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而出 • 元智慧

每個人小時候都不免會擔心，將來離開父母是否能獨自生存。當人從少年邁入青年，這些問題通常就不再是問題。但面對新的或陌生的環境，人們依然會感到不知所措。例如：

開始讀研究生或剛參加工作，被指派完成一個課題或任務時，經常會有無從下手的感覺。
面對工作中讓人焦頭爛額的爛攤子，或生活中似乎過不去的坎兒，也會感到力不從心。
單身者為將來的婚姻發愁，為人父母者為孩子的學業和前途發愁，到了中年還在還房貸者則為職業發展停滯而發愁。
即便是職責重要、地位顯赫的人，也總會遇到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麻煩。

然而，這個世界顯然仍在不斷進步。人類過去經歷的幾乎所有問題，除了疾病和死亡，似乎都有了答案。在特定時代看似無法解決的難題，總有一些人能完美解決。關鍵就在於——要懂得如何在面對各種難題時破局而出。

世界上的方法總比問題多#

人能夠破局而出的第一步，是要相信世界上的方法總比問題多。只有具備這樣的自信，我們才會主動研究問題、解決問題。

全球氣候變暖的問題能解決嗎#

2020 年新冠肺炎疫情期間，作者與史丹佛大學能源中心主任崔屹教授進行過幾次視訊長談。崔屹教授是材料科學領域專家，長期致力於研究可再生能源利用，並榮獲 2021 年全球能源獎（全世界能源研究領域的最高成就）。

當今人類面臨三大難題：

全球氣候變化
資訊化與人工智慧帶來的收入不平等問題
社會老齡化所帶來的人口問題和公共衛生問題（包括養老）

自工業化以來，地球兩百年間的氣候變化幅度抵得上過去百萬年間的變化。目前人類似乎尚未找到最終解決方案，但這並非因為無解，而是因為人們的思路被局限於「用不產生二氧化碳排放的可再生能源取代化石能源」，忽視了其他方法。

早在 2009 年，時任美國能源部部長的朱棣文（Steven Chu）就提出一個新方法：把所有屋頂都漆成白色，路面和汽車也塗成淺色，就能極大緩解溫室效應。

傳統思路是控制溫室氣體排放；另一種思路則是直接減少地球吸收的熱量，增強地表反射，讓更多太陽輻射直接反射回太空。

崔屹教授與朱棣文教授在同一實驗室共事，並共同創建了 4C Air 公司。崔屹教授指出，這個方法在理論上完全可行，但實施難度高：

房屋屬於個人財產，不能強制所有人把自家屋頂塗白。
若全球屋頂都塗成白色，城市景觀可能會受影響。

世界上很多問題並非沒有簡單的解法，只是考慮個人利益後，發現簡單方法難以實施罷了。

沿著朱棣文教授的思路進行變通，確實能在一定程度上解決全球變暖問題。這就要從麻省理工學院 2009 年成立的混凝土可持續發展中心（CSHub，後文簡稱「MIT 混凝土中心」）說起。

熱島效應（Urban Heat Island Effect）——城市區域氣溫明顯高於周邊地區的現象，是在發明人造衛星後才被發現的。在衛星的紅外攝影中，城市就像一個個炙熱的島嶼在散發熱量。

熱島效應的主要成因：

建築物聚集，增強地表對太陽能的吸收並阻擋空氣流通。
植被地表減少。
生活和工業活動不斷產生廢熱。
最主要的原因是：城市道路和建築物表面吸收大量太陽輻射，然後以紅外輻射方式將熱量散發到大氣中。

熱島效應可使城市區域升溫 4 攝氏度以上。相較之下，2015 年通過的《巴黎協定》（Paris Agreement）也不過是想將 21 世紀全球升溫幅度控制在 2 攝氏度以內。

