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世紀的科學爆發#

從 17 世紀開始，科學發展突然加速，爆發了所謂的科學革命：

人類在隨後的兩百年裡產生的知識總量，超過了之前歷史所產生知識的總和。

這固然有當時歐洲政治、經濟環境良好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科學家們掌握了好的方法論，能夠獲得可重複的成功。

在此之前，科學發展有很大運氣成分，常要等好幾百年才能取得突破。

笛卡兒（René Descartes）將 17 世紀的科學方法概括總結，寫成《方法論》（Discourse on the Method）一書。

笛卡兒其人#

• 家世：父親是法國地方議員，家庭富有，受良好教育
• 健康：身體不好，在病床上度過很多時光，由此養成安靜思考的習慣
• 學識：大學學法律，年輕時遊歷歐洲，當過兵——學識淵博、見識豐富
• 興趣：只對數學有濃厚興趣

一次旅行中，他看到街上貼了張數學題懸賞求解的告示，回去花兩天就解決了，引起當地數學家注意。

笛卡兒幾乎所有研究成果都是在荷蘭做出來的——他在那裡住了二十年，看中當時荷蘭民主思想與人文氣息濃郁的環境。

與瑞典女王的傳說#

許多人喜歡八卦笛卡兒與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Queen Christina）的愛情傳說，但真實情況是：

• 女王仰慕笛卡兒的才學，重金聘請他為宮廷教師
• 兩人相差整整 30 歲，生活幾無交集，產生愛情可能性不大
• 笛卡兒身體不好、習慣晚睡晚起；女王五點起床、宮殿空曠寒冷
• 笛卡兒到瑞典僅四個月就生病去世——沒收穫愛情，反而送了性命

笛卡兒一生致力於為人類尋找一套系統、有效獲取知識的方法，墓誌銘為「善生活者，顧隱其名」（Bene qui latuit, bene vixit）。

知識的三類劃分#

笛卡兒按獲取方式將知識分為三類：

1. 生來就有的知識：來自本能或本性，如孩子生下來就知道吃奶，不用操心如何學習
2. 從外界學來的知識：他人告之的知識，如學生在學校學到的
3. 自己創造的知識：人類所有發明發現都屬此類，最重要的一類

第二類知識在笛卡兒時代的挑戰是「總量不夠」，需找博學的好老師；今天的挑戰則是「總量太多」，必須懂得過濾——接受太多甚至有害。

人類進步的速度取決於第三類知識產生的速度；一個人是否具有創造力，也取決於他能否創造知識。

《方法論》正是在討論如何獲取第三類知識。

笛卡兒的科學方法五要點#

1. 不盲從#

不要接受任何自己不清楚的結論，更不要當作真理，哪怕來自權威人士。

笛卡兒名言「懷疑一切」並非胡亂猜疑、疑神疑鬼，而是用理性過濾那些有明顯矛盾的結論。

在 17 世紀之前，人們習慣於服從權威。笛卡兒超越當時哲學家之處在於——指出要根據自己的理性判斷一個命題是否值得懷疑。

今天能得到的資訊太多，彼此矛盾，許多懶人就聽所謂專家的，甚至先入為主、盲目接受自己喜歡聽的話——這正是笛卡兒所反對的。

2.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這句格言實際是胡適先生根據笛卡兒思想總結出來的。笛卡兒原話晦澀冗長。

大膽假設的精神#

笛卡兒所謂「大膽假設」不是胡亂假設，而是在做假設時，不能引入任何未經檢驗的先驗知識——否則可能把正確結論首先排除在外。

例如：政府想以提高稅率增加稅收，這個假設符合直觀感覺。但我們不能排除另一個假設——提高稅率反而可能使稅收減少（即使不符合認知，也不能一開始就排除）。

大膽假設的源頭#

笛卡兒「大膽假設」可追溯至阿奎那（Thomas Aquinas）。阿奎那用「有包容的辯證法（dialectic）」調和基督教神學與亞里士多德科學思想：

「dialectic」字面意思是「說話的藝術」，特指柏拉圖描述的蘇格拉底式對話法。

阿奎那不預設唯一命題然後千方百計證明，而是先不作預設、列出各種看似矛盾的觀點，然後逐一分析。

笛卡兒不同於阿奎那之處：在求證上放棄了考據這種經院哲學家做法，轉而強調透過感知和理性去求證。

今天工作中的腦力激盪（brainstorming），其實就是阿奎那列出所有可能性、笛卡兒大膽假設的具體應用。

小心求證的兩層含義#

笛卡兒並不否認感知的重要性。他舉過蜂蠟的例子：你必須通過感知認識它的形狀、大小、顏色、甜味、香氣；點燃後又看到性質變化（融化、發光）。但最終要靠邏輯這個工具，把這些聯繫起來上升到抽象認識。

