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主義塑造了兩種社會#

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不僅促進了科學發展，也對今日西方的政治、法律、社會產生極為深遠的影響。

• 理性主義代表人物：大多來自歐洲大陸
• 經驗主義代表人物：大多來自英國

這不是巧合——

• 歐洲大陸：更重理性，喜歡設計出一種理想社會，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 英美：更重經驗，喜歡對現有制度修修補補

不同理念導致不同做法，不同做法帶來不同結果。

本節將以一場曾在歐洲大陸與英倫三島都發生過的重大事件——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為例，看不同思維方式如何塑造不同社會。

被忽略的蘇格蘭啟蒙運動#

康德定義：「啟蒙就是人類脫離自己加之於自己的不成熟狀態。」

人們通常熟知法國啟蒙運動——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孟德斯鳩、伏爾泰、狄德羅（Denis Diderot）等人從人的自然權利出發，為人類設計新的現代社會制度。

但歷史上還發生過一場可比肩的運動——蘇格蘭啟蒙運動（Scottish Enlightenment），影響一直延續到今天。

蘇格蘭：對世界貢獻巨大的小民族#

西方人評價：「除了古希臘，世界上還沒有哪個民族，人口如此之少，對世界的貢獻如此之大。」

美國歷史學家阿瑟．赫爾曼（Arthur Herman）甚至寫了一本書，書名就叫**《蘇格蘭：現代世界文明的起點》（How the Scots Invented the Modern World）**。

蘇格蘭的關鍵人物：

• 思想家：哈奇森（Francis Hutcheson）、休謨（David Hume）、亞當．斯密（Adam Smith）、亞當．福格森（Adam Ferguson）
• 發明家／科學家：瓦特、馬克斯威爾（James Clerk Maxwell）、亞歷山大．貝爾（Alexander Graham Bell）

蘇格蘭人的其他發明：青黴素、自行車、電冰箱、傳真機、ATM 機、無縫鋼管、絕緣導線、充氣輪胎、對數、希格斯（Higgs）理論、英格蘭銀行、福爾摩斯與彼得潘形象。

今天蘇格蘭只有約 500 多萬人，相當於北京東城、西城、海淀區人口的總和。人均 GDP 約 4 萬美元，比英格蘭還少一點，在發達國家不算高。

這樣一個小且不算太富裕的民族卻人才輩出——解答的鑰匙就藏在蘇格蘭啟蒙運動裡。

蘇格蘭啟蒙運動的三大成就#

1. 思想領域：建立正常的人際關係#

最有代表性的思想家是哈奇森和休謨。他們深入研究人性本質，目的是建立正常的人和人、人和社會的關係。

過去的「不正常」社會關係：

• 靠對神的信仰確立的「兄弟姐妹」關係
• 根據出身和血統確立的封建等級關係

啟蒙思想家認為——正常關係不是事先設定的，而是在社會活動中自然演化形成的，需符合以人為本的商業文明社會需要。

2. 催生工業革命#

瓦特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因為事先掌握了發明蒸汽機所需的科學知識。這些知識來自格拉斯哥大學物理學教授約瑟夫．布萊克（Joseph Black）——他不僅幫瓦特解決技術問題，更在精神氣質上影響瓦特。

他們堅信：

• 技術帶來工業革命
• 工業與商業發展使人更為自由
• 自由帶來文明與優雅，推動人類進步

當時蘇格蘭中心愛丁堡（Edinburgh）科學家、發明家輩出，學術氛圍濃厚，被稱為「北方的雅典」。後來史蒂芬森父子（George & Robert Stephenson）、摩斯（Samuel Morse）、貝爾、愛迪生、今日的硅谷發明家都繼承了這種精神。

3. 開啟全球化的商業文明#

對近代全球化貢獻最大的兩人：

• 經濟學家亞當．斯密
• 當時英國首相小威廉．皮特（William Pitt the Younger）

簡而言之：

• 法國啟蒙運動：奠定現代國家的理論基礎
• 蘇格蘭啟蒙運動：奠定今天公民社會、商業社會、技術社會的思想基礎

蘇格蘭啟蒙運動用行動展示如何建立新的人際關係——尊重每一個個體，使自己和他人獲得精神上的自由，從而激發巨大創造力。

蘇格蘭啟蒙運動 vs. 法國啟蒙運動#

相同之處#

兩場啟蒙運動的四個共同點：

1. 都是思想解放運動，特別強調個人自由（思想與行動）
2. 都意識到基督教與王權統治後，需建立平等的現代人際關係
3. 都強調理性、法制、對權力的約束
4. 都強調仁愛

