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個人的力量 • 元智慧

網路上曾流傳一篇文章，大意是說中國出生於 20 世紀 60 年代末到 70 年代末的一代人最幸運：他們避開了 60 年代初物質極為匱乏的經濟困難時期，沒被高考制度中斷學習，走出大學校門時又趕上中國經濟高速發展。

然而客觀地講，那一代人小時候和十幾歲時的生活條件並不好，艱苦程度甚至不是他們的子女可以想像的。
由於那一代人的生活一直往上走，所以幸福感比較強。
今天的人雖然物質水準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社會似乎沒有留下太多發展空間，好的機會都被前輩拿走了，年輕人不得不拚命競爭有限的資源。

甚至有人覺得，大時代已經過去，個人的機會已經沒有了。實際上，哪一代人都有機會，一個人只要把自己的潛能發揮到極致，就能做出改變世界的壯舉。

躺平，是應對內卷的正確方式嗎#

今天網路上有兩個流行詞——「內卷」和「躺平」。躺平是一些人對內卷的反應，特指一些年輕人面對激烈競爭，採用不參賽的方式消極對抗。具體行為上，他們的做法是：

降低自己的慾望和對生活的要求
不再長期工作，只做兼職或打零工
過非常低成本的生活

只要稍微了解經濟規律就會知道，這種做法顯然不利於社會經濟正常運轉，不是什麼值得贊同的事情。

躺平與歷史上類似現象的對比#

有人把躺平解釋為「獨特的反抗」或「極簡生活」，甚至引用先賢行為來類比，比如「非暴力不合作」「竹林七賢」「當代的第歐根尼」等。但真的可以這樣類比嗎？躺平者真的能躺平嗎？

所謂的內卷，在歐美國家早已有之；所謂的躺平，歐美也早就出現過類似現象。

迷惘的一代（The Lost Generation）：20 世紀 20 年代前後，美國正處於史稱「柯立芝繁榮」的時期，歐洲則是作家茨威格（Stefan Zweig）無限懷念的「昔日的好時光」。

恰恰是在這樣一個全面繁榮的時代，許多年輕人陷入了迷惘。
並不是因為社會太糟糕，而是因為社會太好了，讓很多人接觸到原本接觸不到的東西，於對比之中產生不滿；或是因為物質豐富反而讓年輕人失去前進動力。
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和菲茨傑拉德（F. Scott Fitzgerald）的作品是這代人的寫照。

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20 世紀 50、60 年代的歐美年輕人運動，後來的嬉皮士也是這一派的延續。這些人後來分化為兩類：

大多數人回到社會合作之中。到了 70 年代，他們穿上正裝，開始上班或認真創業。賈伯斯（Steve Jobs）和矽谷第二代創業者都曾是「垮掉的一代」；作者過去在巴爾的摩的房東也是如此，他在 60 年代民權運動中，曾與同學從巴爾的摩步行 40 英里到華盛頓抗議（相當於一個半馬拉松），後來做了《巴爾的摩太陽報》的攝影記者，還因到索馬利亞做戰地採訪被提名普立茲獎。
一部分人一直「躺」到了今天，今天在柏克萊（Berkeley）仍能看到這樣的流浪漢。

矽谷退休教授眼中的流浪漢#

作者透過一位斯坦福退休教授（同時協助太太經營矽谷華人餐館）的觀察，了解到一群從 60 年代躺到今天的流浪漢：

他們成為流浪漢，多半不是因家貧失學。一方面因憤世嫉俗、消極反抗而無法融入社會；另一方面是喜歡這種躺平主義的生活方式。
很多流浪漢手頭的現金甚至比有些普通家庭還多（美國有些普通家庭甚至拿不出 500 美元現金救急）。
他們的想法也不能簡單以「懶」形容，多有鮮明主張：反對傳統道德、批判政府對公民權益的限制、批評大公司的貪婪、批評社會機構和 NGO（非政府組織）的陳腐。

