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驗 vs. 經驗主義方法論#

說到經驗主義，人們常混淆兩個概念——「經驗」與「經驗主義方法論」。兩者有聯繫，但絕不是一回事。

• 靠經驗做事：被動行為，幾乎人人會做。年輕人跟父親學種田技巧後便會種田——只是重複過去別人做過的事，沒有進步，甚至可能退步（如某項古代工藝失傳）
• 經驗主義（empiricism）：一種透過經驗獲得新知的方法論。掌握並主動應用，才能把事情做得更好

經驗主義的源頭：希波克拉底學派#

「經驗」（empirical）這個詞最初特指某些古希臘醫生的做事方法——他們拒絕遵守當時的教條理論，更願意依賴對經驗中所感知現象的觀察。

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一派的醫生重視觀察記錄：

• 詳實記錄療程中的發現及用過的治療方法，留給後人作參考
• 認真完整地記錄各種疾病的症狀（氣色、脈搏、體溫、疼痛、排泄等）
• 了解、記錄患者的家庭環境與家族病史
• 看病時量脈搏、做檢查，將檢查結果與患者描述相互印證

對希波克拉底而言，「先有臨床檢測和醫學實踐，然後才有醫學」。因此西方人更傾向於稱他為「臨床醫學之父」，而非廣義的「醫學之父」。

經驗主義作為一種知識理論#

經驗主義是哲學中的知識理論，堅持知識來自經驗、根據自己所見所聞收集證據的原則。古希臘哲學家中，最強調透過經驗獲得知識的是亞里士多德——他認為世界是真實的、可觸碰的，要透過觀察和親身體驗來了解世界。

古羅馬：盖倫的經驗主義實踐#

古羅馬人對需要抽象思維的數學不太重視，更看重經驗，因此對需要經驗的工程學貢獻很多。

醫聖蓋倫（Galen） 是經驗主義認知論的踐行者：

• 透過解剖動物與觀察死去的角鬥士熟悉人體結構（古羅馬不允許解剖人的屍體）
• 著名實驗：解剖活豬發現動物的聲帶與發聲原理
• 詳細記錄行醫過程，總結各種疾病的治療方法

19 世紀初德國將其著作整理出版，全套 22 本、約兩萬頁，索引就有 676 頁。

經驗為何會錯#

但亞里士多德的宇宙模型錯得一塌糊塗，蓋倫的醫學理論也有許多錯誤——這不能怪他們，因為人的感覺很可能是錯的。

個人感受的欺騙性#

• 兩塊深淺相同的色塊放在不同灰度背景下，會看起來不同——感受被誤導
• 亞里士多德看到樹葉落地比石頭慢，自然推出「重物下落更快」——錯誤
• 蓋倫不斷看到傷者流血，自然以為「血從心臟流向四肢」——錯誤

群體經驗也未必可靠#

伽利略之前，絕大部分人都相信太陽圍繞地球運動——因為他們感覺不到地球在動，看到太陽月亮升起又落下。

從這個結論進一步推理，便得出「地球是宇宙中心」、「向上扔石頭因為向心力會落回」等結論。直到牛頓提出萬有引力，這種錯誤宇宙觀才被徹底糾正。

柏拉圖為何忽視經驗#

亞里士多德之前，柏拉圖忽視經驗，不是因為不知道經驗有用，而是覺得經驗靠不住——只有理性思考和討論才能糾正觀察的偏差。亞里士多德並不反對這一點，他在強調經驗的同時也強調邏輯推理（可說是邏輯學的開山鼻祖）。

亞里士多德之後，經驗主義方法論未獲發展，反倒是柏拉圖的理性主義被新柏拉圖主義（Neoplatonism）繼承。

普羅提諾與新柏拉圖主義#

羅馬帝國後期，亞歷山大城的普羅提諾（Plotinus）將柏拉圖、亞里士多德、斯多葛學派的思想融合，形成新柏拉圖主義學派。

他將世界分為三部分：

• 太一（the One）：類似中國道教的「道」，世間萬物的根源；至高至善、永恆不變
• 精神
• 物質

公元 4 世紀前後，奧古斯丁（Saint Augustine）利用新柏拉圖主義為基督教找到哲學基礎，把「太一」解釋為「上帝」。

中世紀：哲學方法論的停滯#

歐洲漫長的中世紀，哲學方法論幾乎沒有發展。許多教士試圖破解上帝創造世界的奧秘，不斷做實驗，但沒有人能提出一套經驗主義方法論。基督教在歐洲思想領域占主導後，亞里士多德的哲學與科學被擱置。