解決問題要抓住主要矛盾。在城市裡：

40％的面積是街道
40％的面積是房屋
20％是綠地

全世界 95％的道路由瀝青鋪成，而瀝青熱容很小，升溫極快，升溫後會造成很強的紅外輻射。道路是造成熱島效應的主要原因之一。

MIT 混凝土中心研究人員據此發明了能反射大部分熱量的「涼爽」鋪路材料，包括反光瀝青和反光水泥。這裡的反光不像鏡子那樣，而是把佔太陽輻射能量 43％的紅外線反射出去，同時也反射部分可見光。研究人員還發現：

道路不平整會使車輛消耗更多燃油。
新型材料同時考量耐磨損，以減少道路磨損導致的燃油消耗。
對既有路面，可透過噴灑塗層將太陽輻射反射率提高 3 倍。

MIT 混凝土中心在兩座城市做了實驗：高緯度低氣溫的波士頓（Boston），以及位於美國南部、氣候炎熱的鳳凰城（Phoenix）。實驗結果：

波士頓平均氣溫降低 1.7 攝氏度
鳳凰城平均氣溫降低 2.1 攝氏度
由於路面更平整，兩城溫室氣體總排放量分別減少 3％和 6％

目前美國第二大城市洛杉磯也在開展類似實驗。這類方案能否大規模推廣，最終還要看成本。

收入不平等和社會老齡化能解決嗎#

收入不平等集中體現在住房問題上。即使是名校畢業生，只憑自己也很難在一線城市單獨租房；就算合租，要租到交通便利、條件好的住房也很困難。原因包括：

房價太高
好地段常常沒有空房出租

那麼，好地段的房子究竟是什麼人在住？數據顯示，這類房子很多屬於年紀比較大、甚至已退休的人，其中不少獨自居住，屬於**「空巢老人」，家裡通常有房間空置。他們其實不需要那麼多住房，卻擁有較多的住房資源。老年人更需要的其實是社會支持和陪伴**。

麻省理工學院的兩位女學生——諾艾爾・馬科斯（Noelle Marcus）與莎拉・福克森（Sara Faxon）——在讀研究生期間開發了一款名為 Nesterly（「空巢計畫」）的 App 來實踐這個想法。該專案是一年一度「全球創新大賽」（IDEAS Global Challenge）的獲獎項目，獲獎原因不在於技術含量，而在於能同時應對兩大社會問題。兩人因此獲得 10 萬美元啟動資金，2016 年起在波士頓地區運營。

作者以年輕租房者身分試了 Nesterly 服務。波士頓地區租金現況：

地段較好的兩室一廳公寓：月租至少 5500 美元
偏遠地段：月租約 3500 美元
兩人合租每人需負擔 1750 ～ 2750 美元
波士頓家庭稅前月收入中位數只有 6500 美元，再扣除 15％稅款

Nesterly 為空巢老人和單身年輕人牽線搭橋，租金基本是市場價的 40％～ 50％。作者實測在不錯的地段，要價一般只有 800 ～ 1000 美元，甚至不到市場價的 40％。

Nesterly 成功案例之一：75 歲的布蘭達（Brenda）住在波士頓郊區，自丈夫 66 歲那年去世後就一直獨自生活。在 Nesterly 協助下，她找到一位來自希臘的博士生租客：

布蘭達的訴求：有人陪伴，並透過出租房間增加一點收入。
博士生的訴求：找到相對廉價、條件又好的住所。
結果：博士生以低廉價格住進舒適房子；家裡變乾淨，他還主動幫布蘭達清理院子、疏通下水道，有時陪她去附近逛街購物。

馬科斯發現，在人口不到 1000 萬的大波士頓地區，每晚有超過 500 萬個房間空置，其中許多存在於獨居老人家中；而與此同時，許多年輕人找不到合適住房。

Nesterly 的做法並非世界首創：

日本：老齡化比美國更嚴重，政府與民間組織積極合作，推動年輕人與老年人「跨代共居」，東京、京都和福井等地都有此類政策。
荷蘭：年輕人若願意每週花 30 小時陪老人聊天或一起做事，就可免費入住條件非常好的老年公寓。
法國、德國：也有類似專案。

統計數據顯示，現在全世界有足夠多的住房讓每個人都住得很舒適，即便是擁擠的大城市也是如此，只是大量住房資源被浪費了。

遇到問題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不能正視問題的存在；其次可怕的是陷入悲觀，覺得問題解決不了而放棄嘗試。

