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謨的叉子：劃分知識的工具#
哲學是個工具，工具就有適用範圍。人類的任何知識都有這個特點。休謨（David Hume） 用一個形象的比喻——如同用叉子分開食物——把人類的知識一分為二，後人稱為「休謨的叉子（Hume’s fork）」。
休謨的叉子劃分出兩類知識：
類型 特性 範圍 觀念知識 不需經驗驗證，靠理性思考和演繹推理獲得 主要是數學知識 經驗知識 必須靠經驗驗證 數學之外幾乎所有知識 例如勾股定理：從幾何學公理出發、運用邏輯推理就能發現它，不需測量上百個直角三角形。數學是人類認知過程中的一個特例。
為何單純靠理性思考反而不可靠#
兩個原因：
- 理性的世界只是全部世界的一部分：世界上有很多合理但不符合理性的東西，比如情感
- 很多人使用理性推理時沒有用好：歸納和演繹很多人都使用錯了
演繹推理的兩個誤區#
誤區一：前提條件是否正確#
演繹推理是從一個基本結論出發推演各種情況——但除了數學，任何知識體系都無法確保前提完全正確。
例如根據教科書學習做題，前提是書上內容正確——這未必能保障。在科學革命前，西方人會假定《聖經》或亞里士多德說的都對，發展到極致就是教條主義。休謨反對這種做法。
誤區二：因果關係是否真實#
從基本結論推衍生結論，除了前提正確，還需要真正存在因果關係。
但休謨說：我們很難判斷真正的因果關係——經常只是給兩件「時間和空間上挨得很近、一前一後發生的事」套上了因果關係。
兩個例子：
- 秋冬穿短袖跑步後感冒：過去認為著涼是感冒的原因。但今天的醫學告訴我們，冷空氣本身不會讓人感冒，真正讓人感冒的是空氣中的病原體（普通感冒由鼻病毒引起、流感由流感病毒引起）。在溫暖、人多卻不透氣的空間，感染可能性比冷空氣流通的室外大得多
- 「烏鴉叫，喪事到」：的確有這種現象，但因果關係究竟如何？有人認為恰恰相反——是人快死時散發的味道吸引來了烏鴉
歸納推理的問題#
歸納推理是從個案找共同規律，最大問題是個案是否具有代表性。
個案代表性問題#
班上幾個同學看某本參考書，成績都提高了——能否得出書有用的結論？
那幾個同學可能本身就是學霸，不具代表性。
火雞悖論：不完全歸納#
火雞悖論（Turkey Problem）
農夫每天出現在雞窩前送食物。久而久之，火雞歸納出：「農夫的出現意味著食物的到來」。火雞每天驗證都成立——非常理性！
但等到感恩節前一天，這個規律就失效了——理性的火雞等來的不是食物，而是農夫的屠刀。
不完全歸納：用有限的個案歸納，結論未必對所有情況成立。
選擇性歸納的偏差#
人們在生活中會不經意地選擇有利於自己結論的例子，忽視矛盾的例子。
比如很多人覺得炒股能賺錢，列舉很多次自己賺錢的交易，卻把賠錢的全忘了——這樣歸納的結論站不住腳。
經驗主義者也是怀疑主義者#
從個例和經驗中總結規律是經驗主義要解決的問題嗎？
其實，用經驗驗證規律是經驗主義者倡導的方法，但從有限經驗中總結普遍規律通常是理性主義者愛做的事。
很多經驗主義者懷疑是否存在普遍意義的真理，常被外人視為怀疑主義者（skeptics）。休謨就認為，單純靠理性思考——無論歸納還是演繹——得到的結論都可能不可靠。
「懦夫困境」的歷史教訓#
既然演繹推理和不完全歸納都靠不住，能依靠什麼？還是經驗。但不能輕易從經驗中總結所謂的規律——否則會讓自己思想僵化或被經驗誤導。
懦夫困境（Chicken Game）
兩人開車在一條窄路上相對而行，雙方都不想示弱躲避。最後膽大的加速向對方撞去，膽小的會因怯弱讓道。
這個理論不能說完全沒道理——你試幾次，對方可能真讓你了。但若覺得這是規律，那就大錯特錯——終有一次會讓自己掉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希特勒的步步進逼#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希特勒正是這麼做的：
- 1936 年：軍隊開入德法之間的非軍事區試探法國膽量——法國沒有行動。希特勒的冒險成功了
- 1938 年春：武裝佔領並吞併奧地利。英法在內整個西方世界都沒有反對
- 1938 年慕尼黑會議：要求蘇台德地區（Sudetenland）獨立——英法退讓，捷克斯洛伐克將該地區「轉讓」給德國
- 1939 年春：直接出兵佔領捷克斯洛伐克全境——西方仍然沒有動作
這一系列成功似乎不斷證實兩個規律：
- 每次德國強硬，西方就認慫退讓
- 每次希特勒和將軍們判斷不一致，總是「元首」對
這種經驗讓將軍們對希特勒產生崇拜，也讓希特勒陷入信息繭房。
1939 年秋：壓迫波蘭讓出但澤走廊（Danzig Corridor），這次波蘭沒讓步，背後的英法也沒退讓——大戰爆發。希特勒最後輸得很慘。
霸凌者也利用「懦夫困境」心理賺人便宜，直到遇到真正的強者把他們打趴下——那些從懦夫身上總結出的成功經驗，其實只是偶然運氣好罷了。
新經驗主義與新理性主義#