這些想法和今天有些人對躺平的辯護非常相似。躺平的年輕人不一定會成為流浪漢，但兩者在想法和行為上的相似性難免令人擔憂。

古代聖賢的行為不應被誤用#

孔子講：

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今天正逢人類歷史幾千年來的盛世，一個人如果躺平到流浪漢的程度，就需要思考自身的問題。
第歐根尼（Diogenes） 生活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之後，是古希臘古典文明的末世；且他對人類的思想是有貢獻的，而單純躺平的人又做出了什麼貢獻？
竹林七賢生活在司馬氏統治下最黑暗的時期，出來當官必須阿諛奉承，阮籍、向秀等人只能裝瘋賣傻以避禍，這和今天的躺平並不是一回事。
極簡主義只是降低物質慾望，把時間和精力省出來做更多事，而不是什麼都不做了。

極簡主義的真正樣貌：賈里尼克教授#

作者的導師賈里尼克（Frederick Jelinek）教授就過著真正極簡的生活：

收入不低，太太也是哥倫比亞大學教授，但夫妻生活十分簡樸。
房子不算大，開的那輛老豐田車已有 20 多年了，讓 IBM 的舊下屬聽說後大為驚訝。
逢年過節請學生吃飯，也就是三明治加生芹菜、番茄、胡蘿蔔。
在 62 歲（很多人開始退休的年紀），他到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建立了語言與語音處理中心，經過 10 多年努力，讓它成為全球學術界規模最大、最負盛名的自然語言處理和機器學習研究中心。
他一直工作到生命的最後一天。那一天，他仍按時到達實驗室，不久便與世長辭。

像賈里尼克這樣的生活方式，才是作者所理解的極簡主義。

躺平的硬體與軟體條件#

硬體條件：繁榮，是躺平的硬體條件。改革開放之初年輕人比現在艱苦得多，那時躺平就意味著餓死。今天很多人想躺平，是因為有條件躺平——這是上一代人的奮鬥為年輕人創造的。
軟體條件：今天的社會對個人行為更加寬容，讓一些人能按自己意願隨意地生活。

一個人躺久了，恐怕就會像柏克萊的流浪漢一樣站不起來了；一個社會躺久了，可能就再也不會有可以讓人躺的資源了。

任何地點、任何時代，都會誕生許多平凡而又了不起的人物，他們並不比別人多什麼條件，卻能憑藉一己之力改變世界。接下來介紹的幾個人，和你我以及身邊的人沒有太大差別。

羅林森：破譯楔形文字#

今天很多人覺得，當上大公司副總裁、局長、部長，才能調動資源做大事。實際上，無論是在政界當官、在商界斬獲財富，還是在學術界出名，都是做出成就後的結果，而不是原因。

完成很多大事並不需要身居要職，也不需要太多資源，關鍵是要有一個目標，然後採取行動。

從東印度公司雇員到古文字學家#

羅林森（Henry C. Rawlinson） 是英國軍人、外交家和語言學家，他破譯楔形文字的故事要從 1833 年說起：

那一年，23 歲的羅林森作為東印度公司雇員被派往德黑蘭（當時伊朗還叫波斯）。
他 17 歲起就開始軍旅生涯，但一直沒在軍事上有什麼建樹，反而對古代文明的文字充滿好奇心。
在德黑蘭的公職很輕鬆，讓他有足夠閒暇時間四處遊歷。

發現貝希斯敦銘文#

1835 年，羅林森聽說在貝希斯敦（Behistun）小鎮附近發現了「雕畫」，便跋涉幾百公里前往：

在懸崖峭壁的 100 米高處，有一幅約 25 米寬、15 米高的巨型浮雕石刻，石刻周圍是由細長三角形（楔形）構成的密密麻麻的銘文。
羅林森想抄下這些文字，但無法攀登百米高的懸崖。一個「調皮的庫爾德男孩」在重賞之下攀岩而上，掛上類似吊籃的裝置，像盪鞦韆一樣左右移動，幫羅林森拓下銘文。