歷史上，人類曾遇到許多看似無解的難題，但最終都找到了解決方法：

近萬年來人類一直為糧食短缺發愁，農耕文明之後問題得到解決。但因農業獲取能量效率不高，每過幾百年就會爆發一次大規模戰爭以解決土地不足。直到工業革命後，人類利用能量的水平大幅提升，才真正解決這個問題。
傳染病、部族間戰爭、奴隸制等曾被視為無解的問題，後來也都得到了解決。

這不是人類運氣太好，而是因為人有破局而出的能力。把自己日常遇到的問題與世紀難題對比，就會發現我們那點問題根本算不上什麼。只要把時間拉得足夠長，方法總比問題多。

解決複雜問題要從簡單方法入手#

在《資訊傳》一書中，作者介紹了兩種解決複雜問題的方法：

用複雜方法解決複雜問題：19 世紀英國計算機科學先驅巴貝奇（Charles Babbage）採用的方法。這種想法符合邏輯，但巴貝奇努力一輩子想研製能解決微積分問題的計算機，最終因設計太複雜而無法製造。
用簡單方法解決複雜問題：布爾（George Boole）、香農（Claude Shannon）、圖靈（Alan Turing）的方法。香農在布爾工作基礎上，用幾個簡單開關電路實現所有運算；圖靈採用非常簡單的數學模型指明讓機械完成計算的通用方法。人類第一台電子計算機即基於此簡單性原理設計製造。

如何找到事情最核心的問題#

用簡單方法解決複雜問題，是每個人都需要掌握的最基本技能。做法是：

找最核心的問題：把複雜問題精簡成一個最本質、最簡單的問題。
從簡單方法入手：用最符合常規的方法去解決這個被精簡後的問題。

舉例說明：

股票投資：對大多數人來說，定投股指基金是比較保險的方式，能滿足約 80％投資者的需求。特定場景下有比定投更好的方式，但都非常複雜。若為一點額外收益天天計算選股、把握時機，忘了定投這最簡單有效的方法，就是既丟了西瓜，又撿不到芝麻。
計算機設計：19 世紀科學家搞出越來越複雜的計算，從加減乘除到指數、對數、三角函數、微積分。人們通常以為計算工具也要越來越複雜，但香農和圖靈發現——所有複雜計算都有一個非常簡單的核心：0 和 1 之間的二值運算。

找最核心的問題，和「找主要矛盾」相通。完整說法是：既要找主要矛盾，也不要忽略次要矛盾。但兩者地位絕不相同：

思維水平一般、但認準主要矛盾者，基本能拿到 80 分的結果。
腦筋靈活、總想兼顧方方面面、一定要把次要矛盾也解決掉、卻忘了抓主要矛盾者，很可能活得非常累。

如何找到核心問題的簡單解法#

例一：禁煙 禁煙在世界範圍內是複雜問題，許多國家嘗試複雜方法效果都不好。但有一個簡單方法：限制可吸煙的場所，讓吸煙者意識到成本很高。美國在限制部分可吸煙場所後，2019 年吸煙人數比 2005 年減少 1/3。為什麼以前沒採用？因為政策制定者考慮太多因素（例如認為吸煙是個人自主選擇）。其實在這件事上，吸煙傷害身體是主要矛盾，其他都相對次要。

例二：智能手機的使用 人們常說智能手機有利有弊，要「合理使用」。但問問自己，真能做到合理使用嗎？

若工作不太辛苦、覺得中等水平就滿意、有很多閒暇時間，盡可隨意玩手機。
若你是成績一般的學生想考好大學、或想踢足球當校隊主力——你最需要的是時間，而玩手機極度佔用時間。
剛工作想晉升快者，最缺的也是時間。
身為父母，孩子玩手機會佔用大量時間，最簡單的處理方式是把孩子手機收起來。

所謂「合理使用手機」基本上是個妄念。解決這個難題最簡單的方法，其實是盡可能不用手機，而不是想辦法讓手機更合理地被利用——後者幾乎沒有人做得到，前者卻有不少人做到並從中受益。

