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生死問題切入#
法國作家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在《約翰．克利斯朵夫》（Jean-Christophe）中引用了古老教堂門前聖者克利斯朵夫像下的一句話：「當你見到克利斯朵夫的面容之日，是你將死而不死於惡死之日。」
一個人無論多麼偉大、富有，最後都要過生死這一關。對自然界的問題，努力學習就能想明白；但涉及自我的問題，許多人一輩子都想不明白，只有臨終才會頓悟——這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道理。
在這些「善言」中，蘇格拉底臨死前的言論最為著名，記錄在柏拉圖的《斐多篇》（Phaedo）中。
蘇格拉底如何看待死亡#
蘇格拉底與孔子一樣，並未在生前留下著作，思想透過弟子轉述而流傳。臨終前，學生斐多（Phaedo）守候在側，記錄了他與學生們最後一次對話，柏拉圖整理為《斐多篇》。
古希臘人對死亡的兩種觀念#
要理解蘇格拉底的態度，須先了解古希臘人的普遍看法：
- 不相信投胎轉世：人死了就進入冥界，因此重視現世。《奧德賽》（Odyssey）中阿喀琉斯（Achilles）告訴奧德修斯（Odysseus），他寧可在地面上做農奴，也不願當冥府之王。哲學家德謨克利特（Democritus）甚至根本不相信靈魂存在
- 看重靈魂勝於肉體：上層人士也過得簡樸——一片麵包、一杯葡萄酒、一處睡眠就夠了，但會用大量閒暇時間討論問題。蘇格拉底每天吃完早飯，便去廣場辯論
蘇格拉底為何不怕死#
蘇格拉底認為人有肉體與靈魂兩部分：
- 靈魂：可以思考
- 肉體：常常干擾靈魂——七情六欲、飢餓、勞累，都會妨礙靈魂思考
因此，人死後靈魂不再受肉體約束，可以自由放飛，反而是一種解脫。
與莊子的比較#
莊子也不畏懼死亡，認為人死後回歸大自然，與蘇格拉底態度相似。但兩人想法又有差異：
- 莊子：強調融入自然
- 蘇格拉底：強調靈魂不朽
蘇格拉底在《斐多篇》中用四種方式論證靈魂不朽，這些論證雖不違背邏輯，但前提不符合今天的科學認知，故結論的說服力有限。重點不在論證細節，而在他教導我們積極面對死亡的態度。
靈魂對求知的重要性#
蘇格拉底強調：要獲得純粹的知識，必須擺脫肉體束縛，用靈魂透視事物本身。若有肉體干擾，便無法獲得真正的知識。
中世紀、伊斯蘭文明黃金時代、文藝復興與科學啟蒙時代的大科學家，從比魯尼（Al-Biruni）、羅吉爾．培根（Roger Bacon）、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伽利略到笛卡兒（René Descartes）、牛頓，都屬於這種純粹的科學家——需要純粹的頭腦與宗教般的虔誠。
物質欲望對求知的妨礙#
俞敏洪曾問作者：「以你的能力和影響力，去辦公司或做大基金能挣很多錢，為什麼不去做？」作者的觀察是：
一個人的錢到了一定數量，再多出一倍甚至十倍，對生活質量的提升幾乎沒有幫助。
- 太在意物質得失 → 無法集中精力思考，喪失思維敏銳性
- 看輕物質欲望 → 心靈滿足更為持久
套用蘇格拉底的話：可讓靈魂擺脫肉體欲望干擾，獲得更純粹的知識。
作者親身體會#
作者回顧自己科學上最有成就的兩段時期：
- 第一段（約 10 年）：清華讀研、清華任教、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讀博——大部分論文都是這時期發表的
- 第二段（約 5 年）：物質欲望被滿足之後，轉向回報低的研究——獲得 19 項美國專利及十多項他國專利
後來雖不再做研究，但潛心治學，大部分書是在相對安靜的環境中寫出來的。
為什麼要相信靈魂不滅#
