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進步是從細節開始的，細節的積累會導致結果的改變，但絕大多數人只能看到最後的結果，卻會忽視其中的過程，特別是過程中的細節。在進步的過程中，人們通常會有的誤區是求快，但快不等於最終走得遠，甚至常常會欲速而不達。進步的關鍵在於每一步都走得有效，而不是來回搖擺、原地轉圈，否則再快也沒有用。
想做到有效的進步，關鍵在於掌握系統性的方法。否則，進步和後退都只是隨機事件。人類在 17 世紀之後迎來了科學革命，在僅僅一百年的時間裡取得的成就超過了過去文明史上幾千年所取得的成就，就是因為人類在那個時代掌握了系統性的科學研究方法。同樣，跟同齡人相比，我們最終能否走得更快、更遠，也取決於能否掌握系統性進步的方法。
小習慣決定大成就#
多年前，我聽過一位學者做的報告，他對比了日本明治維新與中國近代歷次變法和運動的差別。那位學者講，日本人只是從習慣入手進行變革，幾十年後，日本便步入了現代社會；近代中國則比較急，總是試圖一口氣改變文化。但在這個世界上，各國什麼都在變，唯有自己的文化幾乎沒有改變。他那番話引起了我的深思，後來我慢慢改變了一些做事情的習慣，結果也就不同了。或者說，我就變成了另一個我。你可能想不到，改變習慣對一個人的好處可能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
2018 年，美國作家詹姆斯・克利爾（James Clear）出版了《掌控習慣》這本暢銷書，又給了我一些新的啟發。這本書的英文書名是 Atomic Habits，即「原子習慣」。顧名思義，就是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習慣。克利爾說，改變這些非常不起眼的小習慣，可能會給你帶來驚人的成就。
英國自行車隊的案例#
這十幾年裡，英國在自行車項目的比賽中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績，拿了近 200 個世界冠軍和大量的奧運會冠軍。這個成績是如何取得的？你可能會想到科學訓練、更好的裝備等等。但實際上，英國人的進步來自一些小習慣的改變。
比如，經常洗手，這是英國國家自行車隊新的總教練戴夫・布雷斯福德（Dave Brailsford）的要求。那麼，洗手和拿冠軍有什麼關係呢？其實，今天世界頂級運動員的水平都差不太多，誰發揮好一點誰就能拿冠軍，發揮好很重要的一點是別得感冒這種小病，洗手則是預防感冒等傳染性疾病最簡單也最有效的辦法。
布雷斯福德改的都是一些小習慣，而這些小習慣的改變積攢到一起，進步就大了。我們不妨來看幾個他們改變了的小習慣：
- 賽前把座椅調舒服；
- 賽前用酒精把輪胎橡膠擦乾淨，以提升輪胎的抓地力；
- 運動衣增加電熱功能，以保持肌肉運動最適合的溫度；
- 把運動員平時睡覺用的枕頭和床墊調試得更舒服；
- 選擇更有利於運動員肌肉恢復的按摩油。
不過，最令我想不到的是這一條 —— 把運自行車的廂式卡車內部塗成白色。因為這樣做的話，如果賽前調整好的自行車落了灰，就可以及時發現、迅速擦掉，以避免影響自行車的性能。
就這樣，他們通過幾百項很小的改進：
- 2008 年北京奧運會上拿到了 10 個項目中的 6 枚金牌；
- 2012 年倫敦奧運會再創佳績，拿下 7 枚金牌，破了 7 項世界紀錄；
- 2021 年東京奧運會上，英國依然是在自行車項目上獲得金牌最多的國家。
克利爾列舉的那些習慣都屬於原子習慣，每一個雖小，放在一起產生的影響卻是巨大的。
識別小的壞習慣#
克利爾關於小習慣決定結果的觀點並非一家之言。寫了《習慣的力量》一書的查爾斯・都希格（Charles Duhigg）也根據自己的體會發現，改掉一些很小的壞習慣會讓人大變樣。那麼，什麼算是小的壞習慣呢？這其實不難判斷，例如：
- 賴床；
- 動不動就到廚房或者休息室找零食吃；
- 每過幾分鐘就要低頭看一下手機；
- 一坐幾個小時不挪窩。
這些都是小的壞習慣，不需要為它們辯護，不用去解釋它們是不是也有好的一面。其實對每個人來講，真正難的就是改掉這些小的壞習慣。
改變習慣的四個方法#
很多人都說，我也知道那麼做不好，可就是改不了。克利爾和都希格對如何改變習慣做了很多研究，我覺得至少有以下四個方法是可行的，而且操作起來也不難。
第一，讓自己處於一個好的環境#
不要一味地強調杜絕壞習慣、養成好習慣的動機，這是靠不住的。雖然我們平時做事情時動機很重要，但是要改變習慣，它還真不太管用。比如，有些人想減肥，有些人想戒掉遊戲，有些人想每天背 10 個英語單詞，達成這些目標帶來的好處大家也都知道，但你看看周圍有幾個人能做到？
