的終極判決#
最後，維特根斯坦給出對哲學的終極看法——
世界上其實沒有哲學的位置。
為什麼？
- 能用語言說清楚的事情（自然語言、人造的數學語言、邏輯語言或計算機語言）→ 數學和科學的範疇
- 無法用語言表達的事情 → 藝術的範疇
中間沒有給哲學留下位置。
維特根斯坦花了一生試圖解決哲學的根本問題，最後卻發現那些問題都是人類的庸人自擾——等於一個哲學家給傳統哲學宣判了死刑。
對思想界的衝擊#
這個觀點對整個思想界的衝擊可想而知——就連他的導師羅素（Bertrand Russell）也無法認同，以至於和他的個人關係都破裂了。
但維特根斯坦的理論確實振聾發聵。直到今天，做哲學研究的人都繞不開他。
維特根斯坦開創的哲學門派被稱為分析哲學（analytic philosophy），強調語言和邏輯對哲學的影響——這也是二戰之後直到今天，西方大學（特別是英語國家）哲學研究的主流。
拉姆齊的「二傳手」作用#
維特根斯坦哲學前後變化巨大，有一個人起到了「二傳手」的作用——英國數學家、哲學家拉姆齊（Frank Ramsey）。
拉姆齊比維特根斯坦小 24 歲，受羅素和維特根斯坦影響，把語言和哲學的關係研究得更透徹。維特根斯坦在和拉姆齊的交流中受到新啟發，把哲學從純粹抽象的知識結構拉回到現實生活——也就是「太初有為」。
非常遺憾的是，拉姆齊只活了 27 歲，他的使命彷彿就是給維特根斯坦做一次二傳手。
維特根斯坦哲學的現實意義#
作者接觸維特根斯坦是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讀書時。從事人工智慧（特別是自然語言處理）研究的人若想成為頂級學者，就必須對語言、邏輯、哲學有深刻理解，否則最多只能成為手藝還不錯的工匠。
啟示一：理性的邊界#
只有理解理性的邊界和理性主義認知方法的邊界，才能知道人工智慧的邊界在哪裡——因為它是在理性之內的。
一個投資人，只有知道理性的邊界，才能理解市場的不理性特點，作出正確判斷。
在生活中，只有理解人類的不理性，才能清楚跟什麼人可以講道理，跟什麼人相處最好的做法是徹底忽略他們的存在。
啟示二：語言對思維的作用#
- 抽象思維離不開語言這個媒介——許多人思考時喃喃自語，這就是語言對思維的影響
- 不同人對語言的不同理解妨礙著我們的交流
- 語言能力不足會妨礙思考和行動
多語能力的優勢
能熟練掌握多種語言的人，思維會在不同語言之間切換——有些問題只能用特定語言才能想清楚。他們的思維邊界比只會母語的人更寬。
- 西方人即使再聰明，不會中文也無法理解李白、杜甫詩中的含義
- 中國人英語停留在外語水平，就很難讀懂莎士比亞
啟示三：太初有為——行動先於語言#
對作者來說，維特根斯坦的思想中觸動最大的是「太初有為」這句話。結合他整體思想可以理解為——行動先於語言，先於抽象的概念。
並非所有時候我們都能寻找到事情的本源再從本源出發做事情——而是得先把事情做起來。
世界上絕大部分發明家都是行動派，他們不知道什麼樣的發明最好，但一直沒有停止行動，一直在科學試錯——最終可能因為行動而理解了要發明東西的本質。
但外界會神化他們，強調戲劇化的成分——好像總是因為靈光一現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本質。
當然，行動需要圍繞一個中心進行，並非所有行動都有意義。
今天，全世界大部分人都認可：人的存在本身和人的價值，應該是我們行動的出發點和目的。
從這個角度講，被看作存在主義（existentialism）哲學基礎的維特根斯坦和尼采的理論，至今依然有現實意義。
結語：兩位重估者的呼應#
就如同希爾伯特重新審視數學、尼采重新審視價值一樣，維特根斯坦重新審視了哲學。
哲學經歷了兩千多年的進化：從關注宇宙 → 關注獲得知識的方法 → 關注我們自身。
近代以來，哲學一直在為人們獲得自由、彰顯個性提供理論根據——
- 歐洲大陸：以叔本華、尼采、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薩特等為代表的存在主義
- 英語國家：以羅素、維特根斯坦為代表的分析哲學
與在書齋裡咬文嚼字的哲學家不同，維特根斯坦最終認識到「太初有為」的意義，拋棄了那些人為創造出來的、無病呻吟的哲學問題，讓我們關注具體的行動，而不是抽象的概念。
維特根斯坦和尼采的哲學一樣，都具有強大的衝擊力——在打擊我們脆弱神經的同時，也帶給我們新生：
- 尼采：「上帝死了」——舊的道德觀和價值觀必須被徹底摧毀，重估一切價值
- 維特根斯坦：理性的邊界——對不可說的，必須保持沉默
他們兩人的共同特點，就是都主張以人自身作為自己存在的意義和價值的基礎。
延伸閱讀#
- [英] 瑞．蒙克（Ray Monk）：《維特根斯坦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