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誤導性的說法#
你可能常聽到：「牛頓晚年篤信上帝，花了很多時間研究神學」、「今天很多頂級科學家相信上帝」。這些是事實，但講這話的人通常別有目的：
- 第一種人：想藉此貶低牛頓——「你看，那些科學家的思想也有歷史局限性」
- 第二種人：想抬高宗教價值——「你看，科學最後解決不了的問題還得訴諸宗教」
這兩種人既不了解歷史，也不了解科學家。
牛頓們相信的「上帝」是什麼#
兩個關鍵事實：
- 牛頓並非晚年才相信上帝，而是從小就相信——如同中國古代人都祭拜祖先一樣。刻意強調「晚年信仰」，無視了西方文化背景
- 牛頓、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等近代以來的科學家所信的上帝，與《聖經》描繪的具有人形、人格的上帝是兩回事
他們不否認上帝存在，但心中的上帝是「世界理性」或「有智慧的意志」的化身，同時反對宗教的蒙昧主義與神秘主義。這些人通常被稱為自然神論者（deists）。
從阿奎那（Thomas Aquinas）開始，自然神論就成了歐洲知識階層的信仰。除牛頓和愛因斯坦外，化學奠基人普里斯特利（Joseph Priestley，氧氣發現者）、約翰．洛克（John Locke）、斯賓諾莎（Baruch Spinoza），以及法國啟蒙學者伏爾泰（Voltaire）、孟德斯鳩（Montesquieu）、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等人，都是自然神論者。
為何要找一個「始因」#
這些知識精英為何一定要找一個信仰？因為他們和萊布尼茲一樣，相信凡事有因——不斷溯源時，最後總要找到一個「始因」，這個始因就是他們所謂的「上帝」或「造物主」。
斯賓諾莎：規律化身的上帝#
斯賓諾莎是大名鼎鼎的荷蘭哲學家，理性主義代表人物。許多中國人因「唯物主義哲學家」標籤認識他，但這個標籤其實不太準確。
在哲學史上，斯賓諾莎最有名的觀點，是他對上帝的特殊認識——他總結了理性主義者心中的上帝是什麼樣。
概念一：transcendence（超越）#
要理解斯賓諾莎的觀點，先要理解 transcendence 這個詞——中文譯為「超越」，但字面難以掌握真義。
養魚的比喻
我從鱼缸頂部撒食物給金魚，定期捞出換水、看牠們。對魚來說：
- 不知道食物從哪來
- 不知道為什麼會被網子撈起
- 在水中呼吸氧氣，卻不知氧氣從哪來
- 鱼缸有氣泵，魚卻不知氣泵存在
- 牠們感覺不到我的存在
對這些金魚而言，我的存在就是 transcendence，我就是它們的「上帝」。
「超越」的三層含義：
- 超出認知範圍：人的行為超出魚的認知
- 在不同維度與時空：人在魚缸之外，魚永遠無法觸及
- 作為超越者創造了一個世界：鱼缸環境、水循環、食物都是人創造的
一神教正是用「超越」描述上帝——把魚換成我們、把我們換成上帝即可。各種一神教雖教義不同，都強調：以凡人智力無法理解上帝；上帝生活在不同時空；我們的世界是上帝創造。
今天宗教人士不否認宇宙大爆炸，但關於大爆炸的根源，他們仍認為是超自然力量——也就是上帝。
概念二：immanence（內在性）#
斯賓諾莎並未明確否認上帝存在，但他從另一個角度詮釋——用 immanence（內在性）取代 transcendence，間接否定了上帝的超越性。
immanence 的哲學含義是：上帝無所不在地滲透到我們的物質和精神世界裡。但內在性所描繪的對象依然在我們的世界範圍內，並未超越到另一個維度。
斯賓諾莎對上帝的描述：
- 上帝是內在的、固有的、時時刻刻存在的——雖然不一定看得見，但他在我們中間，並非高高在上
- 世間萬物都有神在其中滲透——花草魚蟲、宇宙星辰、空氣、電磁波、引力場，甚至意識和思想
- 上帝包括自然的規律（laws of nature）——勾股定律、牛頓力學定律、愛因斯坦相對論、經濟規律等
與傳統宗教上帝的對比#
斯賓諾莎眼中的上帝與傳統宗教完全是兩回事：
傳統宗教 斯賓諾莎 在我們之外、超越時空 內在於我們之中、與我們同在 具有人形與人格 是大自然與自然規律 創造世界後旁觀 滲透萬物
斯賓諾莎的形而上學#
一元論：唯一的物質（substance）#
斯賓諾莎認為世間萬物都歸於同一種物質（substance）——但不是山川河流、動植物等具體物質，而是宇宙中實實在在存在的一種狀態。世間一切（包括具體物質、自然規律、時間、空間）都源於這種物質。
他用 monism（單一） 一詞形容——世間萬物的根源只有這一種物質。
這種單一物質無法被證實，有點像幾何學中的公理——存在但無法證明。
雖然今天物理學發現所有物質最終都是按一定規律組織起來的能量，但能量也有「從何而來」的問題，不能等同於斯賓諾莎所說的最本源物質。
延伸（extension）：自然如何展開#
最本源物質在自然界延伸（extension），於是有了各種特性（attribute）、有了我們的思維，以及思維所感知到的世界。
大自然還有許多特性我們感知不到，因為認知水平不夠：
- 牛頓之前，感知不到萬有引力
- 愛因斯坦之前，感知不到相對論
- 望遠鏡發明前，感知不到木星的衛星
- 顯微鏡發明前，感知不到微生物
隨著認知提升，我們能感知更多。那麼什麼能感知到全部的大自然？就是斯賓諾莎眼中的上帝！
自然規律的確定性#
從思維與感知能力出發，斯賓諾莎進一步指出——自然規律具有確定性。日月升落、春華秋實、冰雪遇熱融化都具有確定性，因為背後有規律可循。那些規律就是上帝的一部分。 正因有確定性，我們才有可能找到暗藏的規律。
科學啟蒙時代牛頓等人的工作，都是在這種認知前提下完成的。
該如何看待斯賓諾莎的上帝#
斯賓諾莎的哲學能證實嗎？既不能證實，也不能證偽——如同傳統宗教意義上的上帝。
你或許會問：既然不能證實也不能證偽，為何要相信？
一個人是否相信斯賓諾莎所說的上帝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對待規律要像教徒對待上帝一樣虔誠。
「信仰」包含「信」和「仰」兩層含義。對於規律，不僅要信，還要仰視它。
易中天先生說：很多人對規律是「信而不仰」——今天覺得規律對自己有利就相信，明天覺得它妨礙自己就不再信，隨意違反。這種實用主義會讓人時不時碰壁。
斯賓諾莎的理性光輝#
斯賓諾莎不迷信，否定了具有超越性的上帝；但他尊重世界的規律，認為世界上有一個在身邊發揮作用的上帝。
從文藝復興與科學啟蒙時代開始，許多知識精英拋棄對神秘力量的迷信，努力發現自然規律——這才有了近代以來文明的迅速進步。
他們把自己的工作看成在破解造物主創造世界的奧秘。對於一時搞不清的事物，他們寧可先存疑，相信存在超出認知範圍的事物，而不是主觀地瞎解釋。
斯賓諾莎的哲學是一種工具，幫助我們理解世界，提醒我們尊重規律。
延伸閱讀#
- [美] 愛因斯坦：《我信仰斯賓諾莎的上帝》，載許良英等編譯：《愛因斯坦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