伊本．魯世德：西歐世俗思想之父#

12 世紀阿拉伯世界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哲學家伊本．魯世德（Ibn Rushd / Averroes），被稱為「西歐世俗思想之父」。

他與亞里士多德一樣是全能型學者，反對將一切歸於神的思想：

• 提出事物的存在決定本質，世界自有其運動變化的規律
• 哲學觀點與新柏拉圖主義完全相反，與亞里士多德很相近
• 從研究事物的表象開始去了解本質，理論在邏輯上非常自洽
• 神學家試圖駁倒他卻做不到——因為很容易驗證他說的對

魯世德對亞里士多德著作系統整理並做了註釋，這對那些在歐洲已失傳的著作後來被傳回歐洲起到了關鍵作用。

他用基於經驗的自然哲學挑戰了一神教的哲學基礎。雖強調神學與哲學並不矛盾，但伊斯蘭教神學家排斥他，因此他在伊斯蘭世界的影響力遠不如在西方。

阿奎那：統一神學與自然科學#

真正解決魯世德留下的難題、將神學與自然科學統一的，是另一位全能型學者——托馬斯．阿奎那（Saint Thomas Aquinas）。

阿奎那 1225 年生於意大利顯赫貴族家庭，母親來自神聖羅馬帝國霍亨斯陶芬家族（Hohenstaufen），他是當時皇帝腓特烈二世（Frederick II）的表哥。

雖然父輩希望他繼承家業，但他對政治毫無興趣，反而對知識充滿渴望。家人甚至安排娼妓誘惑他、想讓他改變志向，但他不為所動。最後在教宗干預下家人才同意他當修士。

《神學大全》：人類已知知識的百科全書#

阿奎那的代表作《神學大全》（Summa Theologica）是中世紀最重要的著作之一：

• 規模宏大，即使用今天較小字號印刷也有三十多本、上萬頁
• 想從根本上解決奧古斯丁與魯世德思想的矛盾，亦即柏拉圖主義與亞里士多德主義的矛盾
• 幾乎完全接受亞里士多德主義的哲學與自然科學觀點，並納入神學研究範圍

阿奎那的核心思想：

• 不否認上帝存在，認為是上帝創造了規律
• 但一旦有了規律，上帝實際上就退出了，人類天生有能力了解規律——這種能力就是理性
• 在方法論上繼承亞里士多德從經驗總結知識的方法
• 喜歡引用古希臘格言：「凡是在理智中的，無不先在感性之中。」

阿奎那 = 自然神論奠基人#

阿奎那的觀點後來被稱為自然神論（deism），科學啟蒙時代的學者——牛頓、萊布尼茲、伏爾泰、孟德斯鳩——都是這種思想的繼承者。

他對魯世德非常尊敬，不稱其名而是稱「註釋者」。

阿奎那的歷史影響#

阿奎那在西方哲學史上的地位有人認為僅次於亞里士多德。死後半個世紀被基督教封聖，著作被奉為金科玉律。

由於將自然科學納入神學研究範圍，他從客觀上保護了自然科學——但也因為幾乎無條件接受亞里士多德的自然科學思想，而亞里士多德的許多結論又是錯的，這些錯誤結論成了基督教幾世紀堅持的教條。

例如伽利略時代「重的物體落地速度快」的觀念，正是因為亞里士多德這麼說、整個歐洲教會都認可。

阿奎那：經驗主義與理性主義的雙重啟蒙者#

阿奎那同時是近代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哲學家的啟蒙者：

• 理性主義方面：強調人的理性可認識神創造世界的規律——是笛卡兒、牛頓、萊布尼茲思想的基礎
• 經驗主義方面：認為可以從經驗證明超驗——這是今天經驗主義哲學的基礎

從經驗證明超驗：兩個例子#

阿奎那認為從經驗出發可以獲得超驗——這為人類認識自然規律指明了道路。

不滿足於經驗本身，要找規律#

阿奎那關注的不是經驗世界的具體事物，而是事物背後的本質。

同樣在說經驗：

• 把種田經驗代代相傳的農民
• 希波克拉底、蓋倫等人的經驗
• 阿奎那的經驗

三者並不相同——阿奎那不滿足於獲得經驗本身，而是要透過經驗找到背後的規律。這對自然科學的發展起到巨大推動作用，也促使近代形成了經驗主義方法論。

延伸閱讀#

• [英] 羅素：《西方哲學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