與羅塞塔石碑的比較#

貝希斯敦銘文包含三種不同的古文字：古波斯文、古埃蘭文、古巴比倫文。

羅塞塔石碑（Rosetta Stone） 上有兩種古埃及文和古希臘文，商博良（Jean-François Champollion）靠古希臘文破解了古埃及文。
但貝希斯敦銘文上的三種文字都是「死文字」，沒有一種是當時人認識的，破解難度比羅塞塔石碑高得多。

破譯古波斯文的奇蹟#

羅林森是語言學天才，並有深厚歷史知識，只用兩年時間便完成了對前兩段古波斯文的破譯。這篇銘文講的是古波斯王大流士一世（Darius I） 平息各地政變和起義、取得王位的經過。

相比之下，羅塞塔石碑從發現到商博良破譯古埃及文，中間經過了好幾批語言學家、花費十多年。羅林森能如此快取得突破，除了超凡天賦和好運，更重要的是他受益於當時歐洲在符號學上的成就：

符號學可追溯到古希臘時代，中世紀後期和文藝復興時期，達文西等人也玩「密寫術」這類遊戲。
17 世紀末 18 世紀初的大數學家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考慮用一套符號系統把人類知識表示出來，他設計的微積分符號比牛頓的好得多。
語言學分支「比較語言學」在 19 世紀非常熱門，試圖通過對比不同語言找出人類使用符號和語音表達含義的共性。

當時大部分學者都相信：專有名詞在語言上下文中是不變的。例如「凱撒」在一段文字中不會變來變去，但動詞的使用則會隨上下文改變（做工、幹活、勞動）。

商博良首先破譯了「托勒密」這個名字。
羅林森首先破譯了「大流士」這個名字。

破譯的具體過程#

羅林森在銘文中找到「大流士」這個名字（部分字母和後來的波斯文仍有相似之處）。
因為他很了解波斯歷史，對大流士的身世及官方稱謂清楚，於是破譯出「大流士，偉大的王，眾王之王，西斯塔斯皮斯之子」附近的多個詞。
他做了一個大膽的假設：古波斯文是表音文字。這個假設蒙對了——從專有名詞讀音中，他找到了古波斯文對應字母的讀音。

這個假設符合同理心：假如你不認識漢字但會說漢語，要設計符號系統記錄漢語，你大概率只能用符號記錄讀音（就像初學者在 good 下寫「古德」）。既然我們可能這樣記錄資訊，古人或許也是如此。

漫長的破譯與學術貢獻#

羅林森又花了十幾年，破解其中的古埃蘭文和古巴比倫文。
他多次參加美索不達米亞地區考古工作，以獲得足夠知識背景。
他雖不在學術機構任職，但與考古學家、歷史學家、語言學家保持密切交流。
他沒有研究中心，沒有大批助手，完全憑自己的興趣，幾十年如一日。
代表作包括《巴比倫及亞述楔形文字銘刻註解》（A Commentary on the Cuneiform Inscriptions of Babylon and Assyria）、《亞述史綱》（Outline of the History of Assyria）等亞述學（Assyriology）的開山著作。

羅林森被譽為「亞述學之父」。今天我們透過楔形文字記錄所了解的 6000 年前美索不達米亞文明，甚至比對 600 年前瑪雅文明的了解多得多。這一切，都要感謝他。

李希霍芬：讓西方人真正認識中國#

在推出主角之前，先來看四個問題：

「絲綢之路」這個說法是誰提出的？
燒瓷器用的「高嶺土」，這個名字是誰起的？
青島這個城市是誰選址修建的？
近代西方人是通過誰全面客觀地了解中國的？

很多人可能答張騫、馬可·波羅，或其他歷史學家。但四個問題的答案都指向同一個人：19 世紀德國旅行家、地理和地質學家費迪南德·馮·李希霍芬（Ferdinand von Richthofen）。

「絲綢之路」「高嶺土」「青島」這些名字都是在近代才誕生，只有 100 多年的歷史。馬可·波羅《遊記》中有許多虛構和誇張成分。真正讓西方人全面客觀了解中國的，是李希霍芬。