想要戒除一個壞習慣或者養成一個好習慣，最不費力的方法就是置身於一個合適的環境：
- 想讀書，就交幾個愛讀書的朋友；
- 想減肥，就不要老跟喜歡吃自助餐、擼串的朋友一起出去吃飯；
- 想健身，就多交幾個愛健身的朋友；
- 想考研，就和補習班裡幾個下了大決心考研的人一起復習。
第二，找到替代壞習慣的方法#
一個人能不能戒掉壞習慣，和懂不懂道理沒有絲毫關係。
比如，吸煙有害健康誰都知道，但很多人就是戒不掉。有些人把這種現象歸結於缺乏毅力，但實際上，這和個人毅力的關係也不是很大。很多壞習慣的形成都是有原因的，那些原因不消除，再有毅力也沒用。比如，很多人無法徹底戒煙是因為生活中有壓力，而吸煙可以幫他們解壓。克利爾在《掌控習慣》中給出了一個建議，簡單地講就是疏導。
我雖然不抽煙，但是有一個吃零食的習慣。後來醫生跟我講，這其實也是很多人緩解壓力的一種方法。我進谷歌不到一年，體重漲了十多斤，這倒不是我缺乏鍛煉，而是我吃得太多。特別是工作緊張的時候，我就愛到休息室去吃點零食 —— 那裡的冰淇淋、巧克力和洋芋片都是免費的。後來我發現，其實還有一種放鬆的方式，那就是找人聊天。於是，我大約每工作兩個小時就去一次休息室，做一杯咖啡或者泡一杯茶，然後逮著人就聊十分鐘，放鬆了再回辦公室。就這樣，我吃零食的習慣也慢慢戒掉了。
都希格有過跟我類似的情況，他也是動不動就想到餐廳找吃的。後來他發現，自己其實是需要和別人聊天才去餐廳的。於是，他改為每隔一小時在辦公室找周圍的一些人聊天。很快，他就不再總是想著去餐廳找吃的了，而且體重減了將近 30 斤。
人有時候戒不掉壞習慣，是因為沒有找到它背後的原因。相比於提高毅力，更現實的方法是找到壞習慣背後的原因及其替代方法。
第三，把改變習慣的注意力放在啟動上，而不是放在完成上#
萬事開頭難。很多人想每天跑步，事先想得很好，覺得每天只花半個小時就可以了，但是能做到的人其實很少，這主要是因為他們懶得換鞋子、換衣服、下樓，或者懶得去健身房。但是，只要換好運動服裝，開始下樓，後面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很多人覺得，如果一件事容易做、方便做，就能養成習慣。不過，根據我的觀察，雖然不能說能否堅持做一件事與這件事的難易程度無關，但兩者的關係也沒有那麼大。下面不妨來看一下三個很小的例子。
- 第一個例子，早上起床。很多人喜歡賴床，聽到鬧鐘響就起床是件再容易不過的事，但很多人都做不到。
- 第二個例子，用跑步機跑步。今天很多人家裡都有跑步機，但很多人是買了跑步機卻常年不用。買跑步機顯然是為了更方便跑步，但更方便並沒有讓他們養成跑步的習慣。
- 第三個例子，手機、電腦上的各種學習軟體和線上課程。有學習意願的人，不管有沒有這些工具都在學；沒有學習意願的人，則不會因為有了這些工具而養成好學的習慣。
那麼，到底怎麼做才能有助於養成某個習慣呢？事實證明，人是需要有點狠勁的，不要把注意力放在怎麼才能做完這件事上，而要放在每天必須開始上。早上習慣賴床，就要有點狠勁，鬧鐘一響，就要一骨碌爬起來；想鍛煉，到點了就去換鞋，哪怕今天不想跑，也要先把鞋換上。
我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讀書時，晚上經常去游泳。雖然是室內游泳池，但在冬天，換了衣服後，我還是要磨蹭好一陣子才會下水。後來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 到了游泳池邊，腳伸下去感受一下水溫，然後就直接跳下去。這不是一個科學的下水方法，但卻是能夠保證我毫不猶豫下水的最有效的方法。
一直這樣迅速啟動，只要能堅持 21 天，你就習以為常了。
第四，養成習慣不怕慢，就怕停下來，甚至走回頭路#
減肥的人肯定對此深有體會，因為一旦停下來，就會前功盡棄，甚至體重還會增加。這個原因其實也很簡單，短期的減肥只是讓脂肪細胞變小了，但它們的數量並沒有減少，所以只要一停下來就會反彈。
我的醫生跟我講，要想真的減肥，就要堅持 7 年左右的時間，要等到老的脂肪細胞都死掉，而且身體適應了新的狀態。在這麼長的時間內，減肥速度的快慢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停，更不能走回頭路。
小結#
說到培養習慣或者改變習慣，每個人可能都有自己的方法。但是，有兩點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樣的：
- 第一，我們需要不斷用好習慣代替壞習慣；
- 第二，我們要特別注意那些小習慣，因為看似不經意的小習慣可能會對我們產生巨大的影響。
當然，比改變習慣更重要的，是要注意一開始就不要染上壞習慣。
個人發展，要廣度還是要深度#
