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死了」的真實含義#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說「上帝死了」,究竟想表達什麼?

單從字面看,你可能會覺得尼采是在批評基督教衰落了——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上帝死了」這句話其實是尼采哲學的一個前提假設,是對當時社會情況的概括。

瘋子提燈尋上帝的故事#

尼采最早談「上帝死了」是在 38 歲出版的《快樂的科學》(The Gay Science)一書中。他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一個瘋子在大白天提著燈籠,跑到市場上呼喊:「我找上帝!我找上帝!」此時市場上聚集著一群不信上帝的人,於是嘲笑這個瘋子。

有人問:上帝失蹤了嗎?像小孩迷路了嗎?躲起來了嗎?

瘋子跳進人群中大喊:

上帝哪兒去了?讓我告訴你們吧!是我們把他殺了!是你們和我殺的!咱們大伙兒全是兇手!

然後尼采借瘋子之口,渲染上帝死後的狀況——「地球會離開所有的太陽嗎?」「我們會一直墜落下去嗎?」「是不是一直是黑夜,更多的黑夜?」

瘋子又控訴:「這偉大的業績對於我們是否過於偉大?我們自己是否必須變成上帝,以便顯出上帝的尊嚴而拋頭露面?

但四周的人都沉默了,異樣地看著瘋子。瘋子把燈籠摔在地上,說:「我來得太早,來得不是時候 ⋯⋯ 凡大事都需要時間 ⋯⋯ 但是,總有一天會大功告成的!

故事的真意#

這裡的「上帝」不是基督教教義中的那個上帝。尼采用「上帝」代表:

  • 傳統的權威與既定的信仰
  • 人們原本習以為常的道德與社會習慣

這些曾是整個社會的精神支柱,但隨著傳統社會逝去與工業文明發展,過去支撐人們的東西都不管用了。所以尼采說,是人們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殺死了上帝。

故事中的瘋子就是尼采的化身——他清楚自己「來得太早」,許多人還沒意識到「上帝死了」這件事,他卻將它大聲呼喊出來。

與魯迅《狂人日記》的相似#

讀過魯迅《狂人日記》的人能體會兩個故事的相似性——事實上魯迅早期就深受尼采影響

尼采的應對策略:三個要點#

面對「上帝死了」帶來的精神虛無,尼采提出三個應對策略。

要點一:意識到真相#

尼采認為,無論是柏拉圖描述的理念世界、基督教說的天國,還是理性主義講的永恆道德和秩序——都只是人類的產物,並沒有終極的客觀性

當它們被推翻、「上帝被殺死」之後,人類精神世界會失去方向,茫然不知所措,以至於出現虛無主義(nihilism)

五四運動與尼采#

「五四運動」前後,魯迅那一代中國文化精英不少人都深受尼采影響——因為他們和尼采面臨類似的時代背景:

  • 舊的儒釋道哲學和宗法制度被推翻
  • 人們在精神上失去方向,不知何去何從

這從魯迅的《呐喊》、《彷徨》中都能看出。

要點二:重估一切價值#

尼采相信,即使虛無主義來臨,人們也能憑藉對過去價值的重估,建立起新的價值體系。

他特別強調要摒棄對「絕對的對與錯」的追求——不能像過去那樣渴望信奉所謂永恆價值,因為「絕對的對與錯」和「永恆的價值」可能只是被虛構出來的。

對非理性的推崇#

從這一點可以體會尼采哲學中的非理性主義元素,因為他批評的「絕對的對與錯」、「永恆的價值」,正是許多理性主義流派的主張:

  • 柏拉圖理念論:理念是永恆不變的、完美的真實存在
  • 基督教哲學:絕對的善惡觀

為了反對這些理論,尼采才提出重估一切價值(revaluation of all values),打破那些虛假的思想。

尼采對非理性因素的推崇對後世影響深遠,西方 19 世紀末和 20 世紀初的藝術與音樂中都可看到尼采的影響。

要點三:積極的虛無主義#

看了前面的介紹可能覺得尼采在批評虛無主義——但實際上,尼采認為虛無主義有兩種:

類型特性例子
消極的虛無主義走向悲觀和逃避柏拉圖主義、基督教哲學、叔本華的悲劇哲學
積極的虛無主義否定虛構的永恆價值後,憑自身建立新的價值尼采的主張

上帝死了並不可怕——人們應該透過重新賦予生活意義來克服虛無主義,獲得自由的精神。

作者親身的啟發#

三十多年前,作者離大學畢業還有兩年時,第一次通過尼采接觸到「積極的虛無主義」概念:

  • 懂得了不久將要面對一個陌生的世界
  • 過去十幾年習慣的學校價值體系可能不適用
  • 今後要憑自身建立新的價值原則

作者覺得自己非常幸運——能在二十來歲就體會到這一點。

尼采的思想還提醒作者:

  • 不要盲目迷信所謂的知識或真理
  • 不要盲從宗教或道德權威
  • 應該根據自己的心性發現事物的本來面目

每一代人的精神考驗#

從時代的變化看,每一代人都要經歷「前一個上帝死了,要重估一切價值」的過程

  • 一個人長大後,小時候父母灌輸的價值觀可能不再適用,這時就要重估各種價值
  • 社會的發展永遠伴隨著拋掉原先傳統觀念、重建價值體系的過程
  • 我們每過幾年都會遇到思想的危機

我們要儘早拋掉那些虛構出來的「永恆價值」,憑藉自身建立起新的價值。

延伸閱讀#

  • [德] 尼采:《快樂的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