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當成世界的主人 • 元智慧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哲學中的一個核心思想是「主人—奴隸道德說」。他所說的主人與奴隸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兩種對象，而是帶有特殊的哲學含義。

所謂主人：不一定要有錢或擁有很高的社會地位。只要能自我肯定、主動，並為自己的成績感到自豪，就算哲學意義上的主人。
所謂奴隸：那些被動、相信宿命、自我否定的人，即便位高權重，也是奴隸。

尼采雖然也肯定了奴隸道德中的精神力量，但他更讚許主人道德所體現出來的各種品質——思想開闊、勇敢、誠實與守信。

人的一生中總不免遇到麻煩與不如意，用主人道德要求自己，把自己當成世界的主人，是解決這些問題的根本途徑。

考試，獲取反饋和動力的重要途徑#

我們今天常常聽到有人批評應試教育，認為它培養出來的人不善於解決具體問題；甚至有人主張為了培養孩子解決問題的能力，最好取消考試。那麼考試真的沒有意義嗎？若取消了考試，我們會失去什麼？20 多年前，Google（谷歌）用實際行動告訴了大家：考試仍然是有意義的。

為什麼 Google 招聘以績點為標準#

早年美國公司招聘還沒有太考慮政治正確的因素，基本上以才能作為唯一標準，而衡量才能的重要指標之一就是 GPA（Grade Point Average，平均學分績點）。

招聘方會要求應聘者告知其大學 GPA（A=4、B=3、C=2、D=1，不及格 0）。
不僅對應屆畢業生如此，對畢業 20 年的人也一樣。
如果一個人的 GPA 在 A-（3.7）以下，HR 會在他的履歷上標一個紅色的 A，表示已被放入「另冊」。

Google 對這種做法給出的解釋：

GPA 不夠高的人在上學時沒有責任心：好好學習是學生最基本的要求，連這個都做不到，就難以得出「此人有責任心」的結論。
GPA 可以衡量是否學好了專業知識：GPA 高不等於學好了，但 GPA 低肯定說明學得有問題。
GPA 與智力水平正相關：這是 Google 內部人士心知肚明卻不對外說的理由。發明電晶體的科學家「肖克利（William Shockley）」考察人的方法就是看誰聰明，這個方法微軟和 Google 都用過，非常有效。

至於各校打分標準不同、GPA 不可比的問題，Google 也有調整辦法：

加州理工學院畢業生的 GPA 錄取標準降到 3.0（即 A 的水平）。
麻省理工學院雖然滿分是 5.0，但仍採用 3.7，相當於 B-，因為麻省理工的課較難。
史丹佛大學 GPA 上限其實是 4.3，所以 3.7 並不難達到。
其他大學的畢業生則被要求有更高一點的 GPA。

Google 採用這種做法後，前 10 年招進來的學生被大學公認為校內表現最好的。美國各大學的計算機系私下裡甚至以每年有多少學生能進 Google，作為教學水平的排名標準。

這說明：雖然應試教育不一定能培養出具有創造性的人才，但在考試中表現好的人，綜合能力應該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為什麼考試是必要的#

考試能告訴我們是否掌握了某項基礎知識，以及欠缺在哪裡。如果沒有考試，不僅大家會學得稀裡糊塗，還會有很多人根本就不學習。

作者以自身為例：他小學讀的是清華大學綿陽分校子弟小學，學生都是大學老師的孩子，家庭條件與智力水平相近。

一年級參加過一次考試，但成績還沒公佈就被宣佈今後不許再有考試了。
下一次考試是在四年級下學期，中間整整三年半沒考過試。

這段沒有考試的時間造成了顯著的分化：

一位女同學每次交上作業本總是只有「第 X 課」三個字；換了老師後不寫板書了，她就開始交白卷。
因為沒有考試，她一直跟著大家升級。直到四年級下學期恢復考試時，她三門課（數學、語文、自然常識）都交了白卷。
學校讓她做一到三年級的考卷，只有一年級的考卷及格，於是插班到二年級。
還有一些學生被留級。

同一個班的結果是兩極化的：有幾位同學數學考滿分，成績最好的三門課全滿分；而那些留級的，有的最終只讀完了初中，甚至連初中也沒讀完；但同班也有超過 20% 的人後來上了清華或北大。

沒有了考試，人們不僅難以知道自己學得怎麼樣，甚至會乾脆不學了。就算是成年人也未必能做到自覺學習。

旁證：

1977 年中國恢復高考，當時各省市的考卷滿分或為 400、或為 500，但大部分考生的總成績只有一二十分——不是一門課，而是總分。
綜藝節目中，有從常春藤名校畢業的政治明星把「4408+48」算成 4416。沒有了考察，人們曾經擁有的知識也會失去。