今天，很多人會糾結於自己到底該成為專才，在一個領域多花功夫，還是應該成為通才，在各個領域全面發展。這兩種發展方向其實並不是完全對立的，只是側重點不同。
專才的深度：一萬小時定律#
關於如何培養專才，最有影響力的一本書可能要算馬爾科姆・格拉德威爾（Malcolm Gladwell）的《異類》。在這本書中，格拉德威爾提出了幾個非常鮮明的觀點：
- 一萬小時定律：想要做好一件事情，就需要花一萬小時專門練習；
- 先發優勢的決定性作用：只要生對了月份，一開始比同年級同學大幾個月，再表現稍微好一點，就容易成為孩子王，後來也更有可能成為領袖。
這些觀點有沒有道理？有，因為它們有足夠多的統計數據支持，而大量統計數據的背後是內在的必然性聯繫。
通才的廣度：《成長的邊界》#
美國作家大衛・愛潑斯坦（David Epstein）寫了《成長的邊界》一書，專門針對格拉德威爾的幾個主要觀點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成長的邊界》的英文書名是 Range，直譯過來就是「範圍」「廣度」的意思。他從四個角度論述了自己的觀點。
第一，世界上的事情可以分為兩類#
- 規則明確的事情：比如學鋼琴、打高爾夫球、做銷售、寫程式。這些事情的成功標準非常清晰，因此適用一萬小時定律。
- 規則不明確的事情：比如創業。
我在《軟能力》一書中對比了成為億萬富翁和登上珠穆朗瑪峰哪件事更難。從成功人數上看，前者更難。這是因為攀登珠穆朗瑪峰的目標清晰、訓練方式固定。成為億萬富翁則完全不同，100 個人有 100 種方法。愛潑斯坦特別提醒我們，要警惕那種「因為自己手裡有了一個錘子，所以看什麼都是釘子」的思維方式。
第二，專業人士的判斷未必更可靠#
或者說，判斷的可靠性未必會隨著專業能力的提升而提升。有 20 年投資經驗的人對某家上市公司的判斷就一定比剛入行 5 年的人準嗎？未必。有時他們的表現甚至還不如只有基本常識的普通人。
愛潑斯坦還舉了一個很特殊的例子：
一項研究發現，心力衰竭或者心臟驟停的病人如果在全國心臟病學會議期間被收治，死亡的可能性反而會降低。
這項研究推測，可能是因為心臟病專家忙於開會、沒時間做手術，而手術本身有風險，於是手術總量的減少帶來了患者死亡數量的減少。這個統計結果提示我們，即便是在醫學領域，專家的判斷也有可能是不準確的。
第三，方向比毅力更重要#
愛潑斯坦也承認毅力是個好東西，但一味堅持、永不言退，甚至一條道走到黑，卻未必是好事。世界上成功的道路千千萬，但我們很難知道自己選的路是否正確。如果走在錯誤的道路上，那越有毅力可能結果越糟糕。
他舉了凡・高（Vincent van Gogh）的例子：凡・高年輕時做過牧師、傳教士、店員、藝術品交易員，他對每份工作都做得很認真，但就是做不出成績。直到接近 30 歲，他開始學習繪畫，並且沉迷其中。最終，他以畫家的身份流芳百世。
第四，很多領域的成功都需要通才#
愛潑斯坦舉了賈伯斯（Steve Jobs）的例子：賈伯斯當年旁聽的一門書法課，在他後來設計蘋果麥金塔（Macintosh）電腦和其他產品時發揮了作用，因為他對藝術的感悟很大程度上來自這門課。
當我們面對複雜問題，特別是沒有明確衡量標準的問題時，廣度可能比深度更有用。人要懂得放棄和退讓，不要一根筋地只知道往前走。
四類人：廣度與深度的組合#
我們可以按廣度和深度這兩個維度，把人分為四類：
- 第一類人：既沒有廣度，也沒有深度，這自然不是我們的目標。
- 第二類人：既有廣度，又有深度。比如孔子、亞里士多德、達・芬奇、牛頓、愛迪生、賈伯斯等。不過，這類人在世界上可能連萬分之一，甚至百萬分之一都佔不到。
- 第三類人：有深度，但沒有廣度。這種人我們身邊應該有不少。
- 第四類人：有廣度，但沒有深度，這種人也比較多。
事實上，絕大部分人能做的，就是在第三類和第四類中選擇。據我觀察，絕大部分時候，對絕大部分人來講，第三類人更容易成功，也更受歡迎。在現實生活中，比起廣度，大多數人更欠缺的還是毅力。想成為通才並沒有錯，但很多人只是把「成為通才」當成了半途而廢的藉口。
真正的啟示：同時接受兩種對立觀點#
我真正想講的，並非成為通才和成為專才哪個更重要，而是如何同時接受兩種看似對立的觀點，把它們變成自己的知識工具，在不同場合合理地使用。
很多人常常會在閱讀或者聽到他人想法時陷入一個誤區 —— 當對方的觀點和自己的經驗一致時，就會覺得它們特別符合自己的胃口，進而理解非常順暢，甚至不假思索地接受它們。比如：
- 有人讀了《異類》，聽到一萬小時定律，覺得很有道理，然後就為自己簡單、低水平的重複工作找到了理由；
- 有人讀了《成長的邊界》，就為自己不在一條路上深入前進找到了藉口。
