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要讀尼采#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對 20 世紀後的西方社會、文化、思想影響極為深刻：

在以下領域都可看到尼采思想的影子：

• 存在主義（existentialism） 等哲學思潮
• 奧地利音樂家荀貝格（Arnold Schönberg）等人的現代音樂
• 著名舞蹈家鄧肯（Isadora Duncan）的表演藝術

作者接觸尼采，正是身體與心情處於最低谷的時候。在這種情況下人通常沉淪，但也會花很多時間思考——讀了尼采的著作後，作者走出了困境。

今天許多人都會面臨心靈上的問題，尼采為我們提供了一套哲學和思想上的工具，能幫助我們擺脫這些問題。

為何尼采難讀#

尼采的思想不好理解：

• 他的書不像之前哲學家那樣富有邏輯性
• 要讀懂需對歐洲文化和歷史有所了解，否則容易產生片面理解和誤解

歷史上納粹（Nazi）曾借用尼采的思想宣傳自己的理念——但若真正了解歐洲歷史和尼采思想，會知道這只是斷章取義。

尼采其人#

出身與興趣#

• 1844 年生於今德國萊比錫（Leipzig）附近小鎮，當時還沒有統一的德國，小鎮屬普魯士（Prussia）管轄
• 全名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弗里德里希」這個名字來自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四世（Frederick Wilhelm IV）。德語中「弗里德里希」與「腓特烈」是同一個詞
• 父母篤信基督教路德宗（Lutheranism），父親希望他成為牧師
• 他卻對音樂、藝術、詩歌更感興趣——對華格納（Richard Wagner）音樂的評論非常到位，自己也創作過音樂

尼采身上有著濃厚的藝術氣息，這也體現在他的著作中——比起嚴謹的哲學論文，他的著作更像散文或詩歌。

叔本華對尼采的影響#

1864 年尼采進入波恩大學，1865 年研讀了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的著作——這是第一個對他產生重大影響的哲學家。

叔本華的唯意志論#

叔本華主張唯意志論（voluntarism），在《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The World as Will and Representation）中把世界分為：

• 表象（representation）
• 意志（will）

並認為世界在根本上是意志的。

與柏拉圖二元世界的對比#

叔本華對尼采的兩個主要影響#

1. 看到人生悲劇的底色，並關注意志對人的作用
   • 叔本華消極：人生就是痛苦的，似乎無法改變
   • 尼采積極：生命存在無限可能，我們應該積極去創造
2. 啟發尼采思考非理性的藝術等因素對感知世界的作用

從理性到非理性的轉向#

從康德到黑格爾的德國古典主義都強調理性。再往前追溯——古希臘的蘇格拉底、柏拉圖、中世紀的奧古斯丁、阿奎那，再到近代笛卡兒、牛頓——理性主義思想一脈相承。近代化和工業革命本身就是理性主義的勝利。

但到 19 世紀末，理性主義開始遭遇困境——通過理性構建的社會發生了異化（alienation），反過來否定了人的自由和價值，讓人成為機器和工業社會的附庸。

一部分思想家開始從非理性那一面去理解人和世界。尼采就屬於這一類思想家。

尼采活著的時候，他的哲學在西方並沒有什麼市場——他離經叛道、具有顛覆性。讀他後期的書或讀好友勃蘭兌斯（Georg Brandes）的《尼采》傳記都能感覺到：他清楚當時人不理解他，但堅信後人會理解他。 這種自信通常只有哲學家才有。

尼采、華格納與普法戰爭#

1867 年尼采在波恩大學學習三年後自願從軍，1868 年因車禍退役。此後潛心研究哲學，在瑞士巴塞爾大學（University of Basel）任教。

與華格納的相遇#

在巴塞爾期間，尼采認識了音樂家華格納並一度成為摯友——兩人的相遇被後人稱為「偉大命運的邂逅」。

華格納有兩重身份：

1. 浪漫主義音樂巨匠：把歌劇藝術推向最高峰，至今難以超越。歌劇大多謳歌英雄、突出人性光輝，結局通常是英雄通過犧牲自我換取新世界
2. 德意志民族主義者

德意志民族主義的興起#

德意志民族長達千年沒有統一的國家，生活在東歐、中歐、部分西歐廣大地區。

• 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時期：德意志地區比英、法、西更早產生新思想，是富庶且自由的地區
• 三十年戰爭（Thirty Years’ War）後：神聖羅馬帝國戰敗，德意志陷入四分五裂，被周圍強國欺負
• 拿破崙戰爭後：德意志因飽受外來入侵才有強烈民族意識

黑格爾堅信：「『德國的時刻』將會來到，它的使命將是振興世界。」華格納也有這樣的思想。

尼采初期受華格納影響#

尼采早期被華格納歌劇中的英雄打動。在自傳《瞧，這個人》（Ecce Homo）寫道：

「我們的天空萬里無雲，沒有華格納的音樂，我的青春簡直無法忍受。」

二戰期間，華格納的音樂被納粹用來宣傳泛日耳曼主義（Pan-Germanism）。

尼采的轉變：普法戰爭#

那麼尼采有沒有受華格納民族主義影響？答案是——沒有。年輕時或許有德意志復興情結，但一場戰爭改變了他的想法——普法戰爭（Franco-Prussian War）。

在巴塞爾任教期間，尼采就宣布放棄了普魯士公民權——這位後來被納粹奉為「神明」的哲學家，其實直到死一直是無國籍人士。

1870 年普法戰爭爆發，尼采申請參軍當醫護兵。

戰爭給尼采帶來三個結果：

1. 身體進一步被搞壞
2. 不再認可德國發動戰爭的正當性——這一點納粹從不願意提及
3. 認識到德意志文化發展最大的威脅，並非來自法國，而恰恰來自它自身在軍事和政治上的勝利

