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最大的幸運莫過於降生在一個偉大民族的偉大時代。歷史上曾存在過的文明很多，但現在對世界依然有重大影響的只有三種：歐洲近代文明、伊斯蘭文明和以中國為中心的中華文明。

一個有歷史的民族，政治制度和經濟結構可能隨時間變化，但最根本的文明特徵是穩固的。

歐洲文明的起點#

歐洲文明始於希臘。了解古希臘要從愛琴海（Aegean Sea）的海島文明開始，了解海島文明就要從美索不達米亞開始。

兩種文明形態#

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中心有 5 個：

兩種文明形態各有優缺點，並不存在哪一種比另一種高一等的情況。

海洋文明的三個特點#

第一，看重公平交易、恪守商業信用、遵守遊戲規則

荷蘭為了獨立和西班牙打了幾十年仗，但在此期間荷蘭的銀行並沒有凍結對方存在自己銀行中的錢——對荷蘭這種以商業立國的國家而言，商業信譽比政治更重要。

在拿破崙戰爭中，法國軍隊的軍裝布料都源於英國——長達 10 多年的戰爭中英國人並沒有中斷貿易。

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中夏洛克對威尼斯公爵說：「你要是敢縱容他人不恪守合同，威尼斯的商業信譽就破產了。」

第二，每個經濟單元力爭把一兩樣東西做好，賣到更遠的地方

需要強大的海上力量保證貿易。歷史上希臘、迦太基、威尼斯共和國、西班牙、荷蘭、英國、美國都有強大的海軍；相比之下陸軍要弱小得多。

第三，喜歡建立殖民地、港口，控制貿易要道

• 腓尼基（Phoenicia）和希臘人在地中海和黑海沿海建立殖民地
• 希臘殖民地密布地中海周邊近百個
• 建殖民地是為了促進貿易而不是經營土地，因此從不占領內陸領土
• 海洋文明國家對不合算的事情通常不會畫蛇添足——這和俄羅斯這樣的內陸帝國很不相同

古希臘和中華文明的相似性#

• 包容性：希臘文明範圍東到土耳其、西到意大利、南到北非
• 人文色彩：拟人化的神，只能算「超人」，而非造物主——讓兩種文化能發展出以人為本的文化
• 生命力：希臘文化成為西方近代文明基石，中華文明經歷明清停滯也開始復興

人如何變成文明人#

易中天講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 1913 年清朝滅亡後的四川廣漢地區。當地陷入無政府狀態盜匪四起，商旅繞道，農民逃跑。

土匪們召開「廣漢地區土匪經濟工作會議」商討生計，達成協議分片包干收保護費：

• 川陝大道廣漢段 100 千米，每幫土匪根據人數負責一段
• 統一收費標準（扛鹽五角、推小車一元、大馬車論斤）
• 收費後開具發票，其他土匪不得再收
• 哪家違反規定，其他土匪一起打倒他

結果實現了商旅和土匪的雙贏，廣漢地區很快恢復了往日商來客往的景象。

易中天總結：土匪的這種過渡就是人類從野蠻到文明過渡的縮影。從野蠻到文明其實就是一個大家一同守規矩的過程。

文明人和強盜的區別#

文明人懂得守規則，強盜不明白守規則可以帶來長期的利益。當我們想要破壞規則的時候，想想是否會在廣漢土匪面前感到汗顏。

兩個延伸細節#

廣漢土匪後來還把經驗推廣到農民：請農民回來種地，保證一畝地只收一斗穀——大約相當於收成的 5%。國民政府在四川不斷加稅，甚至把 2011 年的稅都提前收了——還不如土匪。

土匪懂得養雞生蛋的道理，因為他們沒選擇——離開廣漢就無法生存。而國民政府的官老爺並沒覺得那是自己的，因此將短期利益最大化。

中國發展 40 年軟件產業還做不出操作系統，並非技術問題而是生態環境問題——每個人都不付費，都覺得那些軟件是別人的能偷就偷，和四川國民政府竭澤而漁沒什麼區別。

缺乏危機感的惡果#

現代希臘的困境#

希臘人的自我感覺比外人想象好得多，兩個主要原因：

一、藏富於民：

• 50% 以上公民有房產，房產稅很低（0.1-0.2%，美國 1-2%）
• 家庭會把房子傳給女兒做嫁妝
• 福利足夠好：每兩年半只要工作半年就可以吃福利

二、生活態度不同：

• 古希臘人物質欲望不強：每餐一點麵包、橄欖油、一杯葡萄酒
• 對文化、精神世界的追求超過對物質的欲望
• 現代希臘人午休通常從下午 2 點到 6 點——醫生、律師等職業人士也會關機

希臘搞不好經濟的原因是生活得太隨意，缺乏努力工作多挣錢的習慣。在古代這讓他們有時間創造灿爛的科學和藝術，但到今天這種想法讓他們無所事事。

歷史事件與自身問題#

1453 年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攻陷君士坦丁堡，希臘成為新帝國邊疆被邊緣化。隨後歐洲開啟大航海時代摆脱奧斯曼土耳其對東西貿易的控制，希臘夾在中間彻底被東西方文明邊緣化。