我們都知道，人要多讀書，要廣泛聽取不同的建議。但想要通過這麼做來達到預期的效果是有前提的，那就是我們必須能夠包容各種不同的觀點。他人看問題的不同視角，給出的不同觀點，恰恰是我們所需要的提醒和啟發。
世界上沒有人能把所有道理的使用範圍和場景給我們講清楚。因此，我們需要通過多讀書、讀不同的書，來理性思考自己得到的結論。
有效進步比快速進步更重要#
如果你讀過我的一些書，就會發現我總是在強調「長期」「有效」這兩個詞，卻很少講「快速」。一方面，這是因為有效才是真正的目的，速度快一點慢一點倒在其次；另一方面，也更重要的是，很多時候所謂的快速是無法持久的，最後也不會有什麼效果。
自我認知與自我調節#
大約四歲的時候，我第一次對死亡有了恐懼。具體的原因我記不清了，大約是在南京的街頭路過一家醫院時，看到有人抬著擔架，聽大人們說是死了人。從此，醫院、救護車、紅十字都讓我感到恐懼。
後來我在清華的綿陽分校上小學時，和家人住在筒子樓裡，要走四五百米的路到鍋爐房打開水，中間要經過校醫院。六七歲的時候，我特別怕一個人經過校醫院。在那幾年裡，每次快走到那兒時，我就半閉上眼睛，堅決不往校醫院的方向看，然後快快地走過。
長大以後讀《奧德賽》（Odyssey），我發現裡面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英雄奧德修斯（Odysseus）帶領船隻航行經過塞壬女妖出沒的西西里海域。塞壬女妖能歌善舞，歌聲特別媚人，水手們到了那裡都會被歌聲吸引過去，最後觸礁身亡。於是，奧德修斯就下令，讓水手們用蜂蠟塞住耳朵。同時，出於對塞壬女妖美妙歌聲的好奇心，奧德修斯命令水手們將自己綁在桅杆上，不管他如何懇求，都不要解綁，直到通過那個海峽。
奧德修斯的做法和我過去面對校醫院的做法是一樣的，雖然他的水手們面臨的是誘惑，我面臨的是恐懼，但都是由於對特定的情境有所預知。
這兩個不同的故事其實有兩個關鍵詞：
- 正確的「自我認知」；
- 有效的「自我調節」。
只有正確認識到特定情境對自己行為的影響，才能提前防範自己所不希望發生的危險。自我認知和自我調節，就是實現有效進步的第一步。
兩種解決辦法#
很多時候，我們無法解釋自己行為的原因，自我認知就變得很困難。比如，有人會在辦公室和同事吵架，但很多人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暴怒。解決上述問題的有效辦法有兩個，第一個簡單易行，第二個比較難，但可以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簡單易行的辦法：繞過問題#
一遇到相似的情況就馬上啟動防範措施。比如，又想炒股了，就趕快把錢都交給太太，讓太太把所有帳號的密碼都改了。
我的藝術史老師王乃壯教授講過他的一次經歷：他對什麼事都愛發表看法，為此吃了不少苦頭，但總是改不了。於是，一位朋友就讓他在衣服口袋裡放一個小瓶子，每當想要開口時，就把手插在口袋裡，摸到小瓶子，就記得要「守口如瓶」。
這個辦法簡單、見效快，但它實際上是繞過了真正的問題，並不治本。如果人老是逆著自己的想法做事情，長期受壓抑，可能會因此而鬱悶，甚至產生心理疾病。
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三步法#
第一步，事後要記錄事情的經過和結果。
比如，小王又在公司和同事吵架了，扔下了工作，結果被經理批評、被扣了獎金。如果把這件事情記錄下來，小王就會發現，不管跟自己吵架的同事有沒有錯，自己的行為顯然是有不當之處的。
人通常都不願意向別人認錯。但如實記錄下自己的行為，即便不去向他人認錯，也能知道自己做的究竟對不對。對自己誠實，是對他人誠實的第一步。
第二步，反思一下事情發生的原因。
回溯一下自己和同事吵架之前的事情，小王可能就會發現：
- 可能是一大早和妻子有過爭吵；
- 可能是頭一天孩子帶回來一份很糟糕的成績單；
- 可能是那位同事之前懟過他，讓他心裡早有不痛快。
對應的處理方式也不同：前兩種原因要把工作和生活做一個切割；最後一種原因就要及時解決和同事的每一次糾紛。
**第三步，一步步落實到日常行動中，用具體的行動改變自己。**具體來講，有四個方法。
改變自己的四個方法#
方法一，用積極的陳述代替消極的陳述，用積極的行動代替消極的行動#
比如，不同意別人的意見，既可以激烈地反對，也可以在肯定對方意見中的合理因素後，提出自己的替代方法。相比來說，後一種辦法顯然更容易被人接受。
- 有人炒股總是賠錢，卻又忍不住想要炒，那就不如想辦法做點別的能夠穩定掙錢的事情，比如接翻譯的活兒；
- 有人總想上淘寶買東西，買回來又覺得沒有用，那不如在忍不住想買東西的時候，把那些商品的價錢記下來，把同樣的錢用紅包發給父母，或者乾脆捐掉。
方法二，對於可能出狀況的事，要進行預演#
