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y Can We Judge The Objective World

討論能驗證認知的前提#

柏拉圖主張透過討論可以驗證對世界的看法是否正確，但這個理論成立的前提是——不同人對同一事物的看法具有共性。

我們說糖是甜的，雖然每個人感受到的甜度不同，但都認可這是一種愉悅味覺。倘若張三感受到的「甜」其實是李四的「酸」、王五的「鹹」，那關於甜味的討論便毫無意義。
《三字經》「習相遠，性相近」說的就是這個共通的本性。

但這個前提真的成立嗎？

我們能理解他人並做出準確判斷嗎#

濠梁之辯：莊子與惠子的爭論#

大約與柏拉圖同時代，中國哲學家莊子與惠子在濠水的橋樑上展開了著名的辯論：

莊子：「鯈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
惠子：「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莊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惠子：「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莊子：「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兩千多年來，雙方各有支持者：
惠子立場：個體之間是不可知的，符合常識——我們不是他人，無法體會他人的感受
莊子立場：可知

莊子指出惠子三個邏輯謬誤#

不當對比：惠子不能理解，不代表莊子也不能理解；如同你不了解某種魚，不等於生物學家也不了解
轉移話題：莊子問的是「人能否了解魚的感受」，惠子卻轉成「自己不了解莊子的感受」，是兩回事
自相矛盾：惠子問「你怎麼知道魚的快樂」，這句話本身已默認「知道魚的快樂」這件事存在。如同問「你是怎麼賺到錢的」，已預設對方賺到錢的事實

現實中的兩個爭議#

哲學家或許會鑽牛角尖，但相同問題在現實中依然存在：我們能否理解他人？我們能否對世界做出準確判斷？

關於理解他人#

世界各國的青少年都容易叛逆，但成年後就不再叛逆——為什麼？

「懂事」其實就是指具有理解他人的能力。心理學與教育學發現，12 至 18 歲的孩子在這方面能力尚未發育完全。他們覺得自己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但看法常常很幼稚；又因不具備理解父母的能力，而與父母衝突。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會隨年齡成熟，許多人為人父母後仍缺乏理解他人的能力——這樣的父母與青春期孩子在一起，吵架便在所難免。

關於判斷世界#

人是否能準確判斷外界？許多人持懷疑態度：經濟學家無法準確判斷景氣導致危機、戰場指揮官誤判導致敗仗、二戰中德日舉國誤判形勢 ⋯⋯

正因如此：

蘇格拉底：「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
柏拉圖：始終糾結於人是否具有準確判斷的能力，他的學說在羅馬帝國後期被發展成懷疑主義（Skepticism）

但有一位哲學家明確告訴我們：我們能感知他人，能準確了解外部世界。 他就是亞里士多德（Aristotle）。

亞里士多德：古希臘哲學的集大成者#

許多人對亞里士多德的第一印象來自小學課文——他主張「重的球比輕的球先落地」，被伽利略（Galileo Galilei）實驗推翻，看似只是個犯錯的古代學者。但這是站在上帝視角評判古人。

亞里士多德是古希臘哲學乃至世界哲學史上劃時代的人物，幾乎在當時所有知識領域都有貢獻：植物學、動物學、物理學、化學 ⋯⋯。他將學問分為兩類：
物理學（physics）：研究事物形態，範圍遠超今日的物理學
形而上學（metaphysics）：「meta-」意為超越、之後，意指各具體學科之上的學問

邏輯學作為「第一科學」#

亞里士多德將邏輯學視為所有學科的基礎工具，稱之為第一科學（First Science），並將相關方法收錄於《工具論》。三段論等古典邏輯推理工具均由他總結而成。

亞里士多德之於邏輯學，如同歐幾里得（Euclid）之於幾何學、牛頓（Isaac Newton）之於物理學。他寫了約 200 部著作，傳世僅 31 部。

拉斐爾畫中的兩位哲人#

拉斐爾（Raffaello Sanzio）名畫《雅典學院》（The School of Athens）中，亞里士多德與柏拉圖並肩站於畫面中央，手勢卻不同：

柏拉圖手指向天空：強調世界本源是理念（Idea），追求超越具體的本質
亞里士多德手指向地面：強調研究現實世界中具體事物，重視經驗

把握了解世界真實性的主軸#

亞里士多德的世界觀有三個關鍵主張：

客觀世界是主觀看法的基礎——萬物都是真實的存在，並非如吠陀文明（Vedic culture）所說只是內心鏡像，也不像柏拉圖所說由理念世界決定
大千事物背後存在普遍本質——他稱之為真理
人類可透過求知了解真理——當不同人都掌握真理，便能溝通交流