各國學校的對比：

美國公立中小學對學生的考核並不嚴格，同一所學校裡學生差距大得可怕。
中國很多學校則走到另一個極端：考試太多，學生壓力太大。
但考試多的學校雖辛苦，學生不容易掉隊；「快樂學習」的學校依然會有學霸，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會被拉得很大。

考試正面、積極的意義，遠遠大於它的副作用。

為什麼一定要給自己設置 KPI#

工作上的 KPI（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關鍵績效指標） 其實就是成年人的考試。

凡事都用 KPI 衡量，會使人短視、難以完成有創造力的工作。
但若完全沒有 KPI、吃「大鍋飯」，也一定會有很多人混日子。

作者父母那一代在四五十歲之前，工作沒有 KPI，幹好幹壞差不多。結果是一個單位裡認真工作並能做出成就的人,基本上連四分之一都不到。作者認識的一些長輩當年也是超級學霸，能考上清華，卻有不少人畢業 20 年沒有一項拿得出手的科研成果。後來各大學對老師發表論文的數量與質量、科研經費、獲獎數量等有了明確要求（即 KPI），混日子的人便不見了。

一個對比的場景：作者上小學時暑假常去父母實驗室，叔叔阿姨會拿智力題逗他玩大半天，因為毫無緊迫感；等到他中學再去，他們只能打個招呼，忙得沒時間了。

一位讀者曾引用 2009 年 OECD（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的研究，調查 PISA（國際學生評估項目）15 歲考生每週花在家庭作業的時間：
平均：4.9 小時
芬蘭最少：2.8 小時
韓國其次：2.9 小時
美國倒數第六：6.1 小時
俄羅斯第二：9.7 小時
中國第一：13.8 小時

但作者指出，這份數據未必完整反映現實：

美國 9–10 年級（特別是私立學校）每週作業恐怕要 20 小時。
韓國雖然普通高中留的作業不多，但高考激烈，不是 SKY（首爾大學、高麗大學、延世大學） 的畢業生幾乎沒機會進入韓國政、商、醫、法界。

考試負擔和創新能力沒有直接的關聯。過多的考試不會對創造力有幫助，沒有考試也不會提升創造力。

從小參加考試還能培養終身學習的習慣，以便於將來沒有考試時依然自主學習：

作者一位中學老師高中畢業後去北京最偏遠郊區插隊，單程回家要兩天，白天勞動強度大；但 10 年後他仍考上清華。
作者在國內的一位老闆，60 年代末去大西北插隊，家裡課本早已扔掉；他在縣城廢品收購站以幾分錢一本收集了沒人要的教科書，每天油燈下看幾頁，10 年後考上西安交通大學。

天生就能不斷激勵自己終身學習的人很少。大部分人最初學習都是被形勢所迫，在逼迫中慢慢養成主動學習的習慣；以後不僅是學習，做任何事都會由被動變為主動。

總的來說：

沒有考試、不留作業未必是好事。
表面上沒有競爭，結果卻是人與人差距拉大。
缺乏督促，人會缺乏動力；缺乏反饋，人不知問題所在。
在單位也是如此，KPI 雖帶來壓力，但能幫人高效完成工作、提高能力。

人生，是一次次沒有監考的考試#

但凡有考試就會有作弊。作弊被禁止不僅是因為違反道德，更因為作弊有時不僅不能給自己帶來利益，甚至會損害自己的利益。

人生的考試是沒有監考的#

作者讀大學時，作弊多是夾帶紙張或東張西望，一個大考場一兩位老師就夠了。
作者當老師時，作弊手段五花八門：女生在大腿寫滿字；男生大夏天穿長袖、用螢光墨水寫一堆公式；戴耳機與外界聯繫等等。
美國大學秉持「無罪推定」原則，監考很鬆，但一旦發現作弊立即開除，不給第二次機會；且美國成績由作業、實驗、論文等多方面構成，作弊必要性不大。

近年的變化：

2015 年《新聞週刊》引述留學生教育機構報告，2013–2015 年被開除的留美中國學生可能超過 8000 人；對 1657 名被開除學生的調查中，約 1/4 是因作弊被開除。
這在美國大學史上非常罕見。

作弊與成績好壞其實沒什麼關係——很多被開除的作弊者其實學得還不錯，只是想花很少時間獲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哈佛學生亦然：

2012 年哈佛大學「國會簡介」行政管理課程的期末是開卷考，帶回家做。
班上 279 名學生中 125 名因答案過於相似被調查。
調查結果未公佈，校方僅稱大部分被調查者被勒令退學。估計超過 70% 的被調查者遭勒令退學。