比如，今天要討論方案，那事先就要想好，如果老李反對，我該怎麼跟他說；而不是什麼思想準備都不做，等到老李反對時就懵了。
恩德培行動就是一個著名的預演案例：
1976 年，10 名恐怖分子劫持了一架法國航空的班機，降落在烏干達的恩德培國際機場（Entebbe International Airport），要求釋放被關押在以色列及其他幾個國家的 50 多名恐怖分子。以色列政府組織了一支大約有 100 名以色列突擊隊員的特種部隊，長途飛行 4000 多公里，成功佔領機場航站樓，打死劫機的恐怖分子，順利解救了人質。
這麼高難度的行動為何能夠順利完成呢？這是因為以色列事先進行了充分的預演：
- 恩德培國際機場是由以色列的建築公司建造的，他們還保有機場的藍圖；
- 以色列軍方按照圖紙修建了一個 1:1 的模型，擬定了攻擊方案，然後不斷演練、不斷優化。
最後，真正的行動幾乎就和事先演練的一模一樣 —— 10 分鐘攻佔航站樓、20 分鐘解救人質、10 分鐘檢查、12 分鐘返回飛機。從第一架飛機落地到最後一架飛機起飛返航，只用了短短的 50 多分鐘。
方法三，找一個榜樣，向榜樣學習#
如果覺得自己總是在某個方面做得不好，就想想身邊有什麼人在這方面做得好，然後觀察他是怎麼做的，遇到事情時想想他可能會怎麼做。以前我太太有時會對我說：「如果（李）開復遇到這件事，他會比你冷靜。」這時我就會想，確實，在處變不驚這方面，李開復值得我學習。
方法四，分析、拆解自己的目標，循序漸進地改變#
比如我消除前文提到的對醫院的恐懼的過程：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先是慢慢地不再恐懼紅十字了，然後也不害怕救護車了。再後來，醫院去得多了，我對它的恐懼心理也消失了。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教育學院曾為了進行教育實驗而收購巴爾的摩市的一所貧民區學校。教育專家們首先要解決的問題不是如何教育好學生，而是如何讓他們來上學、如何讓他們不害怕學校。為了改變這種狀態，他們決定慢慢調整學生的心態：
- 先讓他們在校園裡做與上課無關的活動，如在操場上玩飛盤；
- 然後，讓他們試著幾個人坐在教室裡看書，其間不讓其他人去干擾他們；
- 再後來，讓他們看著其他人上課……
經過這樣循序漸進的調整，這些學生最後終於有意願坐在教室裡上課了。
當我們確定了一個目標，往往不能直奔目標而去，更多時候，我們要將這個目標拆分成一些小目標，通過完成它們逐步逼近最終目標。
有效的進步不可能一次就取得，它是一個過程，可能還很漫長。因此，一旦取得了一些進步，就要不斷強化、鞏固效果，直到新的行為方式變成自己的自然習慣。「快」不應該成為我們追求的目標，「效果」才是。
用系統論的方法優化自身#
幾年前人工智慧熱的時候，人們總在討論一個問題：今天人工智慧的智力水平大約相當於幾歲的孩子？其實這個問題沒有太大的意義，因為人工智慧的智力和人的智力是兩回事，兩者是不可比較的。
但是，如果我們把人類的許多行為和電腦做一下對比，就會發現人類真的很不長進，會一代人接著一代人不斷重複同樣的錯誤。相比於人，電腦的進步可就有效多了，一旦發現了某個錯誤，同樣的錯誤就不會犯第二次。可以說，電腦的進步是系統性的，人的進步則有很大的隨意性。
我們常說窮則思變，這裡的「窮」和「困」是一個意思，指陷入了困境。改變是需要的，但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的是：
- 面向好的方向的改變，而不是隨意的改變；
- 具有一致性的改變，而不是忽好忽壞的改變；
- 可控的改變，而不是不受節制的改變；
- 全局性的改變，而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改變。
在這四個方面，不得不說，今天機器學習的演算法比人類做得好。
機器學習的原理#
機器學習的原理並不複雜：
- 機器被看成一個可以改進的系統，並且通過機器學習的演算法對系統進行一點點改變；
- 機器再根據改變後所得到的反饋，決定是否要沿著原來的方向改變。
這其實就是系統論給出的對任何系統都有效的改進辦法，其核心有兩個：
- 目標設定；
- 反饋機制。
比如，電腦學習下圍棋，它的目標是圍出超過一半的空，反饋機制則是每走一步棋就看看是離這個目標更近了還是更遠了。
這個方法管用的前提是輸入給電腦學習的數據必須是準確的。如果把輸棋的走法當作贏棋的走法教，它就會越學越糟糕。
人其實也是一個系統，一個比任何機器都複雜的系統。因此，適用於所有系統改進的方法，也適用於人類。
目標設定#
在對孩子的教育中，目標設定有兩種方式：
