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主義的兩個局限#

牛頓等人的科學成就讓理性主義在歐洲確立。人們開始相信理性主義可以解決一切——這種想法持續到 20 世紀初。今天我們知道，再好的理論也有局限性，理性主義也不例外。

理性主義的一個重要基礎是萊布尼茲的充分性推理原則，但這個原則有兩個重要局限。

局限一：無法證明自己的正確性#

充分性推理原則是運用理性獲得新知的前提條件——人們需要不斷刨根問底，建立因果邏輯鏈，才能不斷發現真理。但這個原理本身的正確性如何保證？

我們無法用這個原理證明它自己的正確性。

邏輯學家對萊布尼茲的要求比對普通人嚴格得多——他們要求一個理性認知體系要：

• 自洽：結論之間不矛盾
• 完備：所有正確結論都能被推導出來

充分性推理原則顯然沒滿足這兩個要求，但這不能怪萊布尼茲——沒有人能做到。

哥德爾不完備定理#

20 世紀，數學家哥德爾（Kurt Gödel）提出**哥德爾不完備定理（Gödel’s Incompleteness Theorems）**並嚴格證明：

「絕大部分公理系統不可能既是自洽的，又是完備的。」

這個發現：

• 打碎了希爾伯特（David Hilbert）希望透過純粹邏輯建立大一統數學體系的構想
• 揭示了任何知識體系自身都固有的問題——自己無法證明自己的正確性

量子力學的衝擊#

物理學中的量子力學研究表明，很多物理現象並不存在因果關係，不確定性是世界的天然屬性：

• 1927 年，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測不準原理（uncertainty principle）：微觀世界存在很多不確定性。我們觀察到的現象受主觀影響，並非純粹客觀
• 1935 年，薛丁格的貓（Schrödinger’s Cat）：把貓和裝有劇毒氣體的瓶子放在封閉環境，瓶內原子隨時可能核衰變、打碎瓶子。打開盒子前，貓的死活由人的觀察決定——同樣的因可能得到不同的結果，微觀世界並不存在簡單的因果關係

理性主義基礎遭到挑戰#

理性主義被奉為圭臬，正是因為世界的確定性。在牛頓時代，找到行星圍繞太陽旋轉的原因後，今年這麼轉、明年還是這麼轉；哈雷彗星 76 年後還會再回來。

在生活中，人們相信好的輔導老師能幫孩子提高成績、好的足球教練能帶隊出線、好的醫生能治好疑難雜症——都是因為相信確定性與因果關係。

反之，若告訴大家好老師與好成績不存在因果關係、結果都是隨機的，許多家長就不會花錢請。

除了量子力學的衝擊，給確定性帶來挑戰的另一原因是——簡單問題都解決後，要解決複雜問題時，必要條件太多以至於無法都找到。

美國經濟指標有上萬個都會影響股市，但無法把每個指標和股市的關係都研究清楚——股市看上去就是隨機的。

今天很多人試圖純粹從理性角度理解、預測市場，這種做法是徒勞的。市場的隨機性會導致充分性推理原則失效——這裡不是使用它的地方。

局限二：理性的預見性是有限的#

充分性推理原則無法推測不存在的或尚未發生的結果，更不可能知道沒有發生的條件如果真的發生了會產生什麼結果。

例子一：捕殺狼群的後果#

20 世紀以前，世界各國牧民認定狼是羊群最大威脅，住在森林周圍的人認為狼威脅人的安全。過去上千年人們一直圍捕野生的狼，到 20 世紀因捕獵手段提高，野生的狼幾乎滅絕。然而：

狼數量銳減導致嚴重生態問題：

• 草原野兔失去天敵大量繁殖（兔的繁殖力極強），與羊爭食物，引起草原植被退化
• 森林裡的鹿失去天敵也大量繁殖，吃掉大量樹葉，森林生態迅速失衡

在狼群消失之前，這些結果在歷史上沒發生過——人們不可能事先建立「狼群消失」與「生態惡化」之間的因果關係。

例子二：美國引進中國鯉魚#

20 世紀 70 年代，美國南方漁民為養殖場水草發愁。得知中國鯉魚可吃水草，又經專家嚴格論證認為無副作用，便引進「亞洲鯉魚」（Asian Carp，包括胖頭魚、草魚、鯉魚、鯽魚）。

