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特殊論」的由來#

「英美特殊論」（Anglo-American exceptionalism）這個詞由來已久，最初由法國政治學家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 提出，最初講的是美國的特殊性，後來發展成英美特殊論。

直到今天，許多歷史學家和政治學家仍用它來說明：為什麼從英美得到的經驗在其他國家不適用。

那麼英美究竟有什麼特殊性？

表面差異：度量單位#

美國今天仍在使用英制單位（imperial units）：

• 華氏溫度（Fahrenheit）而非攝氏
• 英尺、磅等而非公制

這只是生活細節，更深的差異在制度層面。

法律體系：判例法 vs. 成文法#

美劇和英劇中討論法律問題時，大家總提案件而非法律條文，正是這個原因。

政治體制：聯邦制與地方自治#

• 美國：州的權力非常大，可制定自己的法律
• 英國：蘇格蘭和北愛爾蘭處於高度自治狀態

商業：幾乎沒有國有企業#

• 美國：唯一的國有企業是美國郵政（USPS）
• 英國：曾有國有企業，20 世紀末已都私有化

經驗主義對英美的塑造#

要真正理解英美特殊性，就要從經驗主義入手——簡單講就是重視傳統，而傳統來自歷史的沿傳。

英國：從未被設計過的政體#

1066 年諾曼征服（Norman Conquest）後英國立國。從那之後英國孤懸海外，沒受過外來威脅，因此有安全的發展環境，可慢慢發展。

各種傳統——思想、道德、風俗、藝術、制度——皆因此慢慢形成：

• 英國從未有人來「設計」政體，君主立憲制是漫長歷史中慢慢形成的
• 兩院制最早可追溯到 13 世紀，14 世紀已成熟
• 英國至今沒有人為制定的憲法——類似憲法的《大憲章》（Magna Carta）是 13 世紀國王和貴族談判的結果，隨後一百年又有許多修正

美國：繼承英國傳統#

美國雖沒那麼長歷史，但很大程度上繼承了英國傳統。

18 世紀末幾乎同時爆發法國大革命與美國獨立——歷史書常一起講，但二者目的截然不同：

革命	目的
法國大革命	徹底推翻舊制度、建立理想社會
美國獨立戰爭	不想推翻英國制度，想過上和英國人一樣的生活

美國國父一代受洛克、休謨、亞當．斯密的影響更深——也就是受經驗主義的影響更深。

美國憲法是妥協的產物#

美國國父一代最初對如何構建新國家沒有明確想法，基本上按英國經驗來，憲法本身就是各方妥協的結果。

大部分代表簽了字但都不滿意。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本人說，不知這部憲法能維持多少年。

令人驚訝的是——後來美國憲法除了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堅決要求的十條修正案（人權法案，Bill of Rights）外，兩百多年幾乎沒改變過。

英國的情況更離譜：至今沒有一部正式憲法。

沒有大法典的英美#

英國和美國也沒有民法典、刑法典這樣的大法典，許多領域都缺乏全國性法律。作者剛到美國時，問同學一件事能不能做，同學讓他打電話問州法怎麼規定——這傳達兩個信息：

1. 沒有明確的聯邦法律
2. 各州規定不同

美國有許多奇葩的地方性法律。比如麻薩諸塞州（Massachusetts）規定：如果沒把臥室門窗關好，就不准打呼嚕。

這些是怎麼來的？通常就是有人為這件事打過官司，進而定下了一條判例。

判例法的優勢#

作者剛到美國時不習慣，後來越來越覺得判例法方便——

• 凡事有據可循
• 不至於大家對法律的解釋千差萬別
• 同樣的案子不會判出不同的結果

至於法律未覆蓋的地方，憲法第十修正案（Tenth Amendment）規定：法律沒有禁止的，默認可以做。 將來發現問題，再通過新的判例糾偏。

美國並非完全沒有成文法，但它們最初也是判例，後來最高法院歸納總結而成。

大陸法的對比#

拿破崙基於羅馬法精神制定的《拿破崙法典》（Napoleonic Code）有人說是世界上設計得最完美的法典，充滿人文主義精神和理性光輝。

但大陸法系實行起來對法官要求非常高——每個法條像科學定律，怎麼解釋怎麼應用都依賴使用者的水平。

判例法則像習題集，每一個判例就是一個例題，後人抄作業就好了。

法律影響商業#

出現新型纠紛怎麼辦？

• 大陸法系：法律的制定速度通常趕不上商業創新速度，可能無法可依
• 英美法系：可讓陪審團根據生活經驗和常識作出判斷——美國訴訟中陪審團判定有罪/無罪，法官負責具體量刑

