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常見誤區#

談到理性時，人們常陷入兩個誤區：

• 誤區一：覺得「動腦子」就是理性思維
• 誤區二：覺得理性思維與理性主義方法論是同一回事

下面分別釐清。

理性思維 vs. 動腦子#

補習班三段論#

過去這些年，中小學生參加補習班成了一種風氣。家長的邏輯通常是：

• 班上小王參加補習班，成績提高
• 班上小李沒有參加補習班，成績下降
• 周圍很多孩子參加補習班，因此送小明去上補習班

這位家長動了腦子，但這是理性思維嗎？不是——這用了不完全歸納法，未必能得出正確結論。

如果改成嚴謹一點的三段論：

班上參加補習班的同學成績都提高了；因此送小明去上補習班，他的成績就能提高。

這仍然有問題：

• 也許參加補習班的學生本來就是老師篩選出來、學習能力較強的
• 也許家長有權勢的「強塞進來」的學生，反而因負擔過重成績下降
• 也許不參加補習班，小明的成績也能提高——可見補習班並非成績提高的必要條件

真正的三段論長什麼樣#

正確的三段論應該是：

「班上參加補習班的同學成績都提高了；小明在上補習班，因此他的成績也提高了。」

細微的區別在於：

• 後一句講的是已經發生的事實——小明已經在上補習班了
• 前一句講的是對未來的假設——決定送小明去

很多炒股的人也犯同樣錯誤：「之前炒比特幣的人都發財了，我要趕快加入。」結果往往是賠光老本。

理性思維的三個要素#

1. 以清晰的概念為基礎#

概念不是天然物，是人類創造、是人類理性的體現。

大自然進化出各種生物，但「動物」、「植物」、「哺乳動物」、「爬行動物」、「花草樹木」這些概念都是人類發明出來的。

拥有理性思維的第一步，是了解並接受這些概念，否則找原因、做判斷時頭腦會變成一團漿糊。

2. 尋找真正具有因果關係的原因#

不能滿足於「看似符合邏輯」的原因。

古希臘人解釋自然現象時：

• 惡劣天氣 → 宙斯（Zeus）消化不良
• 收成不好 → 豐收女神德墨忒爾（Demeter）生氣
• 地震海嘯 → 海神波塞冬（Poseidon）用三叉戟頓地

這些解釋並非邏輯不自洽，而是前提就錯了。從錯誤前提出發可以推導出符合邏輯的結論，但結論並不正確。

今天相信超自然力量的人不多，但相信陰謀論的人卻不少——這也是缺乏理性的體現。

3. 必須符合邏輯#

論證一個結論時，論證方法必須是有效的。

第一位認識理性思維的哲學家：泰勒斯#

古希臘的泰勒斯（Thales）是第一位認識到理性思維重要性的哲學家。

他指出：對於任何自然現象，都要尋找自然的原因，而非神秘的原因——

• 月亮發光 → 反射太陽光，而非月神
• 日食 → 月亮擋住太陽，而非天神發怒

亞里士多德為了紀念泰勒斯與其他早期這樣思考的哲學家，稱他們為「Physikoi」（物理學家）——「Physis」在希臘語中是「自然」的意思。對應的是「Theologoi」（神學家），即用超自然力量思考的人。

泰勒斯的應用力#

泰勒斯一生遊歷美索不達米亞、古埃及等文明中心。他發現：

• 埃及人能用幾何學算土地面積，卻不知用同樣的知識量金字塔的高度
• 埃及人能用長度算角度，卻不知用角度算被障礙物（如河流）隔開的距離

同樣的知識到了泰勒斯手裡，他能用來做不同的事——這讓埃及人非常驚訝、十分尊重他。

泰勒斯區分定理與經驗#

泰勒斯指出，並非所有知識都具有普遍意義：

• 經驗：只能解決具體問題，是具體事例的解法
• 定理：帶有規律性，可解決大量問題，建立在抽象概念基礎之上

後來歐幾里得（Euclid）將泰勒斯的部分發現收錄到《幾何原本》（Elements）中。

理性思維 vs. 理性主義方法論#

泰勒斯雖認識到理性的重要性，但他認識世界仍非常依賴經驗與觀察，並非純粹理性，學說中還充滿無法驗證的主觀想象（例如認為地震是海浪沖擊大地的結果）。

「前科學」的時代#

物理學家蒙洛迪諾（Leonard Mlodinow）在《思維簡史》中指出：自文明誕生（從美索不達米亞蘇美爾文明算起）到畢達哥拉斯時代，人類發展幾千年形成的知識體系都只能算「前科學」。