要求學生不作弊不只是道德問題，也是教育學生以主人的態度學習、成長。人生不止一次考試，走出校門後每個人都要經歷很多沒有監考的考試，必須習慣於在沒有監督下依然不作弊。

一旦養成作弊的習慣：

凡事難以百分之百盡力。
稍遇難事就把心思放在投機取巧上。
將來當老師會學術造假，進入工業界會造偽劣產品，進入金融界會詐騙他人錢財。

作者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讀書時，應用數學系有位博士生在開卷考試中「碰巧」在系裡電腦系統的教授目錄下找到答案，抄了上去，就被開除了。

學校的解釋：教授把答案放在那裡，不等於你就可以讀。這就如同到超市買東西，商品都在貨架上擺著，但不等於你可以拿了就走。

至於美國大學為何不採取閉卷考試——閉卷通常只能考一些死記硬背的東西，而工作生活中面對的更多是開卷考試：能否在查閱資料、獨立獲取資訊的基礎上解決問題。作者印象中自己在美國上的十多門課裡，閉卷考試不到三分之一。

家長的責任：有些家長一面痛恨別人作弊搶了自家孩子機會，一面又縱容自家孩子，甚至自己採取不正當方式讓孩子輕鬆得到應該靠努力才能獲得的東西。

望子成龍的出發點是好的，但父母不能幫孩子活一輩子。如果父母真的有本事，自己就能成為龍；孩子只有在不作弊的情況下超過自己，才有可能真的成龍。

靠作弊成就的人生絕對走不遠#

作弊看似能快速獲利，實則害人。
這就如同登珠穆朗瑪峰，如果用直升機直接送上去，人會無法適應稀薄空氣，活不過半小時。

人的一生要靠一點點努力、試錯、糾偏，才可能得到真實的答案。若靠作弊抄一個「答案」，就像電影《楚門的世界》中的楚門——自己陶醉其中，得到的終究是虛幻。不同的是，楚門是被別人欺騙，作弊卻是自己欺騙自己。

歷史對比——正反兩個案例：

蘇聯生物學家「李森科（T.D. Lysenko）」：理論被實驗證明錯了，不正視錯誤，反而篡改實驗結果，動用政治力量打擊反對者。結果蘇聯生物學、農學遭遇滅頂之災，遺傳學的發展一下子落後世界數十年。
奧地利物理學家「邁特納（Lise Meitner）」：最早發現核裂變。計算時發現殘留物質量與裂變前對不上一點點。只要小幅篡改數據就能對上，但她選擇找出原因——那一點點丟失的質量變成了能量，驗證了愛因斯坦（Einstein）的質能方程，並為原子彈和原子能奠定理論基礎。
化學之父「拉瓦錫（Lavoisier）」提出氧化學說、物理學家「焦耳（Joule）」發現能量守恆定律，也都是因為正視了實驗測量與理論之間的微小差異。
天文學家「亞當·里斯（Adam Riess）」之所以發現暗能量存在，也正是源自他發現宇宙膨脹速度與過去理論預測不一致。

如果只是在道德上要求每個人從良心出發不要作弊，未必能完全制止；但如果每個人都意識到作弊會損害自身的長遠利益，作弊也許才能得到更有效的遏制。

為什麼有人既聰明又努力，依然過不好這一生#

作者最初思考這個問題，源於 2014 年寫《大學之路》時的發現。他的中學、大學同學當年的努力程度、成績好壞、學校好壞，與後來事業成功與否幾乎沒有什麼關聯，與個人幸福度的相關性就更小了。尤其是當年上清華、北大的那一批，很多人後來的發展遠沒達到自己的期望。

俞敏洪老師在推廣《大學之路》時也注意到這個現象。作者結合與中美教育工作者的探討，歸納出以下五個要點。

在學校時成功，不等於人生也會成功#

人們常把學校時的成功與整個人生的成功等同，或建立因果關係，並按過去成功的方式繼續努力。但今天學校教育有很多侷限，有兩點特別值得注意：

第一，國內絕大部分學校深受「洪堡體系（Humboldt System）」影響。這種體系在國家工業化崛起時能迅速培養一大批毕业后就能幹活的標準化人才，效果非常好。但隨著社會需求多樣化，學校教的內容就變得太少——專業課可能講得深，但很多簡單的基本技能大學畢業生都沒有掌握。

案例：郄小虎在負責 Google 上海的工程師團隊時，曾告訴作者招行政助理很難——按公司要求，這個職位需要能用英語和美國同事流暢溝通，托福成績要求高。結果常常是「考得過托福的不會訂機票，會訂機票的考不過托福」。

