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改變青春期女兒的書#

作者的小女兒並不喜歡哲學書，但有一次無意間給她一本，她每晚睡前讀一點，不久便讀完了。從此她青春期的叛逆行為少了很多，整個人變得平和。這本書便是——馬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的《沉思錄》（Meditations）。

馬可．奧勒留：哲學家皇帝#

馬可．奧勒留是古羅馬「五賢帝」（Five Good Emperors）中的最後一位。五賢帝時代是羅馬帝國的黃金時代，堪比中國的盛唐與北宋——

• 內部政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
• 外部四鄰咸服，疆域達於頂峰
• 五位皇帝前後相繼，後四位都是前任的養子，傳承原則不是血緣親疏，而是任人唯賢

奧勒留出身貴族，自幼受良好教育，被皇帝哈德良（Hadrian）注意，後被收為養子。40 歲登基當皇帝。

在馬背上寫下的筆記#

奧勒留不僅是賢明君主，也是古羅馬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思想屬於希臘化時期的斯多葛學派（Stoicism）。

雖忙於國事，他在鞍馬勞頓間隙仍不斷讀書，思考哲學與人生問題，寫下兩百多篇筆記。後人整理成十二卷文集，這就是《沉思錄》。

廣泛影響#

• 柯林頓（Bill Clinton）：除《聖經》外對他影響最大的書
• 賈伯斯（Steve Jobs）：17 歲時讀的一則格言影響了他一生

《沉思錄》與一般深奧哲學書不同——既充滿人生智慧，又寫得淺顯易懂。因為是片段筆記，各卷甚至各段間並無邏輯關聯，可以隨意翻開讀起。

三個維度與六個關鍵詞#

奧勒留的思想有三條貫穿始終的脈絡，每個維度可用兩個關鍵詞概括：

維度 1：理性 vs. 本性#

世界是理性的#

奧勒留認為世界是理性的，萬物合理、和諧、彼此關聯，背後應有一個神。

「所有的事物都是相互聯接的，這一紐帶是神聖的，幾乎沒有一個事物與任一別的事物沒有聯繫。」

但這個「神」並非通常意義的上帝，而類似於自然神論者眼中的神，或中國古代哲學中的「天道」——萬事萬物背後的規律。

理性是人本性的延伸#

通常人們以為天然的激情和欲望才是本性，但奧勒留與斯多葛學派強調：理性才是人本性的一面。

• 感性 = 激情、欲望、放縱
• 理性 = 克制欲望、敬畏神靈、追求真理

從某種程度上看，這與老子、莊子「順其自然、不違天道」相通。

奧勒留書中常出現「本性」二字：

• 我們是天生要合作的，猶如手足、唇齒和眼瞼
• 為發生的事情煩惱就是使我們脫離本性
• 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你按照你自己的理智本性生活
• 幸福在於做人的本性所要求的事情

如何處理人際衝突#

• 焦慮：對自己產生的負面情緒
• 憤怒：對他人產生的負面情緒

我們常陷入這兩種情緒，是因為太在意外在的東西，迷失了本性與自我。

奧勒留告誡：不要對讓自己憤怒的人大驚小怪，世上總是存在這樣的人——忘恩負義、奸詐狡猾、自以為是。與他們爭吵終會讓自己煩躁、失去平和。

對待世人有兩個重點：

1. 保持仁愛之心
2. 明白很多人與我們不一樣，要適應他們的存在

你可以試圖規勸別人為善，但勸不動就算了，不要因此影響自己情緒。

作者的職場領悟#

從職場進入後，作者遇過不公正的領導、不友好的同事、不忠誠的朋友，曾長時間不能釋懷。讀《沉思錄》後他想通了：

是要在敵視、競爭、猜疑中度過一生，還是盡可能適應他們、就事論事、爭取合作、把阻力降到最低？

用對抗的心態生活，就算最後贏了，一輩子也會活得很辛苦；化解矛盾、適應環境，活得輕鬆很多。

採用後者，作者發現跟身邊七八成的人都能和平相處。

對於必須一起生活的人（如夫妻、婆媳），要真誠地愛他們；若實在做不到，就不要勉強生活在一起。我們還是我們，他們就是他們。 這才是按照本性行事，不至於迷失自我。

平和對待複雜世界#

奧勒留提醒：面對紛繁複雜的世界，要心境平和、專注於自己的事。今天的世界比奧勒留時代更複雜，更需要這種心態。

我們今天工作中常嫌會議太多、應用程式訊息打斷思緒；近 2000 年前的奧勒留也遇過——他不得不參加無聊慶典。他的態度是：保持心境平和、不過分投入情感，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