早期經歷#

1833 年（羅林森到達德黑蘭的那一年），李希霍芬出生在普魯士的上西里西亞地區（今屬波蘭）。家族沒有什麼顯赫歷史，他只能算是普通的德國人。
1856 年，23 歲的李希霍芬從柏林洪堡大學畢業，獲博士學位。
1860–1862 年，參加普魯士的東亞考察隊，考察東南亞地區，包括中國的台灣。
1863 年，來到北美的蠻荒之地加利福尼亞州，透過詳盡的地質考察，發現黃金礦床，間接導致加州後來的淘金熱。

中國考察：7 次長途旅行#

1868 年，李希霍芬在舊金山商會資助下，隻身來到中國，花了 4 年時間遍訪中國山水。中國當時有 18 個行省，他到過 13 個。以上海和北京為大本營，做了 7 次長途旅行，其中 5 次如下：

1869 年上半年：北上考察山東。發現胶州灣自然條件很好、戰略上重要但經濟落後。20 多年後，德國人根據他的著作選定當時還只是小漁村和小海港的地方作為租借地，簽訂《胶澳租借條約》，租借 99 年。「胶」是膠州之意，「澳」是港口之意。德國人在那建立了城市並命名為 青島（Tsingtau）。
1869 年下半年：考察江西、安徽一帶。到過景德鎮，在高嶺山看到礦工開採瓷土，於是以「高嶺土」命名瓷土，這一名稱被全世界採用。
- 這種情況很少見，全世界的礦石通常以成分命名（銅礦就是銅礦），但瓷土卻以中國地名命名。
- 今天美國探明的瓷土儲量其實比中國更多，但人們仍要用中國地名稱呼這種礦物。
1869–1870 年初：重點考察山西和陝西，發現豐富的煤炭礦藏。按當時全世界的煤炭消耗量，山西儲量夠全世界用幾千年。
1870 年：考察洛陽，首次提出「絲綢之路」的說法。
1871 年：最後一次、路線最長的一次考察。從北京到山西、陝西西安，原本打算從西安西行穿過中亞回到歐洲，但因陝甘新疆戰事，被迫放棄計畫，南下穿過秦嶺到四川。在成都考察了都江堰，並在著作中把都江堰介紹給全世界。之後遇強盜被迫放棄南下雲南和緬甸，轉而東穿三峽回上海，再回到德國。

雖然他沒能實現親自走一遍絲綢之路的計畫，但因他對河西走廊和絲綢之路一帶考察的貢獻，西方人用他的名字命名了河西走廊南部的一部分山脈——祁連山，歐洲人把它叫作「李希霍芬山」。

學術地位與代表作#

1873 年擔任柏林地質學會主席，1875 年起在波恩大學任教。
從 1877 年起，陸續出版代表作《中國：我的旅行與研究》（China: Ergebnisse eigener Reisen und darauf gegründeter Studien），連同地圖集共七卷。
被認為是近代地理學的先驅。他的著作被學者們視為極重要的參考書。
對中國地質結構、地理、煤礦探測、黃土高原地質和地貌的研究成果，長時間是該領域最權威、全面和準確的成果。

沒有現代工具也能完成壯舉#

我們今天很難想像：在沒有飛機、火車、鋪設好的公路、電和現代化通訊工具的一個半世紀之前，李希霍芬一個人是怎麼做到的。雖然雇了一些挑夫和騾馬，但所有艱險路途仍需自己一步一步走過去。即使今天，要翻越秦嶺從西安走到成都，也極為困難。

哥倫布、達伽馬等探險家跨洋航海，是為獲得巨大經濟收益；李希霍芬更多是出於學者對世界的好奇。
李希霍芬的大部分旅行都發生在 23 歲到 38 歲之間的 15 年，這段時間應是人生最美好、最年富力強的時間，他用它做了最有意義的事。

如果你是大學生，或你的孩子正在讀大學：人未必需要在剛畢業時就把目標定在盡快有房有車上，相反，應考慮去做對自己和世界都更有意義的事情。作者 33 歲才有自己的第一輛車，37 歲才有自己的房子，但他後來所擁有的東西，是那些一開始就把心思放在車和房上的人一輩子都不可能有的。