「前科學」好聽的說法，難聽叫「巫術式」知識體系，或叫「想當然」。即便是泰勒斯也未完全走出來。

畢達哥拉斯的突破#

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超越所有自然哲學家，建立了純粹的理性主義方法論：

• 從假設的前提出發
• 透過邏輯推導得出結論
• 結論又成為新的前提

所有結論都是邏輯演繹的結果，而非通過度量和實驗得出。

勾股定理：理性主義的範例#

雖然在畢達哥拉斯之前，各早期文明已注意到勾股定理現象，舉了很多例子，但那只是對具體情況的描述。

畢達哥拉斯把規律以命題的方式描述，並用嚴密邏輯推理證明，從此人們可以放心地將定理應用到任何場合。

兩千年後，萊布尼茨（Gottfried Leibniz）在思考理性的意義時指出：沒有理性，就沒有普遍性的規律。

理性主義方法論的廣泛應用#

法律：大陸法系#

今天大陸法系國家的法律體系構建過程，很像幾何學知識體系的搭建：

大陸法系基礎是羅馬法，羅馬法基礎是自然法（natural law）——任何生命都有基本的生存權。自然法更像公理，沒有依據。

把人的基本權利對應到柏拉圖的理念世界，把不同法律對應到現實世界，一切就好理解了。

經濟學：理性經濟人#

古典經濟學建立在「經濟人（economic man）」這個抽象概念之上。

亞當．斯密（Adam Smith）假定經濟人都是理性的，要追求經濟利益——這個假設相當於公理，撤掉它，整個古典經濟學的大廈就坍塌。

亞當．斯密無法證明它是公理，卻把它當公理用，幾百年的經濟學實踐並沒有推翻這條公理。

自然科學：命名法與抽象概念#

連靠實驗與觀察建立的自然科學，要形成學科體系也需引入理性主義：

• 化學：化學命名法、「酸」、「鹼」等基本概念
• 物理學：「速度」、「質量」、「時間」等基本概念
• 生物學、醫學：對應的命名法

這些命名法和概念都是人為創造，但有了它們，才能解釋現象、構建學科。

畢達哥拉斯的開放問題：最初的前提是什麼？#

畢達哥拉斯留下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在邏輯自洽的知識體系中，最初的假設前提是什麼？

不同領域有不同回答：

• 數學（歐幾里得）：公理是不證自明的
• 法律（西塞羅 Cicero）：自然法則是不言自明的
• 其他領域？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柏拉圖提出二元世界觀——先有理念世界，再有現實世界作為映射，理念世界是完美的。完美的理念世界可作為一切推理的起點，但這個觀點本身無法驗證，留給近代哲學家解決。

理性主義的四個關鍵詞#

理性主義的思維方法可用四個詞概括：

1. 概念——最容易被忽略
2. 前提——最容易被忽略
3. 因果關係——概念之間的關聯
4. 邏輯——解決問題的框架或工具

生活中很多爭吵源於概念不清晰；許多按過去經驗或理論做事失敗，是因為忽略了前提。

理性主義 ≠ 「人要理性」#

不採用理性主義方法論做事，未必不理性：

• 西蒙斯（經驗主義代表）出奇地理性，只是不看重因果關係
• 巴菲特（理性主義代表）也不否認經驗——他在投資生涯最後二十多年的股東報告中，總強調幾十年經驗在驗證他的理論

兩種方法論的特性差異：

巴菲特幾十年堅持少量簡單原則並用於各種股票；西蒙斯沒有什麼原則，需要不斷調整。

理性主義方法更具有預見性，而經驗主義方法更具有適應性。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理性主義預見性的基礎是什麼？

延伸閱讀#

• [美] 倫納德．蒙洛迪諾（Leonard Mlodinow）：《思維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