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在 20 世紀的一大成就,是從數學上證明了博弈雙方雙贏的可能性存在;但人類也犯了一大錯誤——在沒搞清楚雙贏的條件與場合下,一廂情願地濫用雙贏理論。

囚徒困境#

**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最早由美國作家龐德斯通(William Poundstone)提出,後來版本眾多。作者上博弈論課時老師採用的符合美國司法量刑原則的版本如下:

  • 雙方都認罪:各判 5 年(態度好)。
  • 一方認罪、一方抵賴:認罪方立功減為 2 年,抵賴方判 10 年。
  • 雙方都不認罪:控方無證據,雙方皆釋放,實現雙贏。

兩個囚徒若彼此信任不出賣對方,選擇合作會得到最好結果。但在數學上,若雙方真的無法溝通,合作選擇並非均衡點;均衡點是大家採取保底的不合作策略(各判 5 年)。這就是著名的納什均衡(Nash Equilibrium),因為此問題最初是由納什(John Nash)解決的。

冷戰核軍備的雙贏模型#

在納什證明雙贏存在可能性後,人們嘗試劝和對立雙方。冷戰期間,有人以以下模型說服美蘇停止核軍備競賽:

  • 雙方都不信任、都發展核武:形成核威懾平衡,但各付出 5 分經濟代價。
  • 一方發展、一方不發展:發展方得失相抵付 2 分,不發展方被核訛詐付 10 分。
  • 雙方都信任、都不發展:精力用於發展,雙贏,收益各 5 分。

現實的雙贏,其實可能是單贏#

歷史上在一定時空範圍內確實出現過雙贏:

  • 1648 年《威斯特伐利亞和約》(Peace of Westphalia)的簽訂與遵守。
  • 20 世紀 90 年代美蘇核裁軍與冷戰結束——幾十年的和平紅利就是那次雙贏的結果。
  • 冷戰後的經濟全球化。

全球化之所以能實現,是因為各經濟體間存在比較價格優勢(Comparative Advantage)

假設 A 國造汽車 1 萬美元、造電視 250 美元;B 國造汽車 2 萬美元、造電視 1000 美元。雖然 A 國兩樣都便宜,但 A 國造車的成本是造電視的 40 倍,B 國只有 20 倍。最佳做法是 A 國只造電視、B 國只造汽車,彼此交換,A 國放棄汽車市場配額反而能換回更多汽車。

但從更大的時空來看,博弈通常是零和的——即使非零和,人們也會選擇更安全的不合作策略:

  • 核裁軍:俄羅斯看似因省下核武維護費用而獲利,卻從全球大國淪為「GDP 連廣東都比不上的破落戶」(拜登語)。短期雙贏,長期單贏
  • 全球化:經濟總量雖是非零和,但市場占有率永遠是零和。一方 +1% 必然有一方 -1%。更糟的是,有一方表面喊全球化、背地裡搞貿易保護,反覆博弈最終必然收斂到納什均衡點。

雙贏是個不穩態#

作者以自身在美國東西海岸購物的經歷說明:

  • 20 多年前在馬里蘭州,退貨極少,商家沒損失、顧客也方便。
  • 到加州後,退貨變得非常誇張:有家庭主婦把喝剩底的兩升橄欖油退貨、只剩土的花盆退貨說花養不活。
  • 開市客後來關閉了不少經常退貨者的會員卡,但排隊退貨仍要 15–30 分鐘。
  • 返回東部後,同樣電子產品馬里蘭州的開市客比加州便宜;谷歌硬體產品更便宜得多。原因:退貨的損失會打到定價中。加州谷歌產品定價更高,就是拜占便宜的退貨者所賜。

如果顧客總想占便宜退貨,商家 10 件只收回 8 件的錢,就只好把單價提高 1/4——退回的商品通常直接扔掉或捐掉,回廠修理包裝比重造還貴。這就是雙輸。

條件不具備,不奢談雙贏#

莎士比亞《雅典的泰門》塑造了前後矛盾的泰門:原本對人類充滿善意、極為慷慨,被利用到破產後跑到森林裡,發現大量黃金後請將軍向所有雅典人復仇。如果當初他沒把人想得太好,後來也不會把人想得那麼壞。

今天美國一些城市曾非常歡迎移民(含非法移民),以為善待能共贏,結果要麼反彈排斥,要麼整個地區衰落。

如何建構低成本、可信任的社會#

  • 開市客的做法:對不合作者(經常退貨者、把會員卡借人者)取消會員資格,維持合作者社群。
  • 矽谷風險投資:原本是合作雙贏——投資人承擔金融風險無擔保投資,創業者信守諾言做好項目。中國前些年太多創業者不負責任烧錢甚至捲款逃走,迫使後來投資人定非常嚴苛的霸王條款(天使投資失敗者背一輩子的債、對賭條款),不利創新卻無可奈何。
  • 投資移民:自 2023 年起主要移民國家停止或大幅提高投資移民門檻。許多投資移民買了房產後只享受福利、聲稱無收入領稅務補貼,澳洲、加拿大尤甚,雙贏變雙輸。

開市客只是把不合作者踢出去,維持合作社群;後兩例則是乾脆彻底放棄合作策略,以不合作保證不會得到比納什均衡更差的結果。

今天很多人覺得活得很累,因為採用了不合作策略、總要提防所有人。但不考慮條件就輕易採用合作策略又會吃大虧。作者的做法與開市客類似:把不能信任的人從聯絡方式中刪掉,不需要再在提防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