休謨提出的問題，無論是笛卡兒理性主義還是培根早期經驗主義，都很難解決。直到近代才形成比較完整有效的方法論：
- 新經驗主義 = 杜威（John Dewey）的實驗主義 + 波普爾（Karl Popper）的證偽主義
- 新理性主義 = 庫恩（Thomas Kuhn）為代表
他們基本解決了不完全歸納法不可靠的問題。
杜威的實驗主義#
杜威是 20 世紀美國著名教育家、哲學家，胡適、馮友蘭、陶行知、張伯苓、蔣夢麟等中國近現代大師都出自他的門下。
杜威的觀點：
- 承認除數學之外的一切真理都是相對的、甚至是人主觀確定的
- 真理不是靜止的，世間萬物都在變化
- 強調反覆透過實驗驗證真理——哪怕是已被驗證、毫無疑義的真理
波普爾的證偽主義#
波普爾是 20 世紀最重要的科學哲學家。
真理光靠實證不夠：
- 即便證實了一萬次，也不能保證覆蓋所有可能性
- 更重要的是，僅能得到證實的理論可能毫無價值
例如「股市早晚要崩盤」——可不斷得到證實（即便股市漲很長時間，總有跌的一天），但這句話沒意義。
真理最重要的是具有證偽的可能性，簡稱可證偽（falsifiability）。
證偽性把經驗知識再切一刀#
用可證偽性這把叉子，波普爾在休謨的經驗知識中又劃了一道：
類型 定義 範例 科學 可證偽的知識 自然科學定律 非科學 不可證偽的知識 人文社科很多結論 非科學 ≠ 偽科學。非科學的結論可能是正確的，只是不具可證偽性。
對科學的常見誤解#
普通人對科學最大的誤解：以為科學的結論都是正確的。
科學從來不代表正確——它只是一種獲得知識的方法。這種方法保留了證偽的可能性，因此可以越來越準確認識規律。任何人都可以去證偽，無須是專家或權威。
庫恩：科學革命的範式理論#
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中，庫恩提出範式（paradigm）理論，從時間維度劃分人類知識：
- 常規進步階段（常態）：認為對世界的認識基本準確，最多需要小修小補
- 科學革命階段（非常態）：發現基礎認知遇到危機，最終出現革命性的世界觀取代之前的觀點
歷史例子：
- 天文學：日心說取代地心說
- 化學：氧化理論取代煉金術的燃素說
- 物理學：牛頓力學、麥克斯威爾電學、相對論的確立
三種知識體系的學習方法#
整合休謨、波普爾、庫恩的思想：
知識體系 學習方法 數學：純粹理性 必須通過理性思考和邏輯推理（如「等號」、「開方」、「對數」這些概念在真實世界沒有直接對應） 科學（自然科學）：可證偽 既靠理性也靠經驗摸索；驗證用實證主義方法，劃定規律邊界用證偽方法 非科學（社會、人文科學） 經驗的成分更大，往往無法純靠邏輯得結論，但可仍重視理性與邏輯——只是難找到自然科學那樣普遍適用的規律
介於自然科學與非科學之間的還有心理學與醫學。許多人看病想找有經驗的老大夫——這是有道理的。「經驗主義」一詞最早就來自古希臘的醫學，至今經驗在醫學中仍占重要地位。
經驗主義與理性主義能合而為一嗎#
從近代爭論可發現：
- 經驗主義代表（休謨、洛克）：側重於從對社會的觀察中得出哲學見解
- 理性主義代表（笛卡兒、牛頓、萊布尼茲）：在數學上有很高造詣
不是巧合——他們的工作方式和擅長領域相匹配。
康德的失敗嘗試#
德國古典主義哲學的奠基人康德（Immanuel Kant） 原本是理性主義哲學家，看到休謨的書後猛然驚醒，花了多年修正自己的哲學思想，試圖調和兩派——但從結果看並不成功。
人工智慧領域的驗證#
人工智慧領域：
- 早期：學者偏理性主義，依靠理性和邏輯。代表人物喬姆斯基（Noam Chomsky） 用形式語言理論將語言納入數學範疇
- 20 世紀 70 年代後：自然語言處理領域，賈里尼克（Frederick Jelinek） 等人扛起經驗主義大旗，讓計算機透過經驗和案例學習
兩派國際會議分別是 COLING（偏傳統語言學理論）與 EMNLP（偏經驗主義）。即使後來有時刻意放在一起辦，也沒能促進結合——人工智慧和大數據領域幾乎所有成就都來自經驗主義一派。
結論：用休謨的叉子分而治之#
對於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休謨的叉子是個好工具——先把各類問題的邊界劃分清楚，對不同問題採用不同方法，而不是試圖找一種能針對所有問題的萬能方法論。
- 數學：完全用理性主義
- 自然科學：規律通過實驗和經驗發現（經驗主義），但只有數學化才能廣泛應用（理性主義）
- 大多數非科學知識（如經濟學）：研究需講究邏輯，但結論通常通過經驗主義獲得
- 生活中的問題：通常經驗更有效，做基本判斷時也需要邏輯
採用經驗和邏輯雙重驗證，絕大部分失誤都可避免。
切忌「手裡拿著錘子，看什麼都是釘子」。
延伸閱讀#
- [英] 卡爾．波普爾：《猜想與反駁：科學知識的增長》、《科學發現的邏輯》
- [美] 杜威：《經驗與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