例如美國上市公司財務造假會被判極重刑罰——這就來自最早的一些判例。

美國股市的注冊制#

美國 IPO 採用注冊制（registration-based system，1930 年代金融改革舉措）：

• 對上市公司沒有明確門檻要求
• 在證監會註冊，有人願意買股票就行
• 整個流程不到 10 個月，非常便捷

英國證券市場做法雖沒這麼靈活，但相比歐洲其他國家也是「寬進嚴出」——英國脫歐的一個原因就是受不了歐盟對金融的監管。

世界上其他國家多採用審批制——上市本身就很難。

為何注冊制不會被骗子鑽空子#

美國股市是全世界回報最高、管理最好的，與兩個機制有關：

1. 英美法系的司法制度
2. 市場糾錯機制：美國不限制做空股票，更不限制股價下跌門檻——但凡作假、業績不達預期的企業，股價一天跌 90% 是常事；長期低迷就要退市

1996 至 2020 年，美國股市公司數量從最高峰 8000 多家減到 4000 多家，但市值卻從不到 10 萬億美元漲到 50 萬億美元——靠經驗的方法和市場的力量在不斷調整。

經驗治國的特色#

美國和英國在很大程度上靠經驗來治國——

誰當美國總統或英國首相，對國家政策的影響都不會很大，因為他能做的只是在傳統和經驗的基礎上做一些微調。

重視資本與工商業#

英國從 15 世紀輸掉英法百年戰爭起，就放棄領土追求轉向海洋發展，成為貿易大國。

重商主義（Mercantilism）#

重商主義不是單純重視商業，而是指——國家通過儘可能多地生產產品，降低對外國供應商的依賴，實現貿易順差，囤積貴重金屬。

政府扮演重要角色，類似今天說的國家資本主義。但這會損害英國長遠利益——世界各國都成貿易對手。

亞當．斯密與「看不見的手」#

工業革命未開始時，亞當．斯密就看到了放棄貿易保護、倡導全球貿易的重要性：

• 反對由國家自上而下地主導貿易
• 強調**「看不見的手」（invisible hand）**——相信市場本身對經濟的調節作用
• 這是對經濟法則的尊重，也是現代商業社會的基礎

當時的英國首相小威廉．皮特是亞當．斯密的崇拜者：

• 任上積極推動自由貿易政策，恢復與美國的貿易
• 1784 年發布《東印度公司法案》（East India Company Act 1784）改革長期壟斷亞洲貿易的英國東印度公司

正是皮特對自由市場經濟堅定不移的支持，讓英國加速成為全球性帝國。美國學習了英國「小政府大市場」的做法，也成為以商業立國的國度。

結語#

相比法國、德國、俄羅斯等專門進行過制度設計的國家，英國和美國是靠不斷積累經驗、優化自身發展起來的。

時間一長，英美在政治、法律、商業、生活習慣上都和其他國家不一樣——這就是「英美特殊論」，本質是經驗主義思想方法應用到社會問題上的結果。

經驗主義不意味著固步自封，而是用經驗不斷驗證認知，然後獲得更豐富、全面的經驗。

兩種主義的最終建議#

理性主義告訴我們：

• 人類有能力通過理性認識世界與規律
• 最基本、最常用的規律都是簡單的、可重複使用的

經驗主義告訴我們：

• 世界是複雜的
• 很多事情不可能用幾個簡單規律概括
• 必須不斷積累經驗，特別是處理規則覆蓋不到的領域

兩者並不矛盾，只是有不同的適用場景。為了確保用對方法，遇到問題時可採用「休謨的叉子」這個工具——把問題做一個分類，再選擇合適方法。

此外要警惕理性主義在解決社會問題方面過於簡單化的危險。大部分時候，自然演變得到的結果，要比人們簡單依靠理性設計出來的結果好。

延伸閱讀#

• [英] J.C. 霍爾特（J.C. Holt）：《大憲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