不同之處#

不同之處一：誕生原因不同#

法國：

• 沒有進行嚴格意義上的宗教改革，加爾文宗的胡格諾派（Huguenots）一度有信徒但天主教勢力一直強大
• 1685 年路易十四（Louis XIV）發布楓丹白露敕令（Edict of Fontainebleau），宣布天主教為國教，廢除《南特敕令》
• 法國從封建制變中央集權制，封建主被召集到凡爾賽宮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
• 因此法國啟蒙運動有明確的反對對象：教會與王權

蘇格蘭：

• 1707 年蘇格蘭與英格蘭合並，成立大不列顛王國（《1707 年聯合法案》）
• 苏格蘭在歐洲爭霸中被動，經濟瀕於破產，於是與蒸蒸日上的英格蘭合並
• 合并後英格蘭控制聯合王國的外交與國防，蘇格蘭保留其他獨立性
• 苏格蘭人發現自己變成「英格蘭的窮兄弟」，便思考如何發揮優勢

蘇格蘭地理條件不佳——「兩高」（緯度高、海拔高），愛丁堡緯度（北緯約 56 度）比中國最北部的漠河還高，冬天日照極短、不利農業。山多耕地少。

對標的民族：中國的溫州人、北歐的荷蘭人——土地不適合農耕，反而培養出富有創業精神的商人。

不同之處二：主導者及做法不同#

法國啟蒙思想家在「立」的方面（如盧梭《社會契約論》、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邏輯嚴密，提出社會契約論、三權分立等學說。但他們沒有施展政治抱負的空間，因此對如何實現毫無經驗。

後來法國大革命的革命家讀了書、卻是治國的小學生。雅各賓派（Jacobins）上台時，人人說自己是讓-雅克（盧梭）的學生，但絕大多數人根本沒讀過卢梭的書。

不同之處三：社會參與程度不同#

法國啟蒙運動：精英思想家用思想啟發下層民眾——但姿態高高在上，底層民眾未真正理解，實踐中誤解很多。

蘇格蘭啟蒙運動：全民各階層參與。

蘇格蘭啟蒙運動能展開的關鍵原因：

教育水平極高：

• 蘇格蘭有四所大學，英格蘭只有牛津和劍橋兩所
• 大學注重實用教育——主要教 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學）和法學、醫學、經濟學等實用學科
• 相對地，當時英格蘭大學主要教拉丁文與希臘文，培養上層人士、科學家、傳教士
• 普通教育也非常普及，大部分人能識字
• 健全的職業教育系統，無法上大學的年輕人也能成為工匠

蘇格蘭知識分子地位很高，社會責任感強，強調民主、自由、公正，絕不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18 世紀苏格蘭出現各種學術圈子：

• 愛丁堡的擇優學會（The Select Society）——亞當．斯密及其老師弗格森都是會員
• 撲克俱樂部（The Poker Club）——其實是討論哲學科學的場所
• 格拉斯哥（Glasgow）的格拉斯哥文學社與哲學學會

苏格蘭學術團體成員不只知識精英，還有許多企業主、律師、醫生與普通民眾——啟蒙思想能更好地被理解。

而法國啟蒙思想家集中在巴黎上流社會沙龍，普通百姓甚至政府官員都無參與機會。

不同之處四：結果不同#

法國啟蒙運動：

• 法國社會的改變經歷血雨腥風，中間幾次回歸傳統再爆發新革命
• 從 1789 到 1848 年，法國社會動盪了 60 年才徹底安定
• 每次革命目標都理性，革命者對未來都有精美設計，但實踐中推倒舊制度的做法卻很不理性

蘇格蘭啟蒙運動：

• 非常溫和，採用尊重傳統和經驗的和風細雨式改良
• 由於有全社會參與，苏格蘭啟蒙思想可不受阻礙地影響英國上層立法者與行政官員，慢慢改變國策與社會
• 整個過程看不到波瀾壯闊的歷史場景——這可能也是歷史學家很少花筆墨描寫的原因

兩種主義的本質對照#

• 法國啟蒙思想家：用理性為人類設計了一個理想社會
• 蘇格蘭啟蒙思想家：指導人們根據經驗用行動構建現代社會的基本形態

公平地說，英國其實是占據了天時——當時已解決宗教問題、完成光榮革命，是憲政國家了；法國則有各種先天不足，一次要解決太多問題。

英國尊重傳統的習慣，是它一直能穩定發展、很少動盪的重要原因。這個特點被稱為「英美特殊性（Anglo-American exceptionalism）」，也可看成是經驗主義在國家與社會層面的一種體現。

延伸閱讀#

• [美] 阿瑟．赫爾曼：《蘇格蘭：現代世界文明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