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不平等的問題從古至今一直存在，從未消除，今後不但不會消除，程度可能還會加劇。未來會產生今天還沒出現的新的不平等現象；既然還沒出現或只是在萌芽狀態，也就無從消除，但等到不平等問題嚴重時，消除成本就會很高。

對信息的控制是造就不平等的原因之一#

最早系統性論證人類不平等起源的是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他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中指出：私有制或財產的不平等導致人類不平等。後來在新幾內亞島、亞馬遜雨林、非洲的一些原始部落中驗證了這個觀察。

但盧梭忽略了另一個重要原因——少數知識精英掌握的讀寫能力。在他死後一個世紀，法國的商博良（Jean-François Champollion）和英國的羅林森（Henry Rawlinson）分別破譯了古埃及象形文字與美索不達米亞楔形文字，讓人們對早期文明如何從血緣社會變成分階層的複雜社會有了了解。

早期城市與邦國出現後，首領無法直接管理社會，便出現專職管理階層（除血親貴族外通常是識字的僧侶）。識字的僧侶擁有兩大優勢：

• 對神意志的解釋權——控制了人與神之間信息傳播的信道。
• 識字、能發號施令——控制了人與人之間信息傳播的信道。

一些尚未進入文明狀態的游牧部落因缺乏這批人，要麼進不了文明狀態，要麼不得不依靠其他族裔的知識精英。

法國大革命時期大家反對的就是前兩個等級。

簡單消除不平等現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法國大革命的目標是消除一切不平等，但血雨腥風之後退而求其次——用財產的不平等取代出身的不平等。這雖仍保留不平等，卻是巨大的進步：財產不平等是後天可改變的，出身不平等不僅不能改變還要代代相傳。

歐洲近代財產的不平等靠經營，古代則靠權力。城市的空氣相比莊園是清新的，大量農奴逃到城市得到保護，最終變成市民階層。早期來到城市的人經濟狀況都差不多，但在自由競爭社會中，一兩代人就形成經濟上的不平等。

近代以來對經濟不平等有兩種態度：一是認為不平等是無法接受的罪惡要強行拉平；二是認為不平等是自然現象，強行拉平會帶來災難。

進入資訊時代後，人類經濟不平等又開始加劇。其原因不是富人在剝削窮人，事實上今天是逆向剝削——掌握新技術的個人和國家不可避免地獲得巨大競爭優勢，使人與人、國與國之間差距迅速拉大。

技術帶來新的不平等#

技術帶來不平等在工業革命後已出現，但當時不顯著——技術變財富的時間很長，且擁有技術的個人無法控制社會。瓦特（James Watt）發明萬能蒸汽機讓英國工業上台階，但他左右不了英國政治。真正讓技術不平等加速是矽谷崛起之後。

20 世紀 60 年代半導體技術全面升級工業後，諾伊斯、摩爾（Gordon Moore）等人把舊金山灣區的果園牧場變成世界資訊產業中心，十幾年就改變了世界工業格局：

• 美國及其亞洲盟友（日本、亞洲四小龍）受益於資訊革命遙遙領先。
• 重視傳統機械的德、英相對落後。
• 資訊革命無建樹的蘇聯經濟最終崩潰。

「知本家」的財富#

媒體給這些人起了個名字——「知本家」（擁有知識的資本家）：

• 20 世紀 80 年代，蘋果共同創辦人沃茲尼亞克（Steve Wozniak）離婚支付數千萬美元股票成為新聞。
• 2019 年亞馬遜創辦人貝佐斯（Jeff Bezos）離婚分手費達 380 億美元。
• 摩爾博士去世時留下 65 億美元遺產，與貝佐斯 2,000 億美元身價相比只是零頭。
• 馬斯克（Elon Musk）、祖克伯（Zuckerberg）、佩奇（Larry Page）、布林（Sergey Brin）財富都超過 1,000 億美元。
• 谷歌、Facebook 頂級工程師擁有數千萬美元資產很正常。安東尼·萊萬多夫斯基（Anthony Levandowski）在谷歌開發自動駕駛 6 年間收入總額 1.2 億美元。

從 20 世紀 60 年代起，美國科技精英收入每 20 年增加 10 倍，普通民眾只增加 1 倍。一個科技精英創造了幾百個普通人才能創造的財富，也貢獻了上百倍稅收——但這無疑是技術引起的不平等。

