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輯哲學論》的核心問題#
《邏輯哲學論》（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被認為是給語言學家、哲學家、認知科學學者帶來巨大啟發的書。
簡單地說，這本書說明了語言對思維、邏輯、哲學的作用——更具體地，語言如何限制人們的思維。
了解這一點，不僅對理解他人的思維重要，也能讓我們學會如何有效使用語言。
寫作背景：理性的邊界之爭#
寫此書前，維特根斯坦受到雙重影響：
- 羅素（Bertrand Russell）：致力於將自然語言描述的邏輯形式化，用符號和類似數學運算符的邏輯符號表示
- 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尼采、華格納（Richard Wagner）、歌德等日耳曼浪漫主義者：強調非理性
關鍵問題是：人的思維是否可以符號化？
- 如果可以，理性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
- 如果不可以，人類的理性就有邊界
這個問題此前無人能答。羅素和希爾伯特（David Hilbert）等希望理性的邊界無限寬，叔本華、尼采等不同意。
維特根斯坦提出語言圖像論（picture theory of language），回答了有關理性邊界的問題——他的回答被認為是迄今為止最好的回答。
語言圖像論#
關於語言圖像論的形成，廣為流傳的看法是：
維特根斯坦受到當時法國一則新聞的啟發——一位律師在法庭上用模型還原車禍場景。
維特根斯坦想：模型是虛假的、模擬的，之所以能還原現實世界，是因為它和現實世界有聯繫。
而我們之所以能描述現實世界，也是因為我們有一個模型——這個模型就是語言。
圖像 = 對應關係#
維特根斯坦所說的「圖像」不是指照片或電腦上的圖像，而是指語言和現實世界之間的對應關係——相當於：
- 數學上的映射（mapping）
- 哲學上的表象（representation）
例如說「汽車」這個詞，就對應於世界上的一類事物。
邏輯是共同的橋樑#
世界是複雜的、變化的，萬物相互關聯，但語言為什麼能與現實世界相對應？
因為語言和現實世界共享同一種東西——邏輯。
語言通過邏輯再現真實世界的圖像——這就是語言圖像論的核心思想。
命題：語言的基本單元#
人類用語言描述世界時，最常用的一類句子叫命題（proposition）——能夠判斷真偽的陳述句。
- 「班上的同學這次考試都及格了」——是命題（可判真偽）
- 「班上的同學這次考試都及格了嗎？」——不是命題（疑問句）
- 「啊，這次班上的同學考得真好！」——不是命題（感嘆句）
三類命題：維特根斯坦的創見#
在維特根斯坦之前，邏輯學家認為命題只有兩類：
類型 真偽依據 範例 依賴現實世界 視實際情況 「班上的同學這次都及格了」 永真真理 永遠為對 「單身人士是不在戀愛或婚姻狀態的人」（不依賴具體某人有沒有結婚）；數學定理也都屬於此類 矛盾 永遠為錯 「我今天會去卡巴地，並且我今天不會去卡巴地」（不需要知道卡巴地是什麼也能知是錯的）
第三類：沒有意義的命題#
維特根斯坦特別指出，除了依賴現實世界的命題與本身能判對錯的命題外，還存在第三種：沒有意義的命題。
例如：
- 「人的死亡是新的開始」——沒經歷過死亡的人無法體會，而經歷了死亡的人再也無法言說
- 對相信幻覺的瘋子說「你看到的幻象不存在」——對他來說也是無意義命題，因為兩人世界不相容，並不在同一基礎上對話
生活中的無意義對話#
張三和李四常討論人道主義、正義、愛國、友誼，卻無法達成共識，最後吵架收場。情侶聊感情也常如此。
用語言圖像論很好解釋——他們各自在腦中形成的語言圖像不同：
- 張三認為人道主義是重視人的自由與價值