在任何年代、任何地方，都有很多別人沒注意到的地方，可以讓人成就一番偉業。如果你想在 38 歲之前躺平，不妨對比一下那個年紀的李希霍芬吧。

本—耶胡達：復活古希伯來語#

若沒有羅林森和李希霍芬，他們所做的事可能最終還是會有人完成，只是晚一些。但這一節的主角更了不起，因為如果沒有他，歷史的進程可能就會改變。

這個人就是本—耶胡達（Eliezer Ben-Yehuda）。在近代猶太人歷史上，有兩位最值得銘記的人物：

一位是以色列國父本—古里安（David Ben-Gurion），執政 15 年，奠定以色列的地位。今天以色列第二大城市特拉維夫的國際機場就叫本—古里安機場。
另一位就是本—耶胡達。他的影響力可能更大，因為他改變了幾乎每一個猶太人的生活——他復活了古希伯來語，讓這種語言成為全世界猶太人的通用語言。

如果沒有本—耶胡達，今天以色列猶太人講的可能是意第緒語（德國猶太人使用的主要語言之一）或英語。

希伯來語為什麼需要復興#

希伯來語原本是非常古老的語言，有 2500 多年歷史。2000 多年前，猶太人被迫離開故土流浪到世界各地時，這種語言逐漸從生活中消失。
到 19 世紀末，只有在《聖經》研究和莊嚴的宗教儀式中，希伯來語才會被用到。大多數猶太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該怎麼使用。這有點像古埃及象形文字中的聖書體，除了僧侶，沒人認識，最後真的失傳了。
從語言學角度，古希伯來語還有先天不足——只有輔音字母，沒有元音字母。這是它不方便使用，以至於難以和其他語言競爭的重要原因。

想像一下，如果漢語拼音中只有 b、p、m、f、d、t、n、l 等輔音，沒有 a、o、e 等元音，稍微有口音可能就聽不懂彼此的話。

歸回的障礙：語言#

19 世紀隨歐洲民族國家意識興起，有識之士開始號召失去土地的猶太人重返巴勒斯坦，但反應並不熱烈：

許多客居他鄉的猶太人已習慣當地生活，不願遷徙。
語言障礙：無論生活在哪兒，猶太人都已把當地語言作為母語。想像一個單元樓裡，兩家說中文、兩家說英語、兩家說日語、兩家說阿拉伯語、兩家說德語，該怎麼一起生活呢？

本—耶胡達的使命#

1881 年，一位俄國猶太人移居巴勒斯坦的猶太人聚居區。起初當地人沒覺得他特別，因為他每天和大家一樣種田勞動。但很快人們發現，這個年輕人千里迢迢來到巴勒斯坦，是為了實現一個偉大的夢想——復興古希伯來語。

本—耶胡達的背景：

出生在猶太裔學者家庭，被送到耶希瓦（Yeshiva，猶太經學院）學習，精通古希伯來語。
語言天才，會講俄語、古希伯來語、法語、德語和意第緒語。
在學校接觸到猶太復國主義思想，得出一個結論：希伯來語的復興可以使全世界所有猶太人團結起來。

改造古希伯來語#

作為語言學學者，本—耶胡達深知沒有元音字母的古希伯來語很難成為日常語言，因此他需要改造這種語言，既要符合各地猶太人習慣，也要植入猶太文化基因。

加入元音功能：古希伯來語的 alef、yod、waw（vav）和 he 四個字母，相當於拉丁字母中的 a、y、w（v）、e。這些字母在古希伯來語中原是輔音，但考慮到對應的拉丁字母在希臘語、拉丁語、英語、德語中都具有元音功能，本—耶胡達讓它們也可作為元音字母使用。
加入阿拉伯語式語法：古希伯來語有語法不清晰的缺陷。本—耶胡達選擇阿拉伯語語法，是因為猶太人和阿拉伯人有共同祖先——閃米特人。

