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不一定為實#
如果一個人只活在很小的世界裡、沒見過多少世面，自然談不上見識。但即便看見了世界，又如何知道自己所見並非虛幻？對這個問題，東方的孔子與西方的柏拉圖（Plato）都有過深刻思考。
孔子與顏回的米飯故事#
《呂氏春秋》記載：孔子周遊列國時被困在陳、蔡之間，七天無米可食，只能喝野菜湯。某日午休，弟子顏回討米回來煮飯，孔子卻看見顏回用手抓鍋中米飯吃。
飯熟後，孔子假裝不知情，藉口「夢見先君」，說想先以新飯供奉先人。顏回趕緊解釋——剛才煮飯時有煤灰掉進鍋裡，他把弄髒的部分抓出來，因不忍丟棄糧食，便自己吃了。
孔子於是感嘆：
「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猶不足恃。」
都說眼見為實，但眼見不一定為實；都說可以靠內心作判斷，但內心也常會欺騙我們。
柏拉圖的洞穴寓言#
無獨有偶，古希臘哲人柏拉圖在《理想國》第七卷借蘇格拉底（Socrates）之口，講述了著名的洞穴寓言（Allegory of the Cave）：
- 一群人被綁在洞穴中面壁而坐，無法移動或轉頭
- 背後是火光，火光把馬路上人車的影子投到岩壁上
- 這些人只能看到牆上的黑影、聽到聲響，便以此為「世界」
- 一人掙脫束縛走出洞穴，看見真實世界，回來告知夥伴
- 然而洞中眾人卻不相信他，反認為他描述的是幻象
兩個寓言的差異#
許多人初聞柏拉圖洞穴寓言，會以為它與《莊子．秋水》的井底之蛙相似，但兩者其實截然不同：
- 莊子的井底之蛙：談的是大小、局部與整體的辯證關係，提醒我們無法想像未曾感知過的世界
- 柏拉圖的洞穴：談的是真實與影像的區別，指出我們的感知本身可能在欺騙我們
既然洞穴中的人不能證明所見不是幻象，那走出洞穴的人又如何證明自己所見就一定是真實？
教育與討論：驗證感知的方法#
要解決莊子的問題，方法是行萬里路、累積經驗。要解決柏拉圖的問題則困難得多，但柏拉圖確實給出了答案——接受教育，與他人討論，藉由別人的經驗驗證自己的感受是否準確。
為何自學常不如在校學習#
作者長年困惑：教科書相同、老師講的也與書上一致，為何自學效果通常不如在校學習？柏拉圖給出了答案：
上學的優勢不在於講台上站了一個人，而在於周圍有一群人幫我們驗證自己掌握的知識是否正確。學校的練習與考試，正是為這個目的設計的。
作者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讀書時觀察到：研究生若一門課靠看書就能學會，選課人數通常很少；學生喜歡選的課程，多半有大量課堂討論。真知，往往是經由討論獲得的。
戀愛中的驗證#
驗證感知並非僅限於知識領域。例如戀愛中：
- 你以為自己感覺得到對方愛你，但對方與異性朋友吃頓飯就足以讓你忐忑——可見你並不完全相信自己的感受
- 對方的甜言蜜語真假難辨
- 連「自己是否真的愛對方」也無法只靠感受回答
人們最終如何解決？不是靠苦思冥想或偷看手機，而是透過他人與其他事件來驗證：
- 詢問對方的閨蜜、好友或親人
- 觀察對方如何對待他人，特別是利益衝突時的反應
這也是為何在西方，求職或求學時推薦信往往比量化分數更重要。
矛盾感與理性討論#
柏拉圖發現，人在認識世界時會出現一種被稱為「矛盾」（ambivalence）的現象——伴隨著兩種不同甚至對立的感覺與想法，沒有明確的是非答案。要消除這種矛盾，必須與他人討論，並用理性思考，而非依好惡判斷。
有效討論的兩個前提#
若不滿足以下兩個前提，討論就沒有意義：
- 大家都願意說出真實感受——若每個人都只說「自己猜測的正確答案」，就會產生系統性偏差，連認知錯誤也無從察覺
- 大家在共同基礎上討論同一件事——否則收集到的不過是對不同問題的零散看法，無法彼此驗證
古今先哲的共同道路#
任何人要想增長見識，除了持續累積新經驗、透過理性思考與討論驗證，別無他法。
- 蘇格拉底：「未經審視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
- 柏拉圖：「沒有經過驗證的經驗是靠不住的。」
兩位先賢說的其實是同一個道理。蘇格拉底一生治學方式即是啟發與討論；東方的孔子在《論語》中與弟子的對話，同樣以討論方式傳授知識。
延伸閱讀#
- [古希臘] 柏拉圖：《理想國》
- 莊子：《莊子》
- [瑞士] 讓．皮亞傑（Jean Piaget）：《教育科學與兒童心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