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為歷史與思想總在不斷進步。事實正相反：歷史進步與倒退的時間差不多一樣長，剩下的時間則在循環。人的思想同樣如此，有時進步、有時退步、有時原地打轉。本章聚焦「思想」這條線，談人類在思想史上的高峰與陷阱。

人類思想史上的群星閃耀時刻#

人類思想的底色在軸心時代就已奠定。自那之後數百年，東西方在思想領域都沒有太多進步：

• 中國：進入近代前沒有超越孔子的時代，後世思想家跳不出孔子、老子劃出的圈子。春秋戰國的百家爭鳴被後人視為一個思想高峰，這既是讚譽，也是對之後思想退步的惋惜。
• 西方：從伽利略、笛卡兒（René Descartes）、牛頓、萊布尼茲開創近代科學算起僅 400 多年。此前思想與 2000 多年前沒有太多進步——2000 年前的羅馬人普遍相信民主，1000 年前的歐洲人一生下來就接受神安排的宿命。

從本體論到方法論：笛卡兒的轉向#

• 軸心時代的哲學家關心「世界的本原是什麼」——德謨克利特、墨家的樸素唯物論；柏拉圖的二元理念論；印度學者的「虛」「空」；基督教神學的「太一」（類似老子的「道生一」）。
• 笛卡兒讓哲學拐彎，轉向「人如何獲得知識」的方法論，強調理性的作用：靠邏輯從幾個最簡單的公理就能推導出整個知識體系。
• 牛頓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在結構上完全仿照歐幾里得《幾何原本》——自然界存在基本公理（如力學三定律），其餘物理學結論都可理性推導。
• 這批思想家多生活在歐洲大陸，因此被稱為歐陸理性主義（continental rationalism）。

經驗主義的對立傳統#

• 早期代表是弗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主張知識來自經驗、並要主動做實驗。培根之死本身就很戲劇：他年邁時在大冬天雪地上用剛宰的雞做冷凍保鮮實驗，凍雞的同時凍到自己，重感冒一病不起。臨死前還留下實驗結論——「實驗已經大獲成功」。
• 之後有霍布斯（Thomas Hobbes）、洛克（John Locke）、貝克萊（George Berkeley）、休謨（David Hume）。因為這派多來自英國，被稱為英國經驗主義（British empiricism）。

兩個做法不同的啟蒙運動，得到截然不同的結果#

啟蒙運動其實有兩場：法國啟蒙運動與蘇格蘭啟蒙運動。兩者的目的、主張、做法與結果都完全不同。

法國啟蒙運動：設計理想社會#

• 背景：路易十四 1685 年頒布《楓丹白露敕令》，定天主教為國教；又把封建主召到凡爾賽宮，地方權力落入國王派去的長官手中。法國啟蒙的任務是同時反對教會與反抗王權。
• 代表人物：伏爾泰、盧梭、孟德斯鳩、達朗貝爾、狄德羅——全是理性主義者，大多出身貴族或富商、官員家庭。
• 設想：完全平等、自由、博愛的社會；政府按社會契約建立；權力以分權制約；法律維護自由。這套理想堪稱完美，至今仍是政治學的重要理論。
• 實踐的悲劇：思想家沒機會實踐，等到雅各賓派領袖不顧一切去實踐時，法國大革命可以用「血流成河」形容。

蘇格蘭啟蒙運動：漸進式改革#

英國已完成宗教改革與資產階級革命，王權進了籠子、教會不干涉世俗，蘇格蘭啟蒙思想家要做的是構建公民社會：

• 尊重既有風俗與習慣，而非僅靠普世原則
• 支持自由，但不反對君主與貴族
• 崇尚理性，但也承認純粹理性在社會變革上有局限
• 一切在制度框架內進行

法國啟蒙為人類「設計」了一個理想社會，蘇格蘭啟蒙則「構建」了一個現代社會的樣板。英美的經驗主義做法在思想上孕育出古典自由主義（classical liberalism）——至今最可行的公平社會理論。

保守主義奠定了現代文明的基礎#

今天媒體常說的「自由主義」其實是「自由社會主義」或「福利社會主義」，與古典自由主義相反。古典自由主義的同義詞是英美保守主義（Anglo-American conservatism）。

伯克：保守主義的「鼻祖」#

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是愛爾蘭人。他父親改信聖公會，母系家族多為天主教徒，他自己又進過清教徒學校——這樣的成長背景讓他一生堅持個人信仰自由。他在都柏林三一學院創立的辯論社至今保留（稱為歷史社）。1765 年成為當時首相羅金厄姆侯爵的秘書、英國下議院議員。

伯克一生反對各種形式的壟斷：王權、執政黨、國教迫害異端、宗主國壓迫殖民地、東印度公司的商業壟斷。他著有三本重要著作：

伯克給出的革命樣板是英國的光榮革命——不流血地推翻絕對王權、實現近代民主。他強調歷史需要具有繼承性。

托馬斯·潘恩（Thomas Paine）為反駁伯克在 1791 年寫了《人權》。《反思法國大革命》當時定價是同類書的三倍，一出版就賣了一萬本，深刻影響了 20 世紀的哈耶克（Friedrich Hayek）與卡爾·波普爾（Karl Popper）。

保守主義的真實含義#

• 「保守主義」（conservatism）的翻譯容易讓人聯想到「守舊、不變革」，其實準確的意思是對一些價值觀的堅守：堅守人的與生俱來的權利、尊重上帝秩序或自然秩序。
• 老輝格黨（古典自由主義）演變為今天的保守黨；早期的托利黨反而繼承了老輝格黨的理念。不能單看名稱推測主張。
• 從 1789 年大革命至今 200 多年，法國歷經三段君主制、兩段帝制、五個共和國，平均每個政權只有 20 多年，頻繁更迭讓法國成為西方發達國家中最為動盪者。

保守主義在經濟領域體現為自由市場經濟#

• 伯克堅持自由放任（laissez-faire）的經濟原則，反對政府操縱市場。
• 亞當·斯密（Adam Smith）曾說：「伯克就我所知是唯一一個在與我相識之前便已經與我有完全相同的經濟思想的人。」

極端自由主義思想的問題在於「不承認差異」：試圖用政治正確製造無差異的假象。但宇宙中不到萬分之一的星體佔總物質質量 90% 以上；大象的質量是老鼠的千萬倍；即使同為人類，智力差異也是巨大的。差異是客觀規律。試圖以不勞而獲的理由平均財富，結果就是整個社會經濟的崩塌——拉丁美洲的例子時不時上演。

人類思想進步的時間只佔文明史很小一部分，大部分時候是停滯的，有時還是退步的。在艱難的時候依然能堅持進步思想的信念，就是有理想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