一開始確實有效，直到少量鯉魚溜進密西西比河（Mississippi River）：

• 鯉魚繁殖力遠強於兔子，且在美洲無天敵
• 大量繁殖、逆流而上，本土魚類因無食物銳減
• 鯉魚一天可吃自身體重 40% 的水草，降低水質導致貝類死亡
• 密西西比河流經 31 個州、覆蓋近 40% 國土，整個美國水域生態嚴重破壞

引進鯉魚前可是經過理性論證的——但單靠理性，無法從未發生的事情出發推導出所有可能的結果。

思維誤區：建立在虛假假設上的結論#

許多人常陷入這種思維誤區：

• 「當初高考少考了兩分，沒考上北大，否則今天我也能如何如何」——他今天混得不如意可能有很多原因，只歸結於「沒考上北大」不合理
• 「考試前父母讓我多吃，吃太飽血液都供胃了，大腦缺血」——也有人說反話：「聽說考前不能多吃我才吃少了，結果頭暈」

兩種想法相互矛盾，都是把結果建立在沒有發生或毫無意義的假設上。

「成功才是成功之母」#

作者常講：成功才是成功之母，失敗不一定是成功之母。

一個人從未成功，成功這件事對他就是未知的，根本不知道成功需要什麼條件。他做了 A 導致失敗，無法推斷不做 A 是否能成功，或做了 A 還需要做什麼才能保證成功。

盲目試錯，蒙對的可能性近乎為零。 跟著老師或有經驗的同事學習成功幾次，才知道成功是怎麼回事、需要哪些必要條件。

托爾斯泰（Leo Tolstoy）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道理也差不多——幸福家庭都具備幸福所需的必要條件，不幸家庭缺失的可能各不相同，補上一個缺陷未必能找到真正原因。

同理，歷史研究者不會去研究不存在的歷史事件。許多歷史愛好者愛暢想「如果不存在這個事件結果會怎樣」，但這種暢想毫無意義。

大數據能準確預測未來嗎？大數據是對過往發生過事情的總結，對於沒發生過的事情，大數據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

如何彌補充分性推理原則的缺陷#

彌補方法恰恰來自理性主義者不太看得上的經驗主義——特別是在找不到因果關係鏈時，經驗主義可根據大量經驗找到大部分情況下行之有效的方法。

方法一：絕大部分時候用理性，少數時候用經驗#

通勤的例子：

• 規則：每天上班通勤一小時，再多留一小時富裕時間
• 特殊情況：早上大霧或下大雨，原規則就不管用了

若任何情況都對應一個規則，成本太高——記住規則本身是負擔。這時依靠經驗更有效：你感覺可能堵車就早出門十分鐘，甚至說不出為什麼。第一次走那條路線、按 GPS 走的人，未必是最快的——這是缺乏經驗所致，不是理性不足。

投資領域：專業投資人遵守簡單規則（反映經濟與投資的因果關係），但異常波動時靠經驗。

大陸法系：法律條文是理性思考制定的，可覆蓋大部分情況；少數沒寫明的情況，靠司法機關的經驗作出新解釋。

方法二：用充分性推理全面了解因果#

「凡事有果必有因」幾乎人人知道，但很少人在做事時想到。多數人是失敗後才說：「哦，還有這個因素沒考慮到！」

倒過來看：有因也必有果。做一件事不僅產生預想結果，還會產生很多想不到的、不想要的後果。

在做事前，要儘可能全面考慮結果——特別是不好的後果。人們通常對好的可能性有過高預期，對壞的可能性視而不見，這非常危險。

結語：用方法論加速進步#

人類文明從近代開始突然加速，真正改變生活的大事都發生在近代——科學革命、工業革命、推翻專制制度、擺脫神權控制。

這和人的認知水平提高有很大關係：

• 一方面，人類懂得用理性主義方法論探索未知並系統解決問題
• 另一方面，人類也懂得有效獲取經驗，過濾噪音、總結規律

先賢們總結的方法論至今依然有效。許多人已把這些當作常識，做事效率高、成功率高、值得信賴；但也有許多人依然處在自己摸索方法的階段。

既然前人已為我們總結了方法、又被驗證了幾百年，不妨先花點時間把它們學好、用好——這是最有效的進步方式。

延伸閱讀#

• 陳亞軍：《超越經驗主義與理性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