與其說本—耶胡達是在讓古希伯來語復活，不如說他是在古希伯來語基礎上，設計出一種更適合猶太人交流的新語言。

獨自奮鬥 20 餘年#

本—耶胡達仍需種地養活自己和家人，同時孜孜不倦鑽研古人留下的希伯來文典籍。
他走訪猶太人家庭收集古希伯來語單詞，且為近代生活創造新單詞。
1904 年編纂出第一本現代希伯來語詞典。
他從自己做起，讓妻子也只用希伯來語跟孩子說話。兒子本—錫安（Ben-Zion） 因此成了世界上第一位以現代希伯來語為母語的人。

然而猶太社區一開始並不熱衷：他們覺得神聖的希伯來語只能用於宗教場合。就連猶太復國主義創始人西奧多·赫茨爾（Theodor Herzl） 都在《猶太國》中說，猶太國家需要一種共同語言，但絕對不是希伯來語，因為就算會說希伯來語，也沒法用它買到一張火車票——希伯來語中原本並不存在「火車」這個詞。

奇蹟的完成#

1922 年本—耶胡達去世時，他的大詞典只完成 1/4。他的妻子和家人繼續這項事業。
1959 年，17 卷本的《古代、現代希伯來語大詞典》終於完成，包含現在猶太人使用的幾乎所有希伯來語單詞。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德國猶太慈善機構在耶路撒冷的海法市建立了一所技術學校（今以色列理工大學）。出資人希望用德語教學，但所有師生和家長都要求使用希伯來語，否則拒絕上課。最終希伯來語被選為唯一教學語言。
1925 年落成的希伯來大學同樣全面採用希伯來語教學。
到 20 世紀 20 年代，第一批通過希伯來語接受教育的大學生走出校門，第一代講希伯來語的家庭也出現了。

希伯來語的復活，在人類文明史上是一個奇蹟，而本—耶胡達就是這個奇蹟的創造者。

張純如：訴說南京大屠殺的真相#

本節介紹的是一位在美國的華裔女性——張純如（Iris Chang）。2019 年 11 月 9 日，矽谷地區為張純如紀念公園（Iris Chang Park）舉行開幕儀式。公園以她命名，一方面是當地華裔州議員朱感生及大批熱心華裔公民努力的結果，另一方面是因為張純如為世界做出的貢獻——她寫了一本改變很多西方人認知的著作《南京大屠殺》（The Rape of Nanking）。

成長與寫作動機#

張純如是美國第二代華裔，出身書香門第，父母在 20 世紀 60 年代移居美國。
她在伊利諾州厄巴納—香檳（Urbana-Champaign）長大，後就讀於伊利諾大學。
祖籍江蘇淮安，外祖父張鐵君曾在南京國民政府任職，外祖父、外祖母都是南京大屠殺的倖存者。
從外祖父母處得知這段歷史後，張純如非常震驚，因為美國沒多少人知道、學校歷史課也沒講過。她跑到公共圖書館卻找不到相關書籍——這成為她後來寫作《南京大屠殺》的動機之一。

進入伊利諾大學後，她從計算機科學轉到新聞學：

大學期間為《紐約時報》寫專欄，一年寫過六篇頭版文章。
大學畢業後在美聯社和《芝加哥論壇報》工作過一段時間。
之後進入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讀研究生，拿到碩士學位，開始作家生涯。

《南京大屠殺》的出版與影響#

1997 年，29 歲的張純如出版《南京大屠殺》。這本書一上市就在西方世界引起轟動，成為當年最暢銷圖書之一。

張純如寫道：

我們不僅要記住南京大屠殺的死亡人數，更要記住許多罹難者被殺害的殘忍手段。

書中她這樣描述：

此種殘暴景象實在觸目驚心，甚至連當時住在南京的納粹黨人都驚駭不已，其中一位曾公開將南京大屠殺稱為「野獸機器」的暴行。

主要史料來源#

張純如的主要資料來源是兩位西方見證者的日記和記錄：

約翰·拉貝（John H. D. Rabe）：德國商人，當時是德國西門子公司駐華總代表。他在南京被占領期間努力制止日軍暴行，推動建立「南京安全區」，使約 20 萬中國人免遭屠殺。去世 40 多年後，他的日記被整理出版為《拉貝日記》，後被改編成電影。
明妮·魏特琳（Wilhelmina “Minnie” Vautrin）：美國傳教士，在中國傳教 28 年，曾任金陵女子大學代理校長。1937 年日軍攻占南京時自願留守校園，向日本當局抗議，讓難民在校園避難，保護上萬名婦孺。1940 年精神失常，回美國接受治療後隔年自殺。去世前在日記中寫道：

