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你自己：最難的事#

相傳希臘德爾斐（Delphi）阿波羅神廟上刻有三句箴言，第一句便是「認識你自己」（Know Thyself）。據第歐根尼．拉爾修（Diogenes Laërtius）《名哲言行錄》記載，有人問古希臘七賢之一的泰勒斯（Thales）「何事最難為」，他答：「認識你自己。」

我們常能對他人和世界做出準確判斷，輪到自己卻犯糊塗。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在《道德的譜系》中也談到：

「我們注定對自己感到陌生，我們不了解自己，我們必定要把自己看錯。有一個句子對於我們是永恆真理：『離每個人最遠的人就是他自己。』」

亞里士多德主張我們能認識世界——當然也包括認識自己。他給了一個有力的工具：四因說。

亞里士多德的四因說#

四因說（Four Causes）是亞里士多德總結造成結果的四種原因：

• 質料因（material cause）：構成事物的材質或基本元素
• 形式因（formal cause）：事物的本質屬性，決定它「究竟是什麼」
• 動力因（efficient cause）：讓事情發生的動力或過程
• 目的因（final cause）：事物追求的目標或存在意義

用例子理解#

四因說從兩個維度解釋事物：

• 內在 vs 外在：質料因（內在性質）對形式因（外在最終形式）
• 目的 vs 手段：動力因（手段）對目的因（目的）

如何用四因說分析事情#

要做成一件事，四個原因通常都需要具備。以辦公司為例。

質料因：人才配置#

愛迪生 vs 特斯拉的對照

• 愛迪生（Thomas Edison）兼具發明能力與經營頭腦，將技術轉為產品，最終留下通用電氣（General Electric）
• 特斯拉（Nikola Tesla）發明卓越（如交流輸電方式），但不善經營、固執己見，商業上失敗

兩人質料因不同，導致企業命運不同。

瓦特（James Watt）發明蒸汽機時則靠團隊質料因互補：

• 瓦特：聰明、靈感多、專業基礎扎實，但不善溝通、易消沉
• 博爾頓（Matthew Boulton）：成功企業家，有遠見、有耐心，在關鍵時刻鼓勵瓦特
• 默多克（William Murdoch）：真正將設計造出實物的助手

形式因：股權與架構#

某家家電企業 21 世紀初在細分市場是全球老大，但所有權與管理權結構畸形——總經理擁有絕對且不受監督的權力，卻幾乎無股份。最終他將資產挪到海外，受到法律懲罰，企業也垮掉。

王老吉與加多寶之爭、杭州微念與李子柒的商標糾紛，皆因形式因（股權與管理權架構）一開始就有問題，後續麻煩不斷。

動力因：執行力#

世上從不缺好點子，缺的是執行力。

2010 年前後中國出現 5000 多家團購網站，獲融資的逾千家，最後僅美團一家存活。團購本身並不是好生意，美團能成功，主要源於王興的執行力——也就是強大的動力因。

目的因：終極目標#

同樣是搶占移動互聯網時代制高點：

• 蘋果：目的是製造最好用的手機讓大家購買 → 專注 iPhone 硬體
• 谷歌（Google）：目的是獲得移動互聯網流量 → 開發通用作業系統 Android，鼓勵生產商使用

不同的目的因，導致工作重點與結果完全不同。

如何用四因說分析判斷人#

質料因：天賦的決定性#

中國俗話「某某人不是那塊料兒」，講的就是質料因。

在各行各業中：

• 想做到前 20%——靠利益驅動可達成
• 想做到前 5%——需要對它的喜愛
• 想做到前 1%——必須有天賦

奧運獎牌得主、諾貝爾獎得主，無一不具備超出常人的天賦。承認自己的不足，是有勇氣的表現。

形式因：職業定位#

人剛出生時並未確定職業，但一旦選定方向，形式因就確定了——工程師、醫生、律師都是不同的形式。

工程師日後想當醫生幾乎不可能。今天許多人熱衷跨界，但對大部分人是難事——形式因決定了人的本質，做好自己最重要。

動力因與目的因：行動與動機#

同樣想當醫生：

• 為救死扶傷
• 為賺錢
• 因家人病逝想攻克某個醫學難題

目的因不同，會影響面臨選擇時的取捨。例如，為錢學醫的人，一旦藥廠出價高於醫院，便會離開醫院——因為他的目的因是錢，不是治病。

看人的四個關鍵問題#

看人時可以問自己四個問題：

1. 以他的才智與品行，能否將事情做好？我們能否信任他？
2. 以他的身份與實際情況，是否適合做這件事？
3. 他做此事的目的是什麼？是否與我們一致？
4. 他的方法是什麼？是否會為目的不擇手段？

想清楚這四個問題，看人就大差不差了。

用四因說審視自己#

認清質料：知道自己做不到什麼#

作者坦承，過去師長建議他當數學家，他自知難以勝任——數學家智力要求要在前 1% 甚至前萬分之一，他不敢說自己合格。但 IT 行業智力要求沒那麼高，他能勝任。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特長，一方面欠缺，另一方面便可能有潛力。作者中學起就慢慢發現自己是「深度的思考者」（hard thinker），對全局把握不錯，於是在解決工程難題上有優勢——順著這些優勢決定方向，阻力會很小。

不斷追問做事的目的#

作者寫不同類型的書，採用的方法也不同：

• 給所有人看的書——通俗易懂
• 專業讀物如《計算之魂》——對每個問題深刻分析
• 給孩子的繪本——又是另一種寫法

目的因決定了動力因。

定期審視四因是否過時#

每隔一段時間，特別是遇到瓶頸或停滯時，要審視自己的目的因、動力因、形式因是否過時。作者的研究目的因經歷了三次調整：

1. 解決實際問題並維持生計
2. 解決尚未被解決的難題，獲得成就感
3. 培養新人

改變動力因突破困境#

人工智慧（AI）研究早期遇到瓶頸，研究者並非靠原有工具更努力，而是換工具、換引擎——大量使用數據後，許多難題迎刃而解。這就是改變動力因的力量。

王仁華教授（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想將語音識別技術產業化，但他作為學者並不適合辦公司。最終他支持學生劉慶峰創辦科大訊飛，自己留在大學做研究、擔任顧問——他把形式因弄得很清楚：他要建造的是更好的實驗室，而不是公司。

哲學作為一種工具#

很多人質疑哲學這種抽象學問有什麼用。其實——

哲學是一個工具。人一輩子所學多半屬工具：

• 算房貸利息 → 數學
• 修自行車或裝電視支架 → 物理
• 寫信請人幫忙 → 語文
• 分析現象、找方法 → 哲學

有了工具，難事變得容易；沒有工具，容易的事也會變難。四因說正是分析事物原因、判斷人的好工具。

亞里士多德距今兩千多年，世界完全改變，但他的哲學依然是方便使用的工具。

延伸閱讀#

• [古希臘] 亞里士多德：《形而上學》、《物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