蘇格拉底提出靈魂不朽論證的實踐意義是——清楚知道靈魂不朽的人，活著時就不會做壞事。
對倫理的深遠影響#
此觀點對基督教哲學影響深遠。東方的伊斯蘭教、印度教與佛教也有類似思想：強調做壞事的影響不僅在當下，也在未來——不要因為當下沒受懲罰、法律無法觸及就為所欲為。
古代司法制度並不健全，做壞事的「收益／成本比」遠高於今日，但絕大多數人仍能安分守己，對做壞事後果的恐懼是重要原因。
信仰與道德的約束#
即使是今天，世界上仍有近一半人有宗教信仰，相信靈魂不朽，這促使他們去惡從善。
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也會受到正義追求、道德、傳統的約束。當名人因醜聞身敗名裂時，往往並未觸法，只是違背了公序良俗——可見人的行為不只受法律約束，也受信仰、觀念、靈魂不朽等概念約束。
美國的法律體系堪稱世上最健全之一，但謀殺案破案率僅約 60%，破案後能重罰的也僅一半。多數人不會因破案率低就去犯罪——約束他們的除了法律，還有信仰與道德觀念。
蘇格拉底的最後叮囑#
「我們應當牢牢記住，如果靈魂是不死的，我們就必須關懷它，不但關懷它的這一段稱為今生的時間，而且關懷它的全部時間。」
——柏拉圖《斐多篇》（王太慶譯）
要保持靈魂的純潔，蘇格拉底說人必須透過學習與追求智慧，讓靈魂達到「不可見的、神聖的、不朽的、智慧的境界，到了那裡就無比幸福，擺脫謬誤和愚昧以及恐懼，免除兇猛的愛戀，不受種種人間的邪惡擺布」。
三位哲人的學習目的對比#
- 柏拉圖：學習目的是驗證真理
- 亞里士多德：學習目的是發現真理
- 蘇格拉底：學習目的是擺脫愚昧和邪惡，淨化靈魂
三人思想相通，但側重點各異。
學習目的的兩條路#
當人擁有穩定工作與基本生活保障後，需在兩條路中做選擇：
- 繼續追求物質，滿足無限的物質欲望
- 把時間花在學習上，追求蘇格拉底所說的那種境界
即使不接受「靈魂去往永恆樂園」的說法，蘇格拉底關愛靈魂的觀點依然成立：
- 在外：獲得良好信譽與聲名
- 在內：不被愚昧和恐懼困擾
蘇格拉底之死的歷史意義#
在西方，蘇格拉底之死與耶穌之死同樣具有象徵意義：
- 耶穌之死：代表愛與救贖
- 蘇格拉底之死：代表希臘哲學從關注世界與宇宙構成，轉而探究倫理、道德、正義
對民主的反思#
蘇格拉底之死讓後人明白：民主如果不受制約，無異於多數人的暴政。
- 柏拉圖：批評雅典不受制約的簡單民主，理想是由精英統治的國家
- 亞里士多德：認為民主與寡頭政治可能一樣壞，權力應掌握在具有基本德行與財富的廣大公民手中——是擴大版的精英民主
從柏拉圖到尼采所有知名哲學家，沒有一個贊同民粹式的民主政治。
亞里士多德的選擇#
亞里士多德是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的老師。亞歷山大早逝後，雅典人反抗馬其頓統治，亞里士多德也被指控「不敬神」（與當年蘇格拉底罪名相同）。
與蘇格拉底等死不同，亞里士多德把學園交給狄奧弗拉斯圖（Theophrastus），逃亡到哈爾基斯（Chalcis）避難，並說：「我不想讓雅典人再犯下第二次毀滅哲學的罪孽。」一年後（公元前 322 年），他因積勞成疾去世。
- 蘇格拉底更看重靈魂，故坦然就死
- 亞里士多德更接近唯物主義，強調現實世界的重要性，故選擇生
笛卡兒的呼應#
蘇格拉底去世兩千年後，笛卡兒在人生盡頭也以類似方式說：「我的靈魂啊，你被囚禁了那麼久，到了擺脫肉體重負、離開這囚籠的時候了。你一定要鼓起勇氣，快樂地接受這靈肉分離之痛。」
延伸閱讀#
- [古希臘] 柏拉圖：《斐多篇》
- [英] 西蒙．克里切利（Simon Critchley）：《哲學家死亡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