如果我有十次生命，我會把它們都給中國。（Had I ten perfect lives, I would give them all to China.）

張純如以極大真誠說服了當事人的遺孀和後裔，獲得這些一手史料。

媒體與學界的讚譽#

《華爾街日報》：「首次全面揭露了（日軍）對中國首都的毀滅，張純如從被人遺忘的事件中挖掘出了曾經發生的可怕真相。」
《大西洋月刊》：「對日軍暴行碾壓式的起訴。」
《費城問詢者報》：「這件令人髮指的可怕事件長期以來被人遺忘，直到最近（這本書的出版）。」
哈佛大學歷史系教授柯偉林（William C. Kirby）：張純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揭露了（日本人的）所作所為」。
耶魯大學歷史系教授白彬菊（Beatrice S. Bartlett）：「張純如對南京大屠殺的研究為人們了解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殘酷性提供了新的內容。」
1998 年，美國主流電視台 C-SPAN 採訪張純如。
2007 年，美國在線（AOL）高管泰德·萊昂西斯（Ted Leonsis）出資將這本書改編成紀錄片《南京》。

巨大的壓力#

日本右翼團體及相關寫手不斷詆毀和騷擾。
據紐約大學電影系主任崔明慧（Christine Choy） 說，書出版後張純如不斷收到疑似右翼人士的恐嚇信和電話。
她不得不不斷變更電話號碼，平時不敢打電話，只用電子郵件聯絡，甚至不敢在家裡接受採訪，更不敢向朋友透露丈夫和孩子的信息。
她多次在媒體公開要求日本政府為軍隊的戰時行為道歉並支付賠償。
在巨大精神壓力和工作壓力下，她最終患上抑鬱症。

她生前留下的文字：

我無法擺脫這樣的想法，就是我將被某些我無法想像的強大力量追捕和迫害，也許是 CIA，或者別的什麼，我不知道。我覺得只要我活著，這些力量就會永遠騷擾我。

2004 年 11 月 9 日，張純如自殺身亡，年僅 36 歲。她的親友和當地華人團體為她舉行追思會，谷歌的華裔工程師也一同參加。

紀念公園#

在張純如去世 15 週年的那天，以她名字命名的公園終於開幕。
公園中央有一塊無名的石碑，上面鐫刻著三個詞：「Power of One（一個人的力量）」。
公園中還留著她的一句話：

語言是唯一能夠保存靈魂本質的方式。（Words are the only way to preserve the essence of the soul.）

講完羅林森、李希霍芬、本—耶胡達和張純如四個人的生平故事，作者想補充：人類實在太年輕、太不懂事，我們一直關注那些握有權力、擁有金錢，或善於炒作和譁眾取寵的人，卻很少注意那些默默為文明進程做出巨大貢獻的人。他們並不為很多人所知，也沒有太多資源，卻以一己之力影響了整個世界。今天的人缺的不是資源，而是做不到像他們那樣，心中裝著一個宏大的理想，然後每天踏踏實實地做事情。

我們家的阿明哥：小人物成就大夢想#

可能有些年輕人認為，羅林森這樣的人非常罕見，自己一輩子也做不到。但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與什麼樣的人對標則是另一回事。

與羅林森和本—耶胡達對標，即便成不了那樣的人，也會成為對文明有貢獻的人。
一個人的貢獻不在於大小，而在於他對文明是否產生正面影響。
有些人能力強、影響力大，但產生的卻是負面影響，比如希特勒等發動二戰的戰犯。