綁架產業與供應鏈#

科技精英在擁有巨額財富後，開始在全世界範圍內影響科技、經濟甚至政治：

• 二選一：一些公司創辦人綁架上億用戶和上百萬商家，讓他們無法使用競爭對手服務。小商家通常堅持不到馬拉松式訴訟勝訴那天。
• 供應鏈：特斯拉上海工廠、三星越南供應鏈、富士康與蘋果印度供應鏈——影響當地經濟，供應鏈被移出的地區經濟受打擊。2023 年印度為吸引富士康、聯想等建廠提供 20 億美元補貼。

人工智慧產業的實況#

今天最熱門的科技領域是大資料和人工智慧。相關企業（谷歌、Facebook、亞馬遜、阿里巴巴、騰訊、字節跳動）都在重塑全球經濟結構：

• 人工智慧其實是需要大量人工才能獲得智能的產品。設計演算法的屬科技精英，數量很少；背後是數百萬標注資料、審核內容的白領工人。
• 許多原媒體從業者（編輯、記者、主編）轉做最簡單的甄別、標注、編輯工作。
• 矽谷 Scale AI 不做 AI 產品，而是給 OpenAI 等公司提供資料。一位資料標注者時薪：美國 20 美元、中國介於中間、肯亞僅 2 美元。

科技精英對世界的影響力#

最典型的三個代表：

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

谷歌前執行長與董事長，美國工程院院士，著名 Unix 作業系統中一個重要工具軟體是他的作品。作為克林頓、戈爾等民主黨高層的私人朋友，長期擔任民主黨大金主，從克林頓時代起就是每位民主黨總統的科技顧問，並擔任拜登的首席科技顧問。他起草了長達 700 多頁的《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人工智能報告》，共同執筆人包括亞馬遜執行長安迪·賈西（Andy Jassy）、微軟首席科學官埃里克·霍維茨（Eric Horvitz）、甲骨文執行長薩弗拉·卡茨（Safra Catz）。

今天美國對中國人工智慧發展的各種限制（所謂「小院高牆」政策）、對 TikTok 的限制，都源自這份報告。

馬克·祖克伯（Mark Zuckerberg）#

Facebook 創辦人，不僅有商業雄心更有政治野心。一般認為他早晚要競選總統。特朗普從商人變總統成功後，祖克伯幾年內走訪美國各州，並聘用希拉蕊的首席競選策略師博納森（Joel Benenson）及整個團隊，為將來施展政治抱負做準備。

伊隆·馬斯克（Elon Musk）#

直接利用技術和資本左右政治，有兩件影響力很大且爭議頗多的事：

• 收購推特（Twitter）：這家社媒公司曾是川普的輿論陣地，後封禁其帳號。馬斯克買下後第一時間恢復川普帳號、解雇全部管理層，隨後限制 CNN 等一直批評川普的左翼媒體。
• 俄烏衝突中提供星鏈服務：幫助烏克蘭在地面通信被破壞後仍能軍事通信並透過衛星定位取得戰場主動權。但烏克蘭攻入俄羅斯控制領土後，馬斯克又以未付費為由停止服務——時而支持時而中斷的做法讓人無法洞察其真實意圖。

技術造就國家之間的不平等#

從 20 世紀 90 年代新一輪資訊革命開始，主要技術都來自美國，美國迅速拉開與其他西方發達國家的差距：

• 1990 年按市場匯率計算，美國 GDP 佔世界 1/4；今天仍佔 1/4，但這是因為中國從可忽略不計提升到約 1/6——扣除中國因素，美國在世界除中國外所有國家中的 GDP 占比大幅提高。
• 今天美國占 G7 GDP 的 58%（1990 年為 40%）。
• 美國最貧窮的密西西比州人均 GDP 超過 5 萬美元，比法國、英國、日本還要高。
• 1990 年日本人均 GDP 是美國的 1.5 倍，今天只有美國的一半左右。
• 1979 年政府補貼佔美國最貧窮人口收入的 1/3；2019 年達到 2/3。
• 自 1990 年以來，美國最貧窮 15% 人口實際收入增長 74%。

美國取得這些成就的原因是科技發達：美國人均擁有更多研究生；美國公司雖只擁有 1/5 強的國際專利，卻擁有一半以上的核心專利。日本歐洲雖為盟友可自由取得專利使用權，但光有專利未必能複製高科技產品——真正掌握核心技術的那群人都在美國公司裡。

作者在《智能時代》一書中講過：未來科技受益的人數恐怕只有總人口的 2%。當時很多人覺得是危言聳聽，這些年下來已被普遍接受。事實上，2% 估計也是一個已經放大了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