例三：限制青少年行為 世界各國早就以立法約束青少年行為，如限制吸煙、飲酒。幾乎沒有一個國家光靠家長努力就能做到不讓孩子吸煙、飲酒。但立法規定商家不能賣煙酒給青少年後，問題就得到較好解決。

例四：足球和短跑 一位巴西同事告訴作者：想知道巴西足球為什麼那麼厲害，只要看巴西孩子怎麼練球就行。除了卡卡（Kaká），其他巴西世界級球星幾乎都是窮人家的孩子，踢球是擺脫貧困的通道。他們每天從日出到日落泡在街頭小廣場，用將近 10 小時甚至更長時間練習。

足球雖複雜，但最簡單的內核是球員的基本技術，沒了這點什麼都免談。這就像再厲害的大學教授，也沒法教一個不會加減乘除的學生學微積分。

牙買加（Jamaica）短跑也是世界聞名。人口不到 300 萬的牙買加，過去半世紀誕生了世界上最多的短跑冠軍。美國非洲裔人口是牙買加的 10 倍，短跑冠軍數量卻比不上牙買加。原因：那裡孩子每天不知道要進行多少次短跑比賽，可能聊著天就決定比一場，成為短跑運動員幾乎是他們在經濟上翻身的唯一出路。

先用簡單的方法試試看#

世界上很多難題看似解決不了，其實是因為它們被簡化後的基本問題沒有解決。如同學生沒搞清楚數學定義和概念，學再多解題技巧也解不出難題。

高考的例子：很多家長和孩子的想法與做法其實矛盾——

家長為孩子高考熬白了頭，卻很少真正過問學習情況，只盯著試卷分數。
孩子因沒考上心儀學校惦記很久，上學時卻把時間荒廢在吃喝玩樂上。

對家長：與其在高考後埋怨孩子，不如平時多過問學業。對學生：與其指望超水平發揮，不如把課程內容學懂、學透——這就是高考這系統工程中最基礎的事。

工作與企業：

個人：連最基礎的工作都沒做好，考慮職業發展就是想空中樓閣。
企業：連盈利都做不到，考慮商業模式創新或資本運作就是天方夜譚。

幾年前一位經濟學家告訴作者：在中國這麼大的市場環境下，一家公司只要能持續盈利，十年後就會成為很龐大的企業。但很多人懶得解決盈利這基本問題，也沒耐心做十年，反而熱衷於玩資本運作等看似高超的技巧。企業沒有基本盤這個內核，可能隨時垮掉。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估值上千億元、發展迅速的企業垮得也很快。

世界上有很多複雜問題，但不管多麼複雜，解決起來都要從它簡單的內核入手。

從計畫導向轉變到行動導向#

人總會給自己設定目標，最初通常是自我導向，稍微成熟後會轉變為社會導向。目標的實現需要行動，而行動之前需要計畫。接下來的問題是——「計畫」和「行動」哪個更重要？或者更抽象地問：到底是先有行，還是先有知？

先有行，還是先有知#

很多人覺得這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於是乾脆不想。近年來王陽明「知行合一」很時髦，許多人用這種思想給出模稜兩可的回答。

但「知行合一」並沒有回答先有行還是先有知，因為它既可解釋為有了想法要付諸行動，也可解釋為從行動中提升認知。根據作者對王陽明哲學與生平的理解，他更強調有了想法後要付諸行動，即強調「行」。這是針對明朝士大夫「重知不重行，光說不練」的毛病而提出。

《中庸》記錄了孔子對知行問題的思考，在第二十章把人分為三類：

聖人：先知先覺，即知先於行（生而知之）。
聰明人：可以被教化，通過學習獲得正確認知（學而知之）。
普通人：只有遇到失敗才能吸取教訓，不撞南牆不回頭（困而知之）。

在行動上：

安而行之：從本心出發，自覺地去做。
利而行之：為了利益採取行動。
勉強而行之：被人逼著採取行動。

有人批判孔子把人分三六九等，這是過度解讀。孔子並未認為上等人就是先知先覺，他只是觀察到現實中確實存在這三類人。

從整體來看：

受教育程度高的知識階層：更傾向認為「先有知，後有行」。大學畢業者讀了十幾年書，明確的就是用所學知識謀生。
沒太多機會接受系統性教育者：通常從行動中總結經驗，情況往往是「先有行，後有知」。