- 第一種：為孩子樹立一個榜樣作為目標 —— 給孩子講一些人物的故事，讓孩子向這些人學習；
- 第二種：為孩子樹立一種思想信念作為目標 —— 引導孩子樹立起一種信念，比如人應當以過好自己的一生為目標。
對孩子來講，第一種方式更容易理解。但這是一種很簡單的思維方式，而家長和學校在教育中過多地使用了這種方式。更糟糕的是，他們有時甚至會編造一些虛假的故事來讓孩子接受某些品德。
哈默的故事：虛構的品德教材#
多年前，小學閱讀課本中有一個關於西方石油公司總裁阿曼德・哈默（Armand Hammer）的故事，情節大致是這樣的：
在一個寒冷的冬天，美國南加州的小鎮上來了一群逃難的人。當地人很善良，於是拿出食物款待他們。這些逃難的人連一句感謝的話也不說，就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其中只有一個骨瘦如柴的年輕人與眾不同，當鎮長大叔將食物送到他面前時，他問對方有沒有什麼工作需要他做，並堅持要用勞動來換取食物。鎮長對年輕人十分欣賞，於是給了他一些差事做。後來，鎮長還把女兒許配給了這個年輕人，並且對女兒說，別看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但他將來一定會成為百萬富翁。20 多年後，這個年輕人果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就是石油大王哈默。
但如果對美國稍微有一些了解，你就會發現它其實漏洞百出：
- 南加州的氣候：南加州的緯度很低，即使是冬天，氣溫也有 20 攝氏度左右，並不嚴寒；
- 地理位置：南加州相對隔絕，不大可能有大批美國難民出現；
- 哈默的身世：哈默生於美國東海岸的紐約，父親名下有一家診所和五家藥店，他其實是個「富二代」；
- 教育與事業：他就讀於名校哥倫比亞大學，在大學時期就和哥哥一起接管了父親的藥店，21 歲時公司就達成了百萬美元的銷售額；
- 婚姻：哈默一生結過三次婚，三任妻子分別來自蘇聯、美國的新澤西州和伊利諾州，沒有哪個是南加州小鎮鎮長的女兒；
- 性格：現實中的哈默之所以能取得巨大的成功，某種程度上恰恰是因為身段柔軟、善於投機。
哈默的人生是一個典型的商業家庭的孩子繼承祖業，靠不斷冒險成就一番事業的過程，與那個杜撰出來的故事沒有半點關係。
用編造故事講道理的危害#
尊嚴很重要，但拿編造的故事告訴孩子尊嚴的重要性卻是有害的。用編造的故事講道理，就如同教你下象棋，為了強調「車」的重要性，人為地在「車」前放了一堆棋子，讓你的「車」一個個吃掉。你吃起來確實很爽，但真到了對弈時，你可能會發現往前走要被「馬」踩，往旁邊挪要被「卒」拱。
當那些滿懷信心、堅信尊嚴的年輕人進入社會，被老闆劈頭蓋臉地臭罵一頓後，才會發現那個愛惜年輕人尊嚴的小鎮鎮長並不存在。而且，當他們發現這個故事是假的之後，還可能會覺得裡面的道理也是編造出來的，繼而否認這些原本正確的道理。
其實要解決這個問題，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不要迷信有關英雄的故事，而要相信賢者的思想，「與賢者為伍，與智者為伍」。 故事可能是編造的，但流傳千年的先賢思想一定是真實的。
反饋機制#
在樹立好一個正確的目標之後，接下來就要通過反饋機制優化我們自身這個系統了。人在成長的過程中，接觸到的反饋機制有兩種。
第一種：學校的反饋機制#
- 可以通過做作業、參加考試來獲得及時而又準確的反饋；
- 不同問題給出的反饋是彼此獨立的，不會互相干擾 —— 英語沒學好，不影響我們對數學的學習；
- 這種彼此獨立、非常具體的反饋，可以讓我們直接找到問題的原因。
今天絕大部分的年輕人，都已經在十多年的學校教育中習慣了這樣的反饋機制。
第二種：真實世界的反饋機制#
這與在學校建立的反饋機制很不同：
- 未必及時：一個人想做一種新產品，可能要花上兩三年的時間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
- 可能不完全準確：過程中得到的部分反饋，比如領導說他做得不錯，可能只是為了安撫和鼓勵他；
- 不是孤立的：新產品做不出來可能不是因為設計存在問題，而是因為加工工藝不過關，甚至可能是因為材料達不到設計要求。
在真實世界中，很多時候我們得到的反饋都是總體性的、模糊的。即便我們在絕大部分地方都做得很好，但只要一個地方出錯了，就可能會前功盡棄。
人類的職業圍棋高手對弈時，得到的反饋只能讓他們對局部的局勢進行判定，而無法讓他們判定清楚全局的情況。相比之下，人工智慧 AlphaGo（阿爾法圍棋）在這方面的能力就要強得多。2016 年年末到 2017 年年初，中日韓三國的圍棋高手和它對弈了 60 盤快棋都輸了。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AlphaGo 下的某些棋所產生的結果是全局性的，而人類棋手根本無法在局部看明白。