不同的人對同一事物會產生不同感知，因此個人感受得到的結論不可靠。逻輯不受個人感受影響，不同人根據邏輯得到相同結論——這才有普遍意義。

「小心」有兩層含義：

1. 保持頭腦清醒，在了解真相情況下作出判斷
2. 利用人的能動性，也就是理性

3. 化繁為簡#

複雜問題不太可能一下子解決，要分解成多個簡單小問題逐個研究，這一步稱為分析。

生活中那些「特別能幹」的人，不一定知識豐富，而是善於拆解問題。

反之，不善解決問題的人有共同特點——不會拆解問題。所謂解決問題的能力，大多體現在能拆解問題上。

假如給我們一整頭牛要我們吃，我們一定無從下口。但如果有庖丁的本事把牛分解了，就能吃到肉了。

4. 先易後難#

解決拆解出的小問題時，應按先易後難的次序逐步解決。

許多人懷著挑戰自我的心態攻關，覺得逆流而上特別有成就感。但真正善於解決問題的人，首先會判斷哪些容易、哪些較難——大部分容易的解決後，看上去較難的也變得容易解決了。

玩過拼圖或數獨的人深有體會：先把能拼的拼好、能填的填上，剩下的就不那麼難了。

死磕精神和知難而上是可敬的，但解決問題要講究方法。能幹的人未必花了更多時間，更可能是按部就班解決問題的人。

5. 綜合答案#

每個小問題解決後，再把答案綜合起來，看是否徹底解決了原問題。

笛卡兒的時代，複雜問題常是簡單問題的疊加；今天，複雜問題來自複雜系統——把每個局部搞清楚，不等於能還原整體。

過去的問題像小孩搭積木，放好就是房子的樣子；今天的問題是要蓋一棟真正的房子——磚與磚之間要用水泥黏，鋼筋與鋼筋之間要用電焊機焊。

因此還需花大量時間搞清楚每個局部之間的關聯。

道與術：模塊化方法#

五個要點中：

• 道（原則）：不盲從、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 術（方法）：化繁為簡、先易後難、綜合答案

後三者結合即是模塊化方法（modularization）——核心是「問題分析、模塊實現、模塊集成」。

模塊化的副產品#

很多模塊將來都可重複使用：

• 證明一道數學難題，常會同時發現很多新定理
• 像曼哈頓計畫（Manhattan Project，1942 年起的原子彈研製計畫）或阿波羅登月計畫等都催生出大量新技術

人類在科學革命後獲得可疊加式進步，與作為中間模塊的技術能被重複使用有非常大的關係。

笛卡兒之前 vs. 之後#

笛卡兒之前的成功例子：

• 古希臘天文學家喜帕恰斯（Hipparchus）能發現別人看不見的星系——因為視力超常
• 開普勒（Johannes Kepler）發現行星運動三大定律——因從老師那裡繼承大量寶貴數據
• 亞里士多德能成為最早的博物學家——因學生亞歷山大大帝帶他到達世界各地

這些條件難以重複，別人能做成的事，我們未必能做成。

笛卡兒之後，這套方法可以被自覺遵循，人類文明進步速度大大提高。

笛卡兒的歷史地位#

笛卡兒是開創科學時代的祖師爺之一，影響的學科不僅包括數學與光學，還包括其他自然科學如生理學、醫學。他不僅是讓哲學發展轉向的人物，也是科學史上劃時代的人物。

附錄：笛卡兒的原話#

根據《笛卡兒文集》（The Philosophical Writings of Descartes，科廷厄姆 John Cottingham 等人整理），笛卡兒寫道：

「首先，一旦我們認定我們已經正確地感知了某件事，我們就會自發地相信它是真實的。現在，如果這種信念如此堅定，以至於我們不可能有任何理由懷疑我們所確信的東西，那麼我們就不會再進一步探究為什麼了：我們已經懂得了我們想要的一切。」

「很明顯，我[只有]在能夠足夠清晰和敏銳地理解真相時作出判斷，才能保證我做得是對的，並且避免了錯誤。但是，如果我[對結論]不置可否，那說明我就沒有很好地使用能動性。」

推薦閱讀#

• Adrien Baillet, The Life of Monsieur Descar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