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驗主義在近代的兩個高峰#

近代經驗主義發展有兩個高峰：

1. 杜威（John Dewey）的實驗主義 + 波普爾（Karl Popper）的證偽主義——完善了科學研究方法
2. 大數據（big data）時代——最近二十多年廣泛應用於各行各業，許多單純靠理論無法解決的問題得到解決

今天許多學術會議或論文中用到的方法都帶有 empirical 這個詞，這就是經驗主義的意思。

什麼是經驗主義#

經驗主義就是認為：

• 知識必須通過感覺的經驗（觀察、實驗、親身經歷）獲得
• 規律必須通過經驗的驗證來證實

這麼做是希望確保認知的客觀性。

有經驗 ≠ 懂經驗主義方法論#

許多人會混淆「有經驗」和「運用經驗主義方法論」。

兩個川菜廚師的對比

• 甲廚師：和師父學手藝，把師父的經驗全學到手，按經驗給顧客做飯——他不算經驗主義者，只是靠經驗謀生的人。從四川到上海後，大家反映菜太辣不受歡迎，他說「我一直按經驗做」——他用了經驗，卻不懂經驗主義
• 乙廚師：懂得做菜好吃的基本道理，又有實際經驗，透過系統實驗和顧客回饋，不斷總結各種味道與原材料、烹調流程的關係，設計全新美食——這位才掌握了經驗主義方法論

在大數據出現後，經驗主義方法論被廣泛應用於幾乎所有行業——市場競爭激烈，我們不太可能僅憑師父傳下的手藝工作一輩子。了解經驗主義變得非常重要。

經驗主義代表人物#

經驗主義代表人物全是英國人——並非巧合，與英國文化有關：

• 培根（Francis Bacon）
• 霍布斯（Thomas Hobbes）
• 洛克（John Locke）
• 貝克萊（George Berkeley）
• 休謨（David Hume）

培根最早，從他談起。

培根與歸納法#

培根的兩段人生#

前半生：政治家、官員、大法官——靠學問出人頭地，做到掌璽大臣、大法官，被封為子爵。後因政敵攻擊以受賄罪被起訴。

實情是當時英國政府不負責法院費用，法官普遍要靠收禮支付開支。為維護國王利益，他承擔一切罪名，接受 4 萬英鎊巨額罰款，被罷免一切官職。

後半生：失去官職後著書立說，成為能在歷史上占一席之地的哲學家。

培根與笛卡兒：兩種新方法論#

兩人都是近代最早超越古希臘和中世紀哲學權威的人，都認為古代科學方法已不適用，但提出了不同的新方法。

過去方法論的兩個問題：

1. 不成體系：古代哲學家常把本體論和方法論混在一起（亞里士多德邏輯學除外）
2. 靜態看待對錯：注意力放在驗證某個知識點的正確性，而非建立完整知識體系

近代哲學家超越古人之處：方法論更有系統性、能不斷獲得新知、對事物的認識不是一成不變而是不斷深入。

培根對歸納法的貢獻#

培根認為要把所有知識收集起來，就能解釋所有自然現象——這想法與今天的大數據方法相似。

他低估了知識總量，認為只要獲得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的《自然史》（Naturalis Historia，西方古代百科全書代表作）那套書六倍的知識就夠了。

為此他請求詹姆斯一世（James I）頒布命令搜集知識，並喊出了**「知識就是力量」**這句口號（原文拉丁語 ipsa scientia potestas est，1668 年霍布斯在《利維坦》中譯為 Knowledge is power）。

培根的實驗哲學#

培根被稱為「實驗哲學之父」。他認為自然科學知識需要靠做實驗、然後總結實驗結果——也就是要用歸納法。

實驗 vs. 觀察

• 實驗：主動的、帶強目的性的行為。近代之前的人很少刻意做實驗
• 觀察：無意的，可能有新發現，但過程通常極長

一位農民會從父親學會種田經驗並使用幾十年。這期間可能觀察到天氣、水分、土壤、肥料與收成的關係，但不會搞一塊試驗田做對比實驗——因此不可能獲得提高收成的經驗。

近代哲學家所說的經驗，已不同於日常經驗。培根的觀點可概括為：「用經驗主動地探索未知。」

從個案找出共性：歸納法#

培根在《新工具》（Novum Organum）中講：「儘管一些結論是從個例中總結出來的，但是能形成對整個自然的理解。」

透過觀察一些哺乳動物了解其特性，最後上升為所有哺乳動物的共性。這就是歸納法。 培根的這個觀點可概括為：「發現普遍的規律性，然後用於各種場景。」

反對預設結論#

培根說：「我們不能通過想象和預先假定，而需要通過發現，來了解大自然會做什麼或者可能做什麼。」

我們今天很多人做事不是這樣的——他們會預設結論，然後為了證明結論去找證據。

培根的影響#

17 世紀培根的思想影響了牛頓、拉瓦錫等人：

• 牛頓：剑橋三一學院院士羅杰．科茨（Roger Cotes）為《原理》第二版編者序中說，牛頓「不把尚未由現象確定的東西作為原理」——他的理論都經過經驗驗證
• 「現代化學之父」拉瓦錫（Antoine Lavoisier）：做研究時隨身帶著天平，不經測量驗證，不會給出任何結論

培根思想真正受大眾重視是 19 世紀（去世兩百年之後），地質學與生物學完全靠歸納法發展起來。人們真正懂得獲取經驗是主動行為，而非被動的時間積累。

培根之死#

培根的死也與實驗有關。為了驗證「冷凍能讓肉保鮮」的結論，他在大冬天的雪地裡用剛殺死的雞做冷凍實驗。年事已高的他頂不住風寒，等雞全凍上時也得了重感冒，一病不起去世。