- 李四認為人道主義只是不讓人餓死
對方講的話對自己就是無意義命題。觸及語言表達極限時，沟通就成了無意義——因為不能互相理解。
語言的極限即世界的極限#
維特根斯坦名言：
「我的語言的界限，意味著我的世界的界限。」
即便語言能力再強的人，也有表達不了的想法——這不是個人問題，而是語言本身的問題。當然，每個人的語言極限不同。
在語言能力之外的世界你描述不出來；勉強描述，別人也會誤解或覺得毫無意義。
語文比數學更重要#
作者主張所有人一定要學好語文：
許多人誤以為數理化學得好的人更聰明、智力水平更高。其實人的智力是多維度的。
美國教育學家加德納（Howard Gardner） 提出多元智能理論（multiple intelligences）——其中一個特別重要的維度就是語言能力。
語言能力的高低決定了我們能接受的世界的大小。 雖然我們都面對同一個世界，但每個人真正能看到和理解的世界只是其中一部分——語言能力決定了這部分的大小。
因此作者在過去幾十年中，雖然時常中斷在數學、科技、金融方面能力的提升，卻一直提醒自己不能中斷對語言能力的提高，並爭取接近這方面的極限。
「對不可說的，必須保持沉默」#
《邏輯哲學論》中維特根斯坦寫下名言：
「一切可以說的，都可以說清楚。對不可說的，我們必須保持沉默。」
這句話有兩層含義。
第一層：人類語言有其極限#
世界的一切，有一部分可以用語言描述——這部分必定能被描述清楚：
- 已發現的數學規律、自然科學規律
- 已知的所有事實
「可以說」是指人類有能力說清楚，並不等於某個具體的人能說清楚——比如抽象代數中群、環、域的理論可以說，但不等於某個特定的人能搞懂。
還有一類客觀存在的事物不可說——比如藝術、情感等。對這類事物，我們就不要試圖用語言去描述了。
第二層：人類理性的認知也有極限#
這層含義可能受到尼采等人的影響——理性，包括科學，不可能解決所有問題。
在科學之外，還有價值問題、宗教問題等。
無人駕駛汽車的啟示#
理解這一點，就能明白為什麼很多技術明明已經實現，卻無法應用到社會中：
無人駕駛汽車（Waymo）的例子（截至 2020 年數據）：
- 已測試 2000 多萬英里，沒出過嚴重交通事故
- 美國勞工部數據：人類駕駛每 1000 萬英里約有 20 次嚴重事故
- 目前無人駕駛技術已比人類安全約兩個數量級
- 2018 年 Waymo 已做到無人駕駛汽車往返美國東西海岸兩次（相當於往返哈爾濱和深圳兩次），只需人工干預一次
為什麼仍不能大規模普及？
兩個原因：
- 大眾的接受心理：能接受美國一年 3 萬多人死於交通事故（人為疏忽難以避免），卻拒絕接受哪怕一起自動駕駛事故
- 科學之外的問題：在只能容一輛車的單行小巷中，若我故意站在無人駕駛車前不讓路，它就沒辦法——既不能退回去，也不能違反機器人第一定律（不傷害人）。人類司機則可以下車交涉、報警，這種處理不在科學範疇內
科學能做 ≠ 應該做#
科學技術可以做到某件事，也不等於人就應該去做那件事——因為現實世界中科學之外還有伦理道德等問題。
例如不能隨意克隆人類——不是科學上做不到，而是因為它不符合伦理，可能引起大災難。
因此，人類除了關心理性的方方面面，還要關心道德、伦理、宗教。
維特根斯坦的明路#
西方知識階層對維特根斯坦評價很高——一個重要原因是他提醒人們：
在哲學和科學的疆界與理性的限制之外，還存在繁多的經驗，人類需要面對價值的問題、上帝與宗教的問題。
對此他指出一條明路：「對不可說的，我們必須保持沉默。」
完成《邏輯哲學論》時，維特根斯坦認為所有哲學問題都已有了答案，雖然哲學只是世界的一部分。但後來，他覺得哲學的問題越來越大，甚至從一開始路就走錯了——這便是下一節的主題。
延伸閱讀#
- [英] 瑞．蒙克（Ray Monk）：《維特根斯坦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