第二，人的特長本應有顯著差異，但學校讓學生看起來都「沒有短板」：

優秀學生各科都在 90 分以上，中等學生各科都在 80 分上下。
若順其自然，應該是有的科九十幾分、有的只有四五十分，因為人不可能各方面都差不多擅長。
學校的塑造讓學生看似沒有短板，其實也埋沒了特長。

我們常說的「既聰明又努力」多以學校標準來衡量，但生活中用的不是這個標準。把好幾件事都做成半吊子，不如做好一件事。

走出小圈子，才能獲得更多經驗和閱歷#

很多既聰明又努力的人容易把自己侷限在固定的朋友圈中——大家知根知底、相處舒服，但想法太相似、思維方式固化。

作者幾十年遇過很多比他聰明、比他成績好的人，幾十年都在同一領域工作，成就卻與他們的年齡、教育、閱歷、聰明程度不相配。重要原因是：他們一直在固定範圍內轉悠，有的幾十年的生活都不超出北京市海淀區；即使出過國，「心也還在原來那個小圈子裡」。

英國經驗主義哲學的創始人「培根（Francis Bacon）」在《論遠遊》中開宗明義地指出：

遠遊於年少者乃教育之一部分，於年長者則為經驗之一部分。

培根認為遠行「與其說是去旅遊，不如說是去求學」；出門前要事先做好準備，否則「猶如霧中看花，雖遠遊他邦但所見甚少」。

我們接觸到的各種人，不一定每一個都比我們強，但他們合起來一定會全方位超越我們自身，會給我們帶來新思維、新觀念，甚至新的發展機會。

順利和優勢可能會耽誤人#

被認定為「既聰明又努力」的人容易認為自己是天之驕子，覺得成功理所當然，一遇挫折就覺得社會對自己不公。

發展早期，他們的收穫與付出通常成正比；後來卻不再成正比。原因是：

學生時代的「正比」建立在被老師、家長「餵養」的平穩環境上。
進入真實世界後，世界對人的要求是複雜多樣的，很多能力學校並不教：
- 不會教如何從戰略上思考
- 不會教如何塑造自己的思維方式
- 不會教如何看待命運和運氣
- 不會教如何進行嘗試、經受挫折
- 不會教如何控制風險
- 不會教如何戀愛、結婚

結果許多從平穩環境出來的人到 30 歲就能一眼看到自己退休時的樣子：不會太差，但也好不到哪裡去。更糟的是，即使對現狀不滿意，也沒有能力改變，因為從小缺乏受挫折的經歷，不知道自己極限在哪裡，也不知道該冒哪些險、防哪些險。

選擇本身是有成本的#

害怕做錯決定的聰明人容易花太多時間糾結。

做任何事都是有成本的，反覆比較看似謹慎，其實花費的時間和精力就是成本。
如果選 A、選 B 的結果差不多，就不要把時間和精力花在糾結上。
花一個月做決定，就意味著浪費了一個月的時間，卻很難說就比花一小時做出的決定更好。

作者認識不少成功的農民企業家，有的只有初中甚至小學文化，對自己的期望值沒那麼高，需要做決定的機會也不多，但他們做決定時從不糾結。他們把時間花在做具體事情上，而不是「做決定」上。

從有限的經驗中很難總結出普適的規律#

人善於總結經驗，但容易陷入不完全歸納法的誤區。

火雞悖論：養火雞的人每天準時出現在雞窩前餵食，火雞歸納出「主人出現意味著有吃的」這條規律。這規律驗證了一整年都成立，但到了感恩節前一天，主人送來的不是食物而是屠刀。

很多「聰明人」在一個領域成功後變得自負，簡單套用原領域的經驗到其他領域。

兩個同事的例子：

一位技術很高的工程師，看不上別人做的工作，自己撸起袖子上；隨著職級提高、人多了，他無法再凡事親自做，過去「精益求精」的原則不再能解決新情境中的問題。
一位在 IT 公司表現出色的同事被高薪挖到對沖基金公司後很不適應：IT 公司允許時間自由、追求產品長期品質；對沖基金必須嚴格坐班，產品只求小範圍能用、必須馬上解決問題，過去的經驗不僅用不上，還成了負擔。

一路很順利的人一旦遇到挫折，容易從過度自信迅速變得縮手縮腳，想贏怕輸、怕丟面子讓他們動作變形，反而更容易失敗。

所謂「聰明和努力」很多只是在學校這個小圈子裡塑造成的表象。學校是社會的一個簡單模式，在這個模式中獲得優勢未必帶來真正的實力。關鍵是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既然是聰明人，意識到問題後總會想出辦法。