與當時主流思想相悖#

當時人們普遍認為「沒有普魯士的軍國主義，德意志文化早就消失了」。但尼采指出：

• 政治和軍事勝利不僅不能帶領德意志發展更先進文化，反而可能制約文化發展
• 普法戰爭勝利後，許多日耳曼人認為自己文化已超過法國；尼采反而指出，德意志文化的底蘊比法蘭西還差得遠

19 世紀德意志的民族主義從自卑變自強，再走到瞧不起其他民族（特別是拉丁民族）的極端。尼采是當時難得能保持客觀冷靜的人。

二戰前納粹用尼采哲學把軍國主義和德意志文化綁在一起宣傳，是非常荒謬的——這恰恰是尼采所反對的觀點。

尼采的思想：日神 vs. 酒神#

1872 年尼采出版第一部著作《悲劇的誕生》（The Birth of Tragedy）。嚴格講這不是標準哲學作品，更像關於藝術和美學的作品。但這本書奠定了尼采哲學的底色——非理性主義、唯意志論，甚至後來的超人哲學都已初見端倪。

兩種精神的對照#

希臘神話中，日神與酒神都是宙斯之子：

從 17 世紀開始，歐洲進入理性時代——由阿波羅精神主導。

今天看到的各種勵志文章、宣傳科技永遠進步的信息，都是阿波羅精神的體現。

酒神精神：人生悲劇的底色#

但人也有酒神的一面：

• 某天感到很累——身上的日神精神不足以支撐全部活動
• 感到孤獨、無助
• 想改變階層地位卻舉步艱難
• 走不出命運安排的宿命

這是人生苦難和悲劇的一面。古希臘人早就意識到——悲劇是人生的底色，酒神就代表悲劇藝術。

所謂酒神精神，就是要讓人們打破禁忌，解除一切束縛，消弭人與人之間的界限，甚至放縱欲望，復歸自然。

對悲劇的積極態度#

尼采贊同叔本華的悲劇人生觀，但對人生苦難的態度是積極的：

悲劇藝術的目的是讓人感知到某種神聖的東西，去化解苦難，獲得歡樂——唯有藝術能做到這一點。

尼采的時代與解決方案#

19 世紀下半葉，自牛頓以來的科學革命與工業革命被認為是理性主義的勝利。但也有理性主義解決不了的問題：

尼采觀察到：傳統的基督教價值觀已搖搖欲墜。

很多人認為摆脫基督教束縛就能獲得自由——但很快發現，摆脫後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之上，雖自由卻找不到方向。許多人的精神世界充斥軟弱和虛偽，所謂道德只是虛偽的表現。

尼采最著名的「上帝死了」——其實就是在說那些虛偽的道德和價值已經不起作用了。

他提出的辦法是：人應該向內，從人本身的存在尋找答案。

自由意志與超人哲學的雛形#

尼采認為：

• 人應當昭示自己的天性，因為人天生就有德性
• 只是很多人的德性被後天的虛偽思想掩蓋了
• 真正的強者，是在世人都變得庸俗、盲從時，掌握自己自由的意志
• 通過自己精神的升華，拯救自己的苦難

這就是後來的「超人哲學（Übermensch）」。

對「超人」的常見誤解#

許多人反對尼采，是因為覺得他把人分成超人和凡人——這是從字面膚淺理解的結果。

「超人」中的「超」不是「超級」的意思，而更接近「超越」。後來的存在主義代表人物薩特（Jean-Paul Sartre）保留了尼采的積極因素，強調每個人在根本上都是自由的，強調每個人的內在價值——這才是尼采思想的精髓。

尼采的現實意義#

經過了一個多世紀，尼采的著作依然有廣大讀者，因為他的思想依然有現實意義。

西方國家工業化起步時，理性主義盛行——否則工業化也很難成功。但再往後就遭遇尼采時代的困境：

• 一方面，人成為工業化的工具，感到失去人生意義
• 另一方面，工業化催生物質主義和拜金潮流，許多人變得市儈虛偽，社會浮華喧囂

英國詩人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所說的：「到處都是水，卻沒有一滴可以喝。」

20 世紀技術進一步發展，各種頹廢思潮通過媒體觸及廣大人群，許多人陷入「娛樂至死」的困境——又回到一個多世紀前的問題。

尼采的哲學講的是人本身的問題——這是每一代人都會遇到的終極問題。

兩種選擇#

人在遭遇困境時通常有兩種選擇：

1. 就此躺平，放棄努力
2. 站起來，頑強地與困境抗爭

雖然抗爭可能很艱難、很不舒適，但人只有站起來，才能彰顯自己內在的價值——這正是尼采最基本的主張。

接下來幾節將具體探討尼采的三個重要觀點：

• 「上帝死了」
• 主人道德與奴隸道德
• 超人學說

延伸閱讀#

• [丹麥] 喬治．勃蘭兌斯（Georg Brandes）：《尼采》
• [德] 尼采：《悲劇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