不要把學校中的很多做法帶到社會上。在學校那種反饋機制裡，我們被認為是聰明的，但按照那種反饋機制訓練出來的模式努力，在真實世界中可能是靠不住的。
亞里士多德的兩點建議#
那麼，我們究竟該怎麼做呢？人類歷史上一些智者還是給我們指出了大致的行動指南。比如，亞里士多德（Aristotle）就給出了有效的方法，概括起來就是兩點。
第一點：掌握最基礎的知識和底層的方法工具#
要忘掉那些必須依賴於及時反饋才有效的經驗。世界上有很多知識和經驗都是經過了千百年反覆檢驗的，這些知識和經驗被稱為專業性的常識。
比如，今天學習游泳，不需要經過一番掙扎才找到正確的滑水姿勢，游得快且相對省力的基本滑水姿勢已經被優化得差不多了。
第二點：接觸更多有經驗的人#
盡可能多地從他們那裡獲得社會經驗和閱歷。每個行業都有自身長期發展沉澱下來的經驗，行業裡的「老兵」和前輩都知道，而我們想要獲得這些經驗，就要謙虛地向這些人請教。
研究表明，在有兩個以上孩子的家庭中，較小的孩子會顯得相對乖巧，原因是他們會觀察哥哥姐姐在做錯事情後得到的反饋，從而避免犯同樣的錯誤。這就是把別人的反饋變成自己反饋的很好的例子。
小結#
系統論只是一個工具，我們可以用它來幫助自己理解如何優化一個系統，包括如何優化我們自身這個系統。設定合適的目標，確認自己的行為和目標之間的差距，建立反饋機制，利用各種反饋信息來改變習慣，從而改變自己，是獲得有效進步最簡單直接的辦法。
機器和人很大的不同之處在於，它會認準一個目標不斷改進，人類則不可避免地會左右搖擺。在這一點上，人或許應該向機器學習。
天才究竟是什麼樣的#
人們通常會高估自己的能力，當然，父母也會高估自己孩子的能力。其實，在遇到真正的天才之前，我們都無法想象他們有多麼聰明。我到美國之後，陸續遇見過很多在各行各業裡取得數一數二成就的人，包括十多位諾貝爾獎和圖靈獎獲得者、幾位能排進世界前十的企業家、獲得過普立茲獎的新聞工作者，以及一些世界頂級的藝術家，才終於體會到了這一點。
肖邦鋼琴比賽與真正的天才#
說到鋼琴，很多人會想到肖邦國際鋼琴比賽（International Chopin Piano Competition）。這是全世界水平最高的鋼琴賽事：
- 能有資格參加已經實屬不易；
- 獲得這項賽事的第一名比獲得諾貝爾獎還難（諾貝爾獎每年都會評選，肖邦國際鋼琴比賽每五年才舉辦一次，第一名還經常空缺）。
但很多被捧為天才的人，直到遇到真正的天才，才會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事實上，不少在肖邦國際鋼琴比賽中獲得過前幾名的選手，在賽後都變得默默無聞了，那一次比賽的成績就是他們人生的頂點。天賦和天才之間還是有巨大差異的。
那麼，什麼樣的人才算真正的天才呢？只有那些一輩子都被公認為是天才的人才算。
霍洛維茨：一位真正的天才#
在鋼琴領域，自從有了錄音技術，在各種專業的鋼琴家評選中名列前茅的總是三個人：拉赫瑪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和霍洛維茨（Vladimir Horowitz）。我們只說其中的一個 —— 霍洛維茨。
1903 年，霍洛維茨出生於俄國的基輔（今天烏克蘭的首都）。他從未參加過鋼琴比賽，這讓人覺得他不像個鋼琴天才。
霍洛維茨是通過一些個人獨奏會逐漸引起公眾注意的。剛出道時，他的觀眾很少，演奏廳的大部分座位都是空的。漸漸地，情況好了起來，上座率大概有了一半。再往後，他的聽眾越來越多。
霍洛維茨後來說，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讓他不用像那些在比賽中獲獎的年輕鋼琴家一樣，背負著突然獲得的名聲帶來的壓力。很多年輕鋼琴家還沒有成熟就背負了沉重的光環和觀眾極高的期望；但觀眾的期望越高，失望也會越大。
他反對通過比賽選拔人才，認為那樣會適得其反。他認為對鋼琴家來講，重要的是一直保持練習、不斷進步。
霍洛維茨另一個讓人覺得不像鋼琴天才的地方，是他的手比較小。我們通常會覺得，一個人的手指要很長才方便把琴彈好，手小對鋼琴家來說是一個巨大的缺陷。但是，如果一個人能把自己在其他方面的特長發揮到極致，把所有細節都做到完美，那麼個別方面的缺陷是可以彌補的。
關於霍洛維茨身上的過人之處，今天人們經常談論的有三點。
其一，絕對音感#
霍洛維茨擁有絕對音感（Absolute Pitch），這是他的天賦，而且非常罕見。
- 相對音感（Relative Pitch）：給一個基準音，能正確分辨其他音與該基準音在音程或調性上的相對關係。可以通過後天練習培養；