你是你達成目標道路上唯一的障礙#

「尼克森（Richard Nixon）」在回憶錄《角鬥場上》開篇講了一個重要觀點：沒有一種努力是不伴隨著失敗的。一輩子沒失敗是不可能的。

比暫時失敗更可怕的，是不知不覺地走入困境——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身處困境。人與人命運的差別不在於順境時誰走得更快，而在於遇到困境時誰能走出來。

如何看待困境#

對困境的認識，作者從「布朗（Les Brown）」那裡獲得很大啟發。布朗曾任俄亥俄州議員，做過電視節目、寫過很多書，是著名演說家。但他起點很差：

非洲裔美國人，1945 年出生於邁阿密貧民區，由養父母帶大。
在學校並不聰明，英語很差，甚至留過級。
離過婚、得過癌症，但都挺過來了。

布朗對困境的理解：

誰都會遇到困境；別人看來普通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才知多難。
你不是運氣特別差——人對處境的感覺本就是和周圍人比較後的主觀感受。

困境是留給你以後回過頭來看的，不是給你現在看的。當你走過困境回看時，你會有兩種感慨：困境不過如此，我是能走過來的；如果不是遇到那樣的考驗，我也不會成為今天的自己。

布朗兩句作者一直銘記在心的話：

Do what is easy and your life will be hard.（如果你挑容易的事情做，你的生活就將艱難。）

You are the only real obstacle in your path to a fulfilling life.（你是你達成目標道路上唯一的障礙。）

失敗恐懼症：經歷過多失敗後，人一遇挫折就如掉進看不見光亮的洞穴。就像輸錢的賭徒，看到別人看書都會緊張。

要避免陷入這種恐懼，就要慎重出戰，事前盡可能把失敗情況考慮到。很多人不認真準備就匆匆開始，甚至覺得「不如多嘗試幾次」。這其實投入產出比極低：

如果花 1% 的功夫做有 1% 的成功率，那嘗試 260 次才能保證 95% 的成功可能性。
而經常失敗會讓人喪失信心，養成自怨自艾、把一切歸結於命運的不良習慣。

要防範哪些錯誤做法#

在講走出困境的方法之前，先提兩個錯誤做法。

第一，不要有賭徒心理，不要讓自己陷得更深。

有雄心、毅力、堅忍不拔都是好事，但不顧一切地蠻幹、帶著憤憤的心態把一切押上，不僅不能解決問題，還會陷得更深。
我們的智慧和力量是用來解決問題的，不是用來和自己較勁的。
當一個人開始以賭徒心理追求目標，會吸引到利用他心理壓力佔便宜的人——正如余華《活著》中的徐福貴在惡霸龍二引誘下越賭越輸。

現實中的慘案：

德州石油巨頭亨特家族之子「亨特兄弟（Nelson Bunker Hunt、William Herbert Hunt）」於 20 世紀 70 年代試圖控制全世界的白銀，最終破產。
發明貨櫃而成為億萬富翁的「麥克萊恩（Malcolm P. McLean）」因不斷對賭石油失敗而破產。

中國古代也有一大批讀書人一輩子只幹考科舉這一件事，很多人到老還是童生——絕大部分屢試不中的人就不是讀書的料。相比之下，李時珍、宋應星幾次科舉失利後意識到已陷入困境，轉而寫下《本草綱目》《天工開物》，成功走出困境。

反例：唐朝進士張鷟是中國歷史上最會考科舉的人，一生考中七八次科舉，17 歲高中進士（唐有「五十少進士」之說）。但他為人不踏實，沒有做事能力，被名相姚崇等人厭惡，不斷被貶謫，最終只在從九品縣尉小官的任上結束 40 年職業生涯——生命都押在了科舉上。

第二，要防範走入另一個極端：在成敗還沒完全確定時，一看苗頭不對馬上改變策略。

今天有個詞叫「閃」，本來不是貶義，卻成了很多人做事不願深入的藉口。
世界上大部分事情，從行動到結果總是有時間延遲的。
就像開車加速，一開始速度依然慢，需要加速一段才快得起來。若一時沒看到速度上升就鬆開油門，那就永遠快不起來。

中國男足近 40 年的「差一點」就源自此：這段時間裡中國男足主教練（含代理）多達 24 人（里皮兩次），24 人特點迥異、毫無繼承性，任何戰術從訓練到熟練都需要時間，還沒熟練就換教練，球隊永遠形成不了自己的特點。相比之下，德國男足同期只有 6 位主教練，其中「勒夫（Joachim Löw）」掌管長達 15 年，最終帶隊奪得世界盃。