重計畫，還是重行動#

對大部分人來說，要做出有效進步，需要從思路上調整——從計畫導向調整到行動導向。原因有四：

第一，知識階層容易對「知」產生依賴。

500 多年前，王陽明發現明朝士大夫階層此問題，提出知行合一主張。
100 多年前，麻省理工學院建校時發現大學生過分注重精英教育、忽視動手能力，因此用「Mens et Manus」（動腦也動手）作為校訓。

第二，今天社會的標誌性特徵是流動性很大，包括時間和空間兩方面。

貨幣演變的時間對比：

金屬貨幣到紙幣：上千年
紙幣普及到信用記帳：幾百年
信用記帳到數字貨幣：不到 100 年

在社會變化如此之快的情況下，只想按自己的計畫來容易出問題。不管什麼計畫都需要在行動中根據情況調整。作者自認是非常會訂計畫也能執行的人，但制訂過最長的計畫有效時間也不超過 10 年：

30 歲以前從未計畫過做投資人
40 歲以前從未考慮過當作家

計畫非常必要——沒有計畫的人會脚踩西瓜皮，時刻處於被動狀態。但計畫是有時效的。中國有五年、十年規劃；其他國家一屆政府任期通常四五年，連任一次就是八到十年。一旦制訂出計畫，就需要變計畫導向為行動導向，因為行為不僅決定結果，還決定接下來的計畫。

第三，領導力的獲得更依賴行動導向。

作者大學同學升得很快，原因在於行動力。有次班上需要一筆錢，十幾人討論幾次提出一堆想法，真要落實卻無人願做。最後那位同學和作者騎車到相關地方跑了一大圈，搞清楚生意的全部流程，經過分析決定不做。雖然計畫沒落實，但作者因此理解了她升遷快的原因。

《矽谷來信！》中講過曹操和郭嘉的區別：

郭嘉：東漢後期和三國謀臣翹楚，算無遺策，計畫導向做到極致，但只能做謀臣。
曹操：擅長行動，討伐呂布、張繡、袁紹、孫權、馬超時都是遇困境險境之後，靠適時明智的行動化險為夷、反敗為勝。

第四，今天獲取知識的渠道很多，要獲得別人沒有的認知只能靠行動。

古代將有先見之明者神化為先知先覺，如《聖經》中猶太先知的先見之明來自神諭。
先見之明通常來自別人沒有的經歷，以及基於那些經歷的思考。

案例：美國常做空中概股的公司「渾水」（Muddy Waters Research），2020 年發現瑞幸咖啡在經營數據上造假。一般分析師只看財報、聽匯報，渾水則跑到瑞幸咖啡的一家家門店數人頭、收集發票。最終連審計公司安永（Ernst & Young）都沒發現的問題，被渾水發現了。

今天互聯網上下載資訊的成本極低，但這種低成本能得到的計畫，別人也容易得到，因此價值極低。作者寫歷史書受到認可，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找一手資料，不只複述別人講的史料；為了驗證歷史事實或感受氛圍，甚至會到現場走訪當事人，而非閉門造車。

從由行到知，獲得真正的經驗#

離開學校進入社會，工作中遇到問題不知如何解決時，常見做法有兩種：

問同事：直接得到方法，缺少思考過程，下次可能還是解決不了。
自己琢磨：很長時間琢磨不出來，只有部分過程卻沒有結果。

兩種方法都算不上有效進步的方法。

20 世紀美國著名實用主義哲學家和教育家杜威（John Dewey）給出了好方法：

經驗 = 經驗的結果 + 經驗的過程，兩者缺一不可。

因此：

若別人告知答案，你得到結果，還需重走一遍別人獲得經驗的過程，這樣別人的經驗才能變成你的經驗。
若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思考很久後放棄，就沒有得到任何經驗——這種失敗不會是成功之母，只會留下失敗的陰影。這時應向人請教最終解決問題，前面辛苦探索的過程才不算白費。

