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偏愛研究劇變的瞬間——清帝退位、日本投降、新中國成立、十一屆三中全會——卻忽略了絕大多數時候,社會的變化其實是緩慢而漸進的。本章要談的正是這種「看似沒變、實際上一直在變」的長期演化,以及個人如何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們生活的變化是漸進而緩慢的#

吳軍引用他親身採訪的例證:

  • 北平和平解放:前一天和後一天,街道上多了一批站崗的軍人,但百姓吃什麼、怎麼過,第二天還是一樣,連貨幣都暫時是舊的。
  • 南京解放:吳軍的母親記得槍響了半夜,隔天國民黨走、解放軍來,大家欣喜,但生活並未因此改善,否則蔣介石也不會跑到臺灣。
  • 日本投降:吳軍的外公說最大變化是「沒有了慌懼感」,但百姓生活並未立即改善。
  • 粉碎「四人幫」:大人們由衷欣喜、把微薄積蓄拿出來慶祝,但商品匱乏,百貨店一搶而空;慶祝過後,生活仍依固有節奏進行,連批判對象不斷更換,小學生寫的批判稿都只能抄襲。

1903 年羅曼·羅蘭在《貝多芬傳》序言寫下「人生是艱苦的……在孤獨與寂靜中展開的鬥爭」,但那正是歷史上最好的時段之一。茨威格《人類的群星閃耀時》(1927 年成書)也說,群星閃耀之前必有漫長歲月無謂流逝——日子再好,人也會厭倦。

一件事的發生很難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吳軍以唐朝詩人孟郊的生平拆解「一步登天」的幻覺:

  • 〈登科後〉「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讓人誤以為他一夜翻身,但他 46 歲才中進士,51 歲才補選上溧陽縣尉——正是父親當年的職務。
  • 因政務多廢被減半薪水,窮困至極;靠韓愈等文友引薦,才由河南尹鄭余慶給了一個水陸轉運從事的小官。
  • 相對地,鄭余慶出身「五姓七望」的滎陽鄭氏,不到 40 歲中進士,53 歲當宰相。同是進士,結局截然不同。

美國曾追蹤中了數千萬至數億美元彩票的家庭,幾乎無一例外在 10 年後回到原先的生活狀態。從數學角度看,一瞬間改變命運需要「加速度無窮大」,這顯然不現實。

不要高估近期的變化而低估長期的演變#

人們常見的錯誤是高估一兩年的變化,低估 5 年、10 年、50 年的變化。吳軍以自己在巴爾的摩市 20 年的觀察為例:

  • 1996–2002 年,巴爾的摩是美國最亂城市之一,據說晚上在市中心散步一小時被搶的機率有 50%。
  • 2022 年女兒進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就讀時,他驚覺整座城市變樣:市中心安全了、低端住房房價漲了近 10 倍、高端漲了 4 倍;非裔居民從偏好大大笨重的美國車改開日本車、韓國車;很多人開始當 Uber 司機,去國外旅行。
  • 巴爾的摩曾是美國第二大城,輸給紐約港後被工業化城市超越;1960 年代民權運動改變人口結構,白人用「兩條腿投票」遷往郊區,70 年代亂到不像樣;90 年代美國城市復興計畫選中十座城市,巴爾的摩是其一。累積 20 年的緩慢進步,終究顯現出來。

變化不一定是好的,也可能是壞的#

對照的案例是矽谷

  • 20 年前矽谷是「夜不閉戶」的世上最安全地區之一。
  • 今天即便是最貴的阿瑟頓小城(矽谷跨國公司總裁多住於此),也時有入室搶劫;養德國牧羊犬、裝高端防盜系統也擋不住;甚至鑲牆上、180–230 公斤重的保險櫃都被鋸走搬走。
  • 矽谷從「人口淨流入」變成自 2019 年起的「人口淨流出」,與「白左」「零元購」「非法移民」「950 美元不定罪」「庇護城市」等政策累積 20 多年有關。

匹茲堡花了三四十年從鋼鐵業凋敝復興為「美國最宜居、犯罪率最低」的城市之一。社會變好或變壞,都不是一兩年能看出來的,但 20 年累積就是天壤之別。

長期主義為何少人實踐#

  • 民主社會的政治家心急:任期三五年,很少考慮 5 年、10 年後的事;威尼斯地基下沉早就在發生,但選舉政府輪替讓沒人投入長期加固。
  • 真正靠得住的是能夠獲利的商業:公共利益要持續做下去,就必須讓一些人因此致富。例如若溫室氣體減排不變成有利可圖的生意,每年減 2%、30 年減一半的目標就做不到。
  • 個人更有條件堅持長期主義,但絕大部分人不會做:想學好英語,背了兩天、記住二三十個單詞,看不懂的報紙還是看不懂;十天後放棄,百來個單詞全忘。人類天生喜歡即時反饋,自然界卻要長期等待,這兩件事本身就矛盾。

范仲淹提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千年來能做到的屈指可數。正因為多數人迷信巨變與轉折,才把廣闊的道路留給了極少數的長期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