一個人的價值，可以用他所專注的事情來衡量。

對名利與毀譽的看法#

那些以快樂誘惑我們、以痛苦恐嚇我們的事物，以及浮華的名聲，都毫無價值。

• 對榮譽和錢財不要看得太重——身外之物
• 對他人的誹謗和倒霉事不必太在意

只有摒除這些干擾，才能專注於自己關注的事物。

心中神明#

要在浮華世界中心靜如水，奧勒留的方法是堅守心中的神明——這個神就是萬事萬物的法則，對人來說即人性中的理性。

一個不受欲望控制的心靈，可以戰勝任何困難，敵人也拿他沒有辦法。

維度 2：靈魂 vs. 死亡#

人們對死亡的恐懼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很多人因害怕、忌諱死亡，反而活也活不好。

觀點一：有生必有死#

世間萬物有生必有死。死亡就是物體的分解、物質的消散，回歸自然。死亡不僅是自然的運轉，也是有利於自然的事。

如果死後會走向另一個生命，無須擔心；如果走向無知無覺的地方，也不會再有痛苦——坦然接受就好。

死亡是最後的貢獻#

• 一個企業的死亡，是它對社會做的最後一次貢獻——把資源釋放出來
• 生物界的「鯨落」（whale fall）：巨鯨死後沉海底，提供營養讓周圍生物受益
• 人也是如此——死亡為後來者騰出位置，也讓家人從照護中解脫

凱文．凱利（Kevin Kelly）說：「如果作為個體的人不死，人類就死了。」人體內只有癌細胞可能不死，但癌細胞壯大整個機體就會死亡。

想像一下：如果世界上到處都是秦始皇登基時就出生的人，後生者可能毫無機會，甚至要靠戰爭消滅前人才能得機會。

觀點二：壽命長短意義不大#

一個人就算活幾千幾萬年，也要過自己的生活。最長和最短的生命沒什麼區別。

• 寿命長 ≠ 見識多——人年紀大了，積累的偏見會超過見識的提升
• 老齡化社會養老成負擔，說明人到一定年齡，貢獻已抵不上消耗
• 地位、權勢也不會帶來更多智慧，否則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昏君

偉人也逃不出命運#

奧勒留舉了幾個例子：

• 醫聖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治癒許多病人，自己最後也患病而亡
• 占星家：預告許多人的死亡，自己也被命運攫走
• 亞歷山大大帝、龐培（Pompey）、凱撒（Caesar）：頻繁夷平城市，最後都告別人世

一個人真正擁有的只有現在，最重要的只有珍惜當下。

維度 3：入世 vs. 出世#

斯多葛學派的雙重特質：

• 出世：注重靈魂，把財富、地位、痛苦、快樂都看得很淡，甚至視為虛幻
• 入世：講究埋頭苦幹，履行社會義務，為大眾謀幸福

斯多葛學派強調以出世的態度，做入世的事。

奧勒留的身體力行#

奧勒留在位時已是五賢帝末期：

• 外部：與東方安息人戰爭、北方馬爾克馬奈人逼近多瑙河疆域
• 內部：洪水、地震、瘟疫不斷

他憑堅定意志夜以繼日工作，多次擊退外族入侵，很少待在羅馬享受生活，大部分時光在邊疆軍營，最後客死他鄉。

奧勒留書中說：

• 德性不要求報酬，也不希望別人知道
• 不僅要思考善與光明磊落的事，還要付諸行動——行動就是你存在的目的
• 不要談論高尚的人應有什麼品質，而要成為這樣的人

東方的呼應：謝安#

讀奧勒留的書，作者時常聯想到東晉名相謝安：

• 原本隱居山林、淡泊名利，與好友以山水詩書自娛
• 因生於陳郡謝氏這樣的世家大族，有義務為國出力，於是出山
• 朝中先挫敗權臣桓溫篡位陰謀，後在淝水之戰大獲全勝
• 位高權重後怕皇帝猜忌，主動隱退到廣陵避禍，不久因病重結束輝煌一生

謝安的行為，也是以出世的態度入世。

結語：歸隱於內心#

入世是生活的目的，否則生命就失去意義。但達成的方式有很多：

• 可以變得俗氣、勢利，熱衷爭權奪利
• 也可以以冷靜、達觀的方式投入生活——不爭也不躲，對人仁愛寬容，對己理性節制，始終保持平和心態

想要歸隱，未必要退隱山林，只要歸隱於自己的內心就好——因為心中有神明為伴。

軸心時代的結語#

公元前 8 世紀到公元前 3 世紀是人類文明的軸心時代（Axial Age）——這是人類歷史上真正群星璀璨的時代，今天人類思想與智慧的基礎，都是在這個時代確定的。

軸心時代的精神導師包括：孔子、老子、釋迦牟尼、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猶太先知們。

他們的思想在人類智慧寶庫中的作用，堪比幾何學公理之於數學、牛頓力學三大定律之於物理學、元素週期律之於化學——對今天的人依然意義重大，尤其是對我們如何認識世界和自我有很大啟發。

延伸閱讀#

• [古羅馬] 馬可．奧勒留：《沉思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