考試的比喻：

小明：不會做就抄同桌答案——沒經驗。
小強：憋了半小時沒解出來，考完又花兩小時沒解出，放棄——也沒經驗。
正確做法：小明應向同桌問清楚為什麼那樣解題，再做幾道類似練習題；小強應向老師或同學請教，而非繼續苦思冥想。

只有成功做完一件又一件過去不會做的事情，才能逐漸累積經驗；經驗累積多了，才可能在認知上提升——這就完成了進步的一次循環。「學而知之」、「安而行之」，應是每個人的目標。

從盲目試錯轉變到科學試錯#

很多人把「經歷」和「經驗」混淆，其實大相徑庭。經歷誰都有，哪怕被關囚牢中十年也能獲得十年的經歷；但那樣的經歷不僅是痛苦回憶，還讓人失去了十年本可獲得經驗的時間。

經驗有兩個要點：

可重複性：只有可重複的過程和結果才有被再次利用的價值。不可重複的過程不構成經驗。
與環境的互動：經驗是一個人（特別是學生）在日常生活與學習過程中與周圍環境相互作用的結果。離開與社會生活的互動，經驗很難積累。

為什麼很多人年紀不小經驗卻不足？作者發現長期在大學工作者，社會經驗（特別是處理人際關係的經驗）相比於年齡和學識來說遠遠不足——常說這些人有「書生氣」。原因主要是與環境互動不夠，校園這個象牙塔環境過於簡單。作者從小在大學校園長大、也在大學工作過，發現在官場和商界摸爬滾打兩年所積攢的社會經驗，比在校園裡待二十年所獲得的還多。

另一種情況：有些人做事習慣性失敗，每次原因都不同——這些人經常把不會重複的偶然現象當成寶貴經驗，每次做事都如刻舟求劍，缺乏真正經驗。

杜威說：一盎司經驗勝過一噸理論。經驗不僅讓我們下次遇到類似事情時知道如何應對，更會把我們塑造成不同的人。每個人獨一無二、不可替代，正因每個人有不同的經驗。

杜威的思維五步法#

有效獲取經驗的途徑，是從盲目試錯上升到科學試錯。人在學習和做事過程中不可能不犯錯，主動試錯是積極獲取經驗的手段，也是行動導向的一部分。

若只是盲目嘗試和試錯，效率很低，有時甚至得不償失。杜威把科學試錯概括為五個步驟：

第一步：試錯的時機通常是遇到困難，或要探索未知世界的時候。

這個前提常被忽略。若過去經驗沒出問題、現在還適用，就不要畫蛇添足、為試錯而試錯。

反例：

在 Google，有些程式碼審核人喜歡改別人的程式碼，那些改動常無實際意義。
許多單位新領導非要改掉前任定的規矩，儘管那些規矩並沒出問題。

這類為改變而改變的事情只是浪費時間，算不上有價值的經驗。

第二步：確定困難所在，或問題所指。

既然是在遇到問題時才試錯，自然要把問題定位出來。例如家裡空調不工作，要確定是沒插電、氟利昂漏了，還是電路短路燒壞了壓縮機。有經驗的維修工會一步步找到問題，沒經驗的人只能隨意猜測。

第三步：設想解決辦法，尤其要列出多種方案。

這一步最重要。杜威特別指出，對任何問題都要盡可能列舉更多方案：

避免漏掉正確方案。
嘗試尋找更好方案。
不能本能地事先鎖定自己偏好的方案。

真實問題常有多種行得通的解法，沒有對錯之分，卻有好壞之別。在某些領域（如計算機科學），最有效方法和比較有效方法之間的效率可相差百倍甚至萬倍。行動前要多動腦，盡量降低出問題的機率；行動後才發現問題，修正偏差成本就很高了。