有人總覺得自己能力有限，夢想爬到高位調動資源、成名成家或當大官賺大錢，於是與一些梟雄對標，結果學了一堆壞毛病，事情也做不成。

認識阿明哥#

「阿明哥」是西班牙語「朋友」（amigo）的意思。作者的園丁是墨西哥人，便稱呼他為 amigo。

作者剛買房子時，阿明哥就跑來問要不要割草。在美國，前院需要自己打掃，否則鄰居會告到市裡，市裡會找人打掃並送大帳單。
墨西哥人通常吃苦耐勞、收費低廉，但也有缺點：缺乏契約精神、做事馬虎。
- 說好上午 9 點來，到 12 點都沒來。
- 乾脆不來了，說接到更大的單。
- 做事留下很多「尾巴」。
- 很多能賺錢的機會也不要：準時加 20 塊錢，他們照樣遲到。

因為有這些顧慮，作者先讓阿明哥試做一次，並向鄰居打聽他的表現。鄰居說他還算勤快、品質過得去，於是作者就正式聘用了他。

從割草到花園工程#

幾週後，作者想把一塊幾十平方米的荒地改造成小花園，阿明哥拍胸脯答應：

週末一大早就帶了兩個幫手把建材運來，由於動靜太大，鄰居叫來了警察，警察讓他們 9 點後再來。
這件事雖讓作者覺得有些窘，但這麼勤快的阿明哥還真是不多見。

此後阿明哥週末開始接花園工程，利潤比割草高得多：

起初的幫手都是從家得寶（Home Depot） 門口找來的打零工者，靠不住。
有一天他說要回墨西哥一趟，半個月後帶回自己的六七個兄弟。
從此割草的活交給一個兄弟，其他人跟他做工程。
幾年後，阿明哥在寸土寸金的矽谷買了房子——很多大公司工程師都買不起。

擴展與第二代大學生#

作者搬家後，新房院子已荒蕪，便交給阿明哥修花園。阿明哥在感恩節帶團隊來，並把太太和孩子也帶來了——他在美國混得不錯，把全家都接來了。

他花約一週時間鋪草坪、種植物、清理灌木、修建灌溉系統。
作者原打算請專業公司，但看到他陸續修的花園品質不錯，就把後續項目也給了他。
每過一段時間，阿明哥經濟狀況又有好轉：又買了一所房子出租、開上凱迪拉克高檔越野車。
2021 年他告訴作者，他的孩子要上大學了，這是他們家第一代大學生。美國這樣的學生通常稱為「夢想生（Dreamer）」，占大學生人數的 1/6 左右。
他把業務拆成兩家公司：太太管割草日常工作，他管花園工程項目，共有十幾位長期雇員。

按這兩家公司利潤加上兩套房子價值估算，他的身家早已超過千萬美元——在美國達到這個水平的家庭不到總數的 1%。

機會永遠存在#

今天在矽谷，年輕工程師買不起房子，很多大公司（特斯拉、惠普、甲骨文）因成本太高把總部搬到德州。但沒上過大學的阿明哥，兩手空空從墨西哥來到美國，從最底層工作做起，20 年內上升到財富前 1% 階層，還讓孩子進入大學。

無數經濟學家和政治家宣稱，因得不到平等機會，窮人永遠無法實現階層跃遷，西方世界階層已經固化。
無數接受這種觀點的人選擇躺平，因此確實無法富裕、無法跃遷，似乎證明了那些說法。

但事實是，機會永遠存在，世界上永遠存在很多需要做卻沒人做的事。這些事重要，但看起來沒那麼高大上，精英不屑於做，躺平的人更不會做——這就給了阿明哥這樣的人機會。

20 年來，阿明哥並沒有什麼好運氣或好機會，他只是有一個很樸素的目標——讓家人過得好，讓孩子上大學，然後他行動起來，一下堅持了 20 年。

從對文明的貢獻來講，阿明哥顯然沒有羅林森等人那麼大，但也絕對是正向的。當你走過矽谷街道，看到一個個整齊漂亮的庭院時，其中就有阿明哥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