如何走出困境#

世界上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走出過困境，方法概括起來有三類。

第一類：花很長時間從根本上提高自己的能力，爭取避免陷入困境。

已故 NBA 球星「科比（Kobe Bryant）」高中畢業直接進 NBA（極少見，多數人要先打四年大學聯賽），但初到 NBA 大失水準，一場比賽連 5 個球都沒投進。他沒有歸咎於緊張或運氣，而是意識到：

高中一年 30 多場比賽，球員有充足休息。
NBA 常規賽 80 多場加季後賽可達上百場，平均幾天一場，腿都軟了，投籃時站都站不穩。
要適應 NBA 的節奏，就要把腿部練得特別強壯。

後來他不僅把腿練強壯，各方面技能也大幅提高。

人一生最容易陷入困境的三個時間段：
從學校畢業進入社會，或工作幾年後準備換工作。
從單身到結婚、到有孩子、到上有老下有小。
身體衰退、精力和記憶力下降，面對未來生活與工作的轉折。
如果這些時候沒準備好，大概率會陷入困境，而這些困境很可能和能力不足有關。

科比還說：「你可能並不足夠了解自己，你的一些長處和短處還沒有被你發現。當遇到處理不了的客觀困難時，可能是你那些潛在的短處在起作用，而你的長處沒有得到發揮。」遇到困難時，不要太理會外界的事情，找到自己的長處和短處，把該準備的能力準備好就行。

第二類：掌握系統的糾錯法。

作者以計算機程式設計的思路做了總結：

程式是一層層互相嵌套的：大模組內有小模組，小模組內有步驟。
困境如同程式陷入死循環。

除錯的正確次序（從具體到抽象，不能顛倒）：

先檢查小模組裡具體的步驟是否有問題（具體做法）。
若小模組沒問題，再檢查大模組的設計、不同小模組之間的邏輯漏洞（做事的想法）。
若仍沒問題，再檢查整個程式的方向，看看這件事是否符合自己最初的想法（方向）。

在具體做法上出問題的可能性最大，其次是想法，最後才是方向。

人陷入困境是從高層到低層一步步走進去的；走出來時要反過來，一步步從具體做法中走出去，千萬不要一開始就推倒重來——就像跑程式出現死循環，不要上來就把整個程式都刪了。

第三類：保證在任何時候都能發揮出自己八成的水平。

職業運動員與業餘運動員的差別，在於前者能穩定維持在較高水平。作者女兒代表學校征戰高中高爾夫球聯賽後，他又觀察到：好的運動員會在陷入困境時切換到另一個模式，讓自己發揮出八成水平。

高爾夫球比賽強度超出一般人想像，強度大時一天兩場、比賽時間累計 9 小時、行走超過 16 公里。
優秀運動員會在體力嚴重下降時適當降低對每一個球的要求，採用相對穩妥的打法——雖會丟些分，但避免陷入無法補救的困境。

這就像智慧型手機或平板在電量不足時自動以低速運行、關掉不重要的應用程式，延長續航。遇困境時讓自己維持在八成水平的保守做法即是如此。

人在追求目標時都會遇到困境，別人未必比你好。這種時候不要抓狂、不要賭、不要沉淪。記住布朗的話：「你是你達成目標道路上唯一的障礙。」冷靜地想一想自己如何走入困境，再一層層解套走出來。很多時候你遇到麻煩，是因為你還沒為新環境準備好相應的能力——那就把它們準備好再出發。

把低質量的詞從你的詞典裡刪掉#

語言會影響甚至塑造我們的思維。要提升思維水平，不妨定期把低質量的詞從自己的詞典中刪去。以下是作者刪掉的三個詞。

賽道#

「賽道」這種用法大約起於 2010 年前後的風險投資領域。當時風險投資人賭某個新興行業將來會發展好，但無法確定具體哪家公司勝出，於是同時投該行業多家公司——「賭賽道」。

實際戰果卻說明賭賽道與回報無關：

中國最早的一批 VC 如 IDG、紅杉資本（Sequoia Capital）等，實際做法是「哪家順眼、在美國有成功先例，就投哪家」。IDG 早期合夥人熊曉鴿曾說，早年大環境使得「怎麼投都賺錢」，約每投 5–10 家就有 1 家上市；今天投 100 家可能都沒有 1 家上市。
作者 2007–2008 年與朋友創辦中國世紀基金時，在線視頻、電子商務、團購這三個賽道大批 VC 都賭了——在線視頻和團購幾乎團滅。在線視頻殺出土豆、優酷、愛奇藝三家上市表現不佳；團購只出美團（而這是王興個人很厲害，並非賽道好）；電子商務除了京東都沒成為好的投資對象，凡客、1 號店等都淡出視野。