若亞里士多德在「濠梁之辯」現場#

魚快不快樂是客觀的，並非存在於想像
透過研究，可以找到判斷方法
不否認惠子能知道莊子是否知曉

客觀標準的力量#

問一座山高不高：

蘇格拉底：我不知道
柏拉圖：先存在一個高低標準，再以之衡量
吠陀時代學者：山之所以高，是因為你感覺它高
亞里士多德：泰山比香山高是個客觀事實，海拔便是客觀標準

對人也適用：朋友對你好不好，不是憑感受，而是有客觀依據——是否尊重你的利益、能否幫你成長、能否在你需要時伸出援手。若找不到對方對你好的依據，通常是對方並不上心。

客觀的評判標準是了解世界真實性的一根主軸。 我們的想法和行為若偏離這根主軸，大概率是哪裡出了錯，或有些事尚未被發現。
比如張三明明有個損友李四，眾人皆勸不聽——這時張三的感受已偏離了主軸。

弭合自身感受與現實世界的落差#

亞里士多德承認自身感受與現實世界之間存在差異，這種差異有其合理性，要消除它，必須找到原因。

個體與群體的衝突#

作者回憶小學時曾為同學王五撒謊圓謊，事後家長、老師、同學都對他不滿意——主觀感受偏離了大家的看法。

用亞里士多德的視角來看：
人首先是自己最個性化的屬性（主觀），然後才是群體屬性
個體感受與群體認知常起矛盾，潛意識中每個人都會覺得自己感受最重要
厭惡損失（loss aversion）是人的天性——作者怕失去王五的友誼，便本能地維護自己的「利益」

阿德勒（Alfred Adler）的研究指出，這種想法並非個案，許多人都有。

解決方法：看見回歸主軸的好處#

要讓認知偏離真實的人回歸，關鍵是讓他看到接受世界真實性的好處。作者後來遠離王五，是因為發現被群體接受帶來的利益遠大於與王五做朋友——但這個過程經歷了快一年的「吃苦頭」。

對叛逆青少年也是同樣道理#

很多家長眼看孩子走彎路，先是好心勸、再威逼利誘，反而越搞越糟。所謂「換位思考」其實也解決不了——因為孩子並不會換到父母的位置思考。

真正有效的方法：讓孩子體會回歸主軸的好處，以及過分標新立異的痛處。
當自身感受與現實世界一致時會感到舒服；不一致時，即使能隨心所欲做事，也會不自在——彷彿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對。這就是《麥田裡的守望者》（The Catcher in the Rye）中考爾菲德（Holden Caulfield）的處境。

對待他人錯誤的智慧#

很多成年人對世界的看法也受主觀感受影響，並不符合客觀性。我們努力公平客觀的同時，也要明白——

不要總是試圖改變他人、讓他們接受我們的想法，這是無濟於事的。世上大多數人與我們沒有交集，根據馬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的觀點，我們需要忽略他們。
對於身邊不得不打交道的人，當看到他們認知偏差嚴重時，我們能做的就是告訴他們真相，剩下的決定要他們自己做出。

客觀世界背後自有其規律。順應規律者走得更遠，違背者漸漸落伍。只要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合理公正，假以時日，周圍便會圍繞著與自己認知一致的人——這時就成了精神上的自由人，而自由來自對規律的認識。

兩位哲人對規律的不同看法#

柏拉圖：規律是天賦的，先於世界而存在
亞里士多德：先有世界，然後才有規律，且規律可以被認識

至於「如何去認識」，便是下一個話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