- 絕對音感：要求人在沒有任何參照音高的前提下，分辨出每一個音的頻率高度。通常是天生的。
據霍洛維茨本人講，他能夠分辨出頻率 440 赫茲與頻率 441 赫茲的音的不同（440 赫茲是鋼琴調音的基準音，對應的鍵是中音 C 那組八度音中的 A 音）。兩個相差 1 赫茲的音，通常只能用儀器測出來。
霍洛維茨對鋼琴的音準和發聲效果要求極為苛刻。他出去表演，都會帶著施坦威公司（Steinway & Sons）的頂級調音師。每次表演之前，他都會要求調音師把琴調到完美的狀況。不僅琴要調好，他對鋼琴擺放位置的要求也非常苛刻，工作人員經常要在舞台上前後左右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動鋼琴，一英寸一英寸地調整。
其二，記憶力驚人#
很多曲子他彈一兩遍就完全記住了。這裡說的記住，不僅僅是指頭腦記住了樂譜，也是指手和胳膊對那首曲子形成了肌肉記憶。
練過琴的人都知道，要彈好一首曲子，形成相應的肌肉記憶，一定要花費大量的時間練習。演出之前，鋼琴家通常要用一段時間專注練習以強化手感，上台前還要專門「暖手」。但霍洛維茨不需要這些。他通常會在表演前一天把琴調好，進行一次預演，然後第二天就上台直接演奏了。據說即使是十幾年沒彈過的曲子，他練習一兩遍就可以上台表演。
其三，獨特的演奏特色#
如果說前兩個過人之處是先天的，那這一點一半來自他的悟性，另一半來自他不斷思考和改進演奏技巧，可以說是先天、後天各半。
今天，一個經過專業訓練的鋼琴家，想要把琴彈得像肖邦一樣可能並不難，但要塑造自己的風格、表達出音樂深層的內涵，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同一首曲子的幾個版本，你一聽就知道哪版是霍洛維茨演奏的。
為了更好地駕馭鋼琴，霍洛維茨會根據自己的特點調整鋼琴。在霍洛維茨成名之後，施坦威公司為他特製了一架鋼琴。這架鋼琴的琴鍵比通常的琴鍵略窄一點，方便他彈奏。後來，施坦威公司乾脆又給他做了四架同樣的鋼琴，放在世界各地，供他使用。
超越一流：霍洛維茨的兩個突出之處#
絕對音感、記憶力驚人、有個人特色，這些已經足夠塑造一名一流鋼琴家了，但霍洛維茨的水平更在一流之上，因為他還有兩個更突出的地方。
其一，對音符背後「音樂」的理解極為精深#
著名指揮大師、作曲家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曾說：
我和霍洛維茨不同的地方是，他彈出的是樂譜中百分之百的音樂，而我只彈出了百分之七十。
一首音樂作品，音符之下潛藏的是作曲家的思想。如果只是按樂譜把每個音符都彈出來，那電子合成器也能做到。要想真的把一首曲子彈好，首先要讀懂作曲家的心，體悟到作曲家的思想，還要有本事把作曲家的心靈通過演奏表達出來。
音樂表演其實是一個再創作的過程。大師和普通演奏家的區別，就在於再創作的水平。
霍洛維茨和拉赫瑪尼諾夫是好朋友，後者在創作時，有時會徵求霍洛維茨的意見。有一次，拉赫瑪尼諾夫聽完霍洛維茨演奏自己的作品，說自己以後都不好意思再彈這部曲子了。
其二，不斷求變，直到找到最好的演奏方式#
他認為對音樂家來說，模仿是很危險的。音樂家不僅要有自己的風格，還要不斷求新求變，不斷挖掘作品的內涵，每一次演奏都要給觀眾帶來不同的感受。
他從來不聽自己的唱片。有一次偶然聽到收音機裡播放的鋼琴曲，評價道：「這個人彈得很好，但有幾個地方還能改進。」最後聽到播音員的介紹，他才知道那是自己彈的。
有一次，霍洛維茨在卡內基音樂廳（Carnegie Hall）表演，來了 120 位日本的鋼琴技師，他們試圖通過霍洛維茨的演奏手法，反過來思考鋼琴應該怎麼製造得更好。在音樂會中場休息時，這些技師給霍洛維茨所用鋼琴的每一個細節都拍了照片。但霍洛維茨每一次表演的彈法可能都不一樣，觀察一次他演奏的情況未必能得到多少信息。更重要的是，對於標準產品，我們可以做逆向工程；但對於藝術，逆向還原是很難的。
天才的啟示#
通過霍洛維茨的故事，我們能體會到一個真正的天才誕生的過程：
- 先天條件固然重要；
- 後天不斷的練習和精益求精也是必不可少的。
當練習到一定的深度後，甚至一些先天的不足也變得無關緊要，無法妨礙他們的進步了。就像霍洛維茨一樣，手小這個劣勢居然沒有妨礙他演奏鋼琴。
世界上有一些人，因為擁有一些別人沒有的天賦而忽略了練習，於是反而被這種天賦束縛了，最終無法成為天才。比別人聰明點、條件好一點，沒有什麼可沾沾自喜的。世界上總有些人比你條件好，還比你努力。而你如果躺在自己所謂的天賦上夢想成功，成功也就永遠停留在夢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