作者與朋友只秉承兩個原則：(1) 看人是否值得信賴；(2) 看企業在中國未來的市場前景。投資不到 10 家，除一家因互聯網金融合規問題關門外，其餘都上市或被高價收購。

最成功的風險投資人「孫正義（Masayoshi Son）」——投阿里巴巴、滴滴、餓了麼、字節跳動——數量不多但回報極高，從不預測某個賽道，也不與人擠賽道。

為什麼賭賽道不管用？

第一個錯誤在「賭」字。作者一生沒靠賭挣過錢，所謂「小賭怡情」在他腦中等同於「小偷小摸不算偷」。
第二個錯誤是違背控制論基本原理。任何帶反饋的系統都會因輸出形成反饋影響後續輸入。很多人擠同一賽道，那賽道就變成「錢多人傻」的地方，原本不值錢的項目也會變貴，即使你投資的公司做成了回報也高不到哪去。

很多人問學通識知識、大學課程有什麼用。其實主要就是為了懂得不要去和別人擠什麼賽道這樣的道理。

多快好省#

「多快好省」是很多人追求的目標，但作者從未做到過，觀察周圍也沒人做到過。

有人說隨技術進步生產力提高就能做到多快好省——但這就像 21 世紀的人去和牛頓比誰掌握的物理知識多，是一句廢話。
在同時代、同技術條件下，水平差的人會少慢差費；水平再高的人也做不到多快好省。多就不可能快，好就不可能省。不可能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喜歡標榜多快好省的兩類人：

第一類：靠犧牲質量追求數量，甚至把偷工減料說成節省。
第二類（更惡劣）：用「低成本高效率」當幌子引人上鉤，讓人不斷追加投入；最後別人花了不合理的時間金錢，才發現根本做不到。

被這種妄念吸引的人：

缺乏專業知識和社會經驗的人，容易低估做事難度和成本。
思維比較單一的人，不理解多維度互相作用。
覺得自己運氣更好、能佔到便宜的人。

作者朋友在國內做裝修生意，說客戶常上當——正常要花 15 萬的項目，有公司報 10 萬就能做；客戶以為實現了又好又省，結果裝到一半才發現上當。作者一位鄰居的新房承包商出價低於市價 25%，結果那家承包商打算讓建築工人在不忙時順便蓋；一個夏天過去才打好地基，眼看雨季要到，木結構房一淋就泡壞。最終鄰居耗費精力打官司解雇，再找專業公司——既耽誤時間，又多花 10% 的錢。

用合理的價錢、成本或時間得到一個好結果，遠遠勝過用便宜的價錢很快得到一個不滿意的結果。

彎道超車#

「彎道超車」是指企業或個人在某些變化或人生節點上使用非常規手段超越前面的競爭對手。

作者是半個超跑愛好者，也現場看過 F1（世界一級方程式錦標賽） 等賽車比賽，深知：

即使是弯道比例很高的賽車道，弯道超車也非常少見。
從北京到上海 1000 多公里的高速公路上，能稱得上「彎道」的急彎一個巴掌都數得出來。

超車的關鍵其實只看兩點：

車的性能優越，主要是功率和可操作性。
你的技術高超。

有了這兩點，什麼路你都能超車；缺了第一點，小型四缸轎車技術再好也超不過保時捷（Porsche）；缺了第二點，好車你也駕馭不了，還想弯道超車就容易車毀人亡。

中國高鐵並非弯道超車的案例——從最初不如日本、法國，到逐漸接近、追平、最終超越，用了 20 多年，一步一個腳印。原因一是投資大（如同發動機功率大），二是政策好（如同技術高）。美國既不肯投資、又不出台建高鐵政策，所以高鐵只能停留在紙上，就算有「超級高鐵（Hyperloop）」這種想法，也沒有弯道超車可言。

人一生的發展道路像從北京到上海的高速公路：大部分是直的，岔路口或急轉彎很少。不要指望一次正確的決定就能省去幾十年的努力。只要車夠好、技術夠高，想什麼時候超車就什麼時候超，根本沒必要把注意力放在幾個彎道上。

「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說，語言會影響甚至塑造我們的思維。要提升思維水平，不妨定期把一些低質量的詞從自己的詞典中刪去。

成熟的自律#

任何國家、任何文化中，自律都是一種美德。但大部分人做不到。作者讀了美國心理醫生「派克（Scott Peck）」所寫《少有人走的路》（The Road Less Traveled），對自律有了新認識。