臨死前他還寫下實驗結論：「實驗已經大獲成功。」

洛克：經驗主義不是倚老賣老#

洛克（John Locke）被譽為經驗主義三傑之一。

白板說#

今天大部分人談洛克會想到他的憲政理論，其實他的政治見解來自經驗主義哲學。

與笛卡兒等人「人有先天的理性和意識」不同，洛克認為——

人在出生時頭腦是一塊白板（tabula rasa），沒有先天的想法。 後來的意識和知識都由感官經驗決定，如同在白板上不斷做記號。

真正的經驗主義不是倚老賣老#

說到經驗，許多年輕人會反感「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這類話——這其實是對經驗主義的誤解。

洛克說：「為真理而愛真理是這個世界上人類之完美的主要部分，也是所有其他美德的種子。」

「無論我寫什麼，一旦發現它不真實，我會馬上把它扔進火裡。」

經驗（包括科學實驗）是用來證實和證偽理論的，而不是說經驗一定是正確的。

經驗的三種類型#

1. 有用的經驗——值得信賴
   • 轉變為技能：學會解方程、做練習題、掌握技巧
   • 驗證認知：喝開水燙到嘴，知道水溫不能太高
2. 沒有用的經歷——只是過往
   • 反覆做錯而不知對錯（如張三做 3+5 永遠得不到正確答案）
   • 重複已有經驗（如做一百道類似的加法題）——這是低水平訓練一萬小時無法進步的原因
3. 錯誤的經驗——比沒用更糟
   • 感冒運動出汗或洗熱水澡就好（不符合醫學）
   • 畫 K 線圖炒股偶爾賺到錢就以為是規律

既然經驗不一定都對，倚老賣老便沒有意義。我們需要用經驗驗證真理，也需要用真理審視哪些經驗在誤導我們。

從白板說到自然權利論#

洛克的政治理論——自然權利論（natural rights）——直接源於白板說：

• 既然所有人的大腦都是一塊白板，就不應有誰天生比其他人更高貴
• 推導出人人生而平等
• 三種最基本的權利：生命、自由、財產
• 這些權利是每個人在自然狀態下獲得的，他人無權剝奪

這些思想成了美國《獨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的核心思想，「我們認為下面這些真理是不證自明的：人人生而平等 ⋯⋯」。

美國國父一代的政治家構建國家的理念也是經驗主義的——他們根據英國憲政的經驗，經過妥協，拼湊出了一部憲法。

貝克萊：「存在就是被感知」#

貝克萊（George Berkeley）被貼上「主觀唯心主義」標籤，但他與洛克、休謨並稱經驗主義三傑，學西方哲學就繞不過他。

貝克萊在西方享有崇高地位：

• 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UC Berkeley）所在地伯克利（Berkeley）即為紀念他而命名
• 耶魯大學的寄宿學院貝克萊學院亦是

「存在就是被感知」的真意#

原話是「To be is to be perceived.」其中 is 的含義很關鍵：

• 可解為「等同於」
• 也可解為「具有某一種屬性」（如「人是哺乳動物」中的「是」）

貝克萊在討論感知和實在性的關係時講到這句話。他指出人因觀察視角的局限性會被感知欺騙——

把雙手分別放冷水盆和熱水盆，再都放進溫水盆——一隻手會感覺熱、另一隻會感覺冷。這就是不同參照系產生的欺騙性。

凡是客觀實在的東西，我們都能真實感知到，即便每人參照系不同。這句話把世界的真實性與可感知性聯繫了起來，是經驗主義成立的基礎。

進步意義#

當時許多人相信宗教的不可感知超驗，貝克萊指出：即便有些事情我們現在還無法感知，但最終會有辦法感知到。

例如電磁場（electromagnetic field）在我們身邊存在，自身無法感知，但可透過手機感知。

與笛卡兒「我思故我在」的對比#

「我思故我在」 也常被誤解。原話是拉丁文，結合上下文翻譯為：「I doubt, then, I think, therefore I am.」

笛卡兒的完整意思：「我對未知世界有疑問，然後我思考了，最後我明白了。」並說「只有當我理性思考的時候，我的感覺才會是真實的，這是我的『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

今天流行的「第一性原理」一詞就是笛卡兒在這段話裡第一次提出的。

笛卡兒 vs. 貝克萊：不矛盾的兩面#

兩人都認可「懷疑 → 思考 → 獲得知識」的路徑，但側重點不同：

貝克萊的視覺研究#

雖然標籤是「大主教」，貝克萊其實也是一位科學家，專門研究：

• 為什麼只有兩維的視網膜能在人腦中合成三維立體圖像
• 結論：人能感受三維物體，是視覺印象與其他感官（觸覺、運動）聯合作用的結果

他把研究寫成《視覺新論》（A New Theory of Vision），對視覺機理的闡述與今天醫學界看法大體一致。

經驗、聯想與知識#

貝克萊同意洛克——人的一切觀念都來自經驗。透過視覺研究，他提出聯想（association）在獲得知識過程中的重要性。

今天醫學成就表明：眼睛看到的畫面其實只有中間很小一部分（約 1 度角）是清晰的，整個畫面是大腦聯想合成出來的。

洛克的類似背景#

洛克原本是水平高超的醫生，獲得碩士學位（在當時很了不起）。他對實驗科學感興趣，與波義耳、胡克等科學家共事過。後來他發表政治觀點，源於救過輝格黨創立者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命，受其影響進入政治領域。

我們的經驗其實也在限制我們的思維。因此，我們要多了解各種思維工具和他人的想法。

笛卡兒的理性主義和貝克萊的經驗主義有各自不同的應用場景，至於什麼場景該用什麼工具，下一節由休謨給出判別方法。

延伸閱讀#

• [英] 培根：《新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