在 Google，開始一個專案前通常要經過論證環節，負責人需在專案說明書中至少列舉兩種方案。若只列一種，通常是第一反應想到的，而非深思熟慮後的最佳方案。只給出一個方案通常無法立項。資源充足的公司甚至會安排兩個團隊背對背獨立實現兩種方案，以防某方案存在難以預料的致命缺陷。

第四步：理性地推演一遍不同方案的效果。

盡可能採用理性推演方式論證每個方案，這比直接投入實操測試的成本低多了——資源少、省時間。企業、政府部門常開研討會或決策會，根據經驗和邏輯判斷各方案優劣，其實就是推演工作。

第五步：進一步觀察實踐，與事先推演對照，肯定或否定事先假設，得出可信或不可信的結論。

世上除了數學知識，任何知識都需要通過觀察、實驗和實踐來檢驗。正如波普爾（Karl Popper）所說：

假說並不是科學的，任何假說都只是假設，只有經過驗證的，或者說可證偽的假說，才是科學的。

採取行動驗證結論時，常陷入兩個誤區：

誤區一：實踐結果否定了假說後，不放棄假說，反而另想辦法自圓其說。 舉例：女生向喜歡的男生示好卻被完全忽視，很顯然應得出男生對她不感興趣的結論。但有人會覺得對方只是不好意思、那天有其他事情、甚至故意表現得若無其事……所有這些解釋都是自欺欺人，不符合奧卡姆剃刀原則——「如無必要，勿增實體」。
誤區二：用個案肯定或否定假說。 戰國時期齊國名將田單用火牛陣打破五國聯軍、收復齊國失地。後世很多將領效仿：
- 唐朝房琯使用火牛陣，著火耕牛敵友不分，反而擾亂自己軍隊。
- 南宋邵青叛亂使用火牛陣，火牛掉頭衝向自己軍隊。
- 清朝噶爾丹首領羅卜藏丹津與清軍作戰用火驢陣、近代韓復榘用火羊陣，都以失敗告終。
牛不分敵友，被燒驚嚇後可能往前跑、四處亂竄甚至回頭。火牛打敗敵人帶有偶然性，不能根據一個個案得出火牛陣有效的結論。

兩點補充#

按以上五步可更有效試錯、更快獲取經驗。作者再補充兩點：

第一，聚焦原則：整體進步始於單點突破。

前面講過英國自行車隊的案例，整體進步是由許多細小進步累積而成。但若所有改進一口氣投入實踐：

各項措施效果難以衡量。
整體效果不好時難以查出問題所在。

例如採取 10 項措施，假設每項可提高 0.1 秒成績，理想加總是 1 秒。若一起上只提高 0.2 秒，就難以判斷原因：

某些措施可能有害，抵消了其他收益。
某些措施效果被誇大了。

**為避免這種情況，試錯時要一點一點地試，確認某做法有效再試下一個。**這在科研和工程工作中極為重要。看似慢，卻能保證不斷取得進展。反之，所有措施一起上就變成盲目試錯。

第二，通過迭代實現完美主義。

完美主義沒有錯，關鍵是如何實現：

人不可能一口氣吃成胖子，飯要一點點吃、事要一點點做。
目標雖是最好，但要每次都比原來更好來實現，不可能一步到位。
過程中需要容忍很多缺陷。

很多人希望一次把所有缺陷都改了，但不現實。想一蹴而就，工作永遠無法完成。很多時候我們能做的是在截止日期到來前把最重要的事情做完，而非為把所有事情做完而不斷延期。當然，更不能為表面完成而偷工減料。

人的成長過程，就是通過不斷試錯而進步的過程。害怕失敗不去試錯就沒有經驗；盲目試錯成長速度就太慢。人必須掌握一套得心應手的試錯方法，積極地、有選擇地對自己的經歷和體驗做出回應，讓自己適應環境。這就是經驗的累積，杜威稱之為「探究」（Inquiry）。

當我們能反覆驗證某些探究得出的經驗時，它們就可以上升為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小到個人、大到整個人類的認知，就是透過這樣的方式一點一點向前拓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