貿易中心的詛咒#

海洋文明國家的通病：文明中心隨地理便利性發生變化，原本中心地區被邊緣化後很難放下身段從低端做起。

古希臘、文藝復興後的意大利、大航海時代後的西班牙、葡萄牙、荷蘭、甚至進入 20 世紀的英國——都難免進入這個怪圈。鮮有第二次煥發榮光的。

從《紅樓夢》看中國商業文明#

2016 年作者在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Wharton School）講課時，告訴美國學生要和中國人做生意就該讀《紅樓夢》——賈府就是中國各級組織的一個縮影。

農耕文明的六個特點#

一、容易建立中央集權：有能力調動全國力量搞大工程

• 古埃及金字塔、中國長城、路易十四的凡爾賽宮、蘇聯的各種「世界第一」項目
• 古希臘建造雅典衛城花了幾十年，但宙斯神廟直到被羅馬占領還沒建成
• 《紅樓夢》賈府修大觀園和法老修金字塔沒什麼兩樣

二、喜歡頂層設計：賈母、王夫人、王熙鳳是貾府權力中樞

• 人是不能講究平等的，否則沒有凝聚力
• 中國過去的大家族一旦分家基本就開始走下坡路

三、經濟上自給自足：曹雪芹爺爺曹寅的官職是江寧織造——組織生產皇家物品，不會拿到市場流通

四、品牌意識不足：歷代官窯瓷器製作精良但沒有品牌，制作技術也無法讓老百姓受益

五、人際關係也自給自足：中國人覺得能不求人就不求人

• 美國借錢找銀行、有問題問專業人士（律師、顧問）付費
• 中國很多大型集團業務觸及經濟生活的方方面面——日本三菱、韓國三星

六、強調土地大小和人口絕對數量：「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

商業文明的做事方式#

專注於做一種產品做到極致：

• 蘋果、谷歌、微軟、亞馬遜、Facebook 產品種類少得可憐但產值千億美元以上
• 東亞排名靠前的公司經營範圍寬得不得了，但在每個領域都進不了前三名

地方自治、商業力量強大：

• 範德比爾特（Cornelius Vanderbilt）曾經一個人掀翻整個華爾街
• J.P. 摩根曾經一個人拯救了 1907 年的金融恐慌
• 硅谷的行政官員基本上形同虛設，最有影響力的是蘋果和谷歌

重視品牌、善於銷售：

• 在中國這個世界最大餐飲大國，占據市場份額第一位的反而是美國的百勝集團（Yum Brands）（必勝客、肯德基）——還擁有小肥羊絕大部分股份

通過合作和妥協達成一致：

• 美國這個國家本身就是通過談判和討價還價建立起來的
• 東亞國家喜歡講人情、講情面，相信叢林法則

三代中國企業#

為什麼中國最有希望#

歐洲崛起的真實原因#

在 12 世紀之後歐洲再次崛起並引領世界至今。除了科學精神和民主制度，還有人的因素——底層人通過自身努力逐漸掌握經濟權後翻身了。

十字軍東征改變了歐洲#

十字軍東征（Crusades）：騎士們在教皇號召下跋涉幾千公里前往中東作戰，要支付自己的裝備費用和路上費用。有財產但沒現錢的伯爵、男爵只能從商人那裡借錢，用庄園作抵押。

最終「夏洛克」們占有了庄園，而伯爵、男爵們破產了。

商人逐步獲得權利：

1. 一開始只是在領主土地上打獵的權利
2. 後來是成立自己的行會不受領主干涉
3. 最後導致 1789 年法國大革命，路易十六被送上斷頭台

欧洲的崛起，本质是平民的创造力被释放，平民取代了老贵族成为新时代主人的过程。

為什麼貴族和平民地位發生變化？前者坐享其成，後者創造財富。當一個階層可以通過坐享其成維持體面生活時，就失去了創造財富的能力。

英國的墮落：從重商主義到自由貿易#

英國工人曾是世界上最勤勞的人，但快速富裕後發現：讓美國人和其他國家人從事制造，自己通過商業獲利更容易，於是從重商主義轉向自由貿易。

19 世紀末美國成為世界第一經濟大國，但對英國貿易依然有逆差——因為美國生產的商品太低端太便宜。

當代歐美的空心化#

歐洲：

• 奢侈品貼著「法國制造」「意大利制造」的牌子，但其實是中國制造的——歐洲已經找不到那麼多工匠
• 德國萊卡（Leica）相機的光學玻璃來自中國台灣，CMOS 感測器來自日本
• 上一代工匠的孩子上了大學，成了醫生、工程師、律師，不再願意從事手工工作

美國：

• 蘋果公司 2015–2018 年營業額 2000 億美元以上，利潤 800 億，但對庫比蒂諾市（Cupertino）一年只貢獻不到 2000 萬美元的稅收
• 近 3000 億美元現金儲備一多半在海外
• 庫克不在乎美國作為國家的稅收和發展，只要企業挣到錢就好
• 美國 S&P 500 公司每年利潤涨幅 7% 左右，遠高於國內生產總值增幅——因為一多半生意和雇員都不在美國

中美的根本差異#

相比重貿易、輕產業的海洋文明國家，中國上千年來一直立足於產業本身的發展。這種文明有它的局限性，但根基稳固。

當初西方國家把那些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交給中國的時候，恐怕沒有想到它們自己也會走上那些貴族幾百年前走過的不歸路。

中國崛起的原動力是中國人能夠通過勞動改變自身經濟命運和社會地位。只要這種原動力還在，無論國際環境如何，都會取得更大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