什麼是自律？ 僅僅遵紀守法或自我約束並不足夠：

過去宗教、幫會組織內部有嚴格規定，使成員不敢做某些事——這只是被迫的、不成熟的自律，因為那些人備受煎熬，組織管不到時就會偷偷違反規矩（如禁酒國家的私釀黑市）。
真正的自律是：即使有人把美酒端到他面前，他也不會喝。

如果做不到成熟的自律，自己的行為卻被各種限制，時間長了會出現心理問題——俗話說「會被逼瘋」。

派克對如何做到真正自律給了很多建議，作者認為最有價值的有三個。

自律的基礎是自我價值的認可#

作者讀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時曾茅塞頓開。現代人常困惑於如何在複雜環境中生存，遭遇太多逆境時容易消沉、懶惰、拖延、暴飲暴食。

表面上看是不自律，深層原因是人在複雜環境中遭挫折後找不到、甚至否定自己的價值，進而自我放棄。
如果把自己的時間看成有價值的資源，即使不讓他抓緊時間，他也會珍惜每一分鐘。
反之，若連自己的價值都否定，自然不會珍惜時間。

想要自律，應從自我珍惜、自我照顧、認可自我價值開始。

為什麼有人會否定自己的價值？ 派克認為和童年經歷、原生家庭有關。我們的人生某種程度上是「二手的人生」——父母把他們的經驗和喜怒哀樂加到我們身上，雙方都不自知。只是按父母要求生活的人，很難體會到自己的價值。

作者對比多國青少年教育後發現，中國父母有個共同問題：把自己沒實現的理想轉嫁給孩子，讓孩子替自己實現。「爸爸媽媽就是吃了讀書少的苦，你一定要努力學習考上好大學」——孩子過的是二手人生。

年輕人要學會和過去的經歷以及原生家庭的影響做切割——無論原生家庭好壞，都不應該決定我們的人生態度。有大學畢業生問：父母希望他們回到三四線城市找鐵飯碗，他們不願意但很矛盾。其實想一想自己 20 年後想要什麼生活，答案就有了。

不自律就會失去自由#

派克認為：不自律就會失去自由。一個人所承擔的責任與所擁有的自由成正比。

在單位總怕承擔責任、凡事等領導點頭、遇麻煩先想逃避責任的人，很快會失去自由，成為他人的附庸。
有時我們說某人不自律，其實是他在逃避自己的責任。
責任雖是負擔，卻也支撐著一個人自立。逃避責任一時看似解脫，長遠會陷入更長的煩惱。

失去自由後，人容易成為別人的犧牲品、單位的犧牲品、社會的犧牲品，心理極不健康，覺得都是外界在迫害自己。很多人的抱怨，追根究柢並不是外界迫害，而是自己先選擇了逃避責任。

說一個人自律，最重要的不是遵紀守法，而是勇於承擔身上的責任。責任會讓人感覺沉重，但不接受這種沉重，人就無法真正成熟。

派克還提到，逃避責任可能成為大眾行為——如二戰期間的德國和日本，出現了大眾層面的逃避責任，最終導致人們失去自由。

找到正確的人生地圖#

「人生地圖」是派克書中的概念：人生經歷使我們形成一些價值觀，遇到問題時又用這些價值觀判斷。

過時的人生地圖，主要是童年形成、到成年已不再適用卻仍在用的價值觀。

真實案例：作者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遇到一位從清華來的學霸，出國後花了 10 年拿到博士學位，比別人多 4 年。原因正是他用了過時的人生地圖。

從小學到大學，他在每個新環境都樹立同一個目標：在考試中超過所有人，只要前面有一個人就會加倍努力。
但博士階段沒人可比——大家課題不同，沒有可比性；只能和自己比。
課題做不出來，是課題錯了？努力不夠？方法偏了？沒有現成答案。
結果他反覆換課題、換導師，折騰了 10 年才畢業。

自律是依據自己的價值觀約束、指引自己的行為；但我們也要問價值觀本身是否有問題。小時候因某些經歷形成的固化觀念，可能與後來的實際不符。唯一的辦法是忠於事實，不斷修正自己的人生地圖——只有用符合事實的人生地圖指引自己，才是理性的自律。

自律是心智成熟的體現。很難要求小學生非常自律，因為心智發育尚未完成——俗話說「還不懂事」。人長大後心智發育完成，就應該知道要有所為，有所不為。心智成熟、做到自律是個慢功夫，很多人沒有耐心不斷優化自己去做到；但一旦做到，你就會達到更高的自我境界，超出常人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