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界並非自古就有，而是近代文明與民族國家形成時的產物。古代統治者只有疆域概念，沒有像今天這樣劃定明確的國界。羅馬被日耳曼人擊敗後不再往北發展，那裡就成為羅馬人和日耳曼人的邊界——如果日耳曼部落南下進入羅馬疆域、不損害羅馬利益，羅馬人也不會驅趕；在羅馬帝國滅亡前的兩個世紀裡，日耳曼人其實已經以這種方式進入了帝國。中國中原農耕王朝與北方草原部落之間同樣沒有明確邊界，所謂草原民族進入中原早有上百年，所以西晉一顆火星就能產生燎原之勢。
吳軍從這個起點，梳理國界與關稅如何從主權工具，變成今日全球化的兩大主戰場。
對內促進安全與秩序，對外引發緊張與衝突#
中國第一個嚴格的邊界條約#
- 北宋與遼簽的澶淵之盟、南宋與金訂的紹興和議，雙方百姓仍經常往來，當時也無能力詳細勘界，分界線模糊。
- 中國第一個嚴格確立邊界的條約是中俄《尼布楚條約》（Treaty of Nerchinsk），將中國東北與俄國東部邊界分清。
- 條約有拉丁文、滿文、俄文三種正式文本，拉丁文為基準，稱中國國名為 Imperii Sinic（中央帝國），而非「大清國」。有歷史學家認為，從此「中國」才成為國名，而不只是中原農耕地區的代名詞。
歐洲的民族國家與邊界#
- 1648 年 10 月 24 日歐洲各國在打了 30 年仗、又談判兩年後簽署《威斯特伐利亞和約》（Peace of Westphalia）。
- 西方民族國家從那時才產生。在此之前歐洲各地是領主封地，王室領地可能包括一大堆飛地，劃國界並非易事；當時歐洲人習慣說自己是哪個城市的人，而不會說自己是法國人或奧地利人。
- 30 年戰爭後人們才逐漸有民族國家意識——千百年來一同生活在一個地區、具有相同生活習慣和宗教信仰的人組成一個國家，有明確國界，保衛疆域成為全體國民的事。
阿爾薩斯與洛林：邊界爭奪的典型案例#
- 中學課本選用法國作家都德（Alphonse Daudet）《最後一課》（La Dernière Classe），讀者自然認為阿爾薩斯（Alsace）與洛林（Lorraine）是被德國人搶走的法國領土。但實情複雜得多——當地很多人是說德語的德意志民族民眾。
- 追溯到 840 年法蘭克國王虔誠者路易（Louis the Pious）去世，843 年三個兒子將王國一分為三：
- 長子羅退爾一世（Lothair I）得中間一塊，即中法蘭克王國（Middle Francia）。
- 日耳曼人路易（Louis the German）得東法蘭克王國（後來德國前身）。
- 禿頭查理（Charles the Bald）得西法蘭克王國（今天法國前身）。
- 阿爾薩斯和洛林其實屬於中間的中法蘭克王國，德國和法國對那片土地都不具有合法所有權；中法蘭克王國迅速衰落解體後，德法才開始聲稱主權。
- 於是「誰拳頭硬誰就能把它奪走」：三十年戰爭後劃給法國 → 普法戰爭後回歸德國 → 一戰後法國奪回大部分 → 二戰初德國再奪回 → 二戰後法國又拿回。今天德法已和解，當地對自身民族的認同高於對法國的認同，學校又開始教阿爾薩斯語（德語方言）。
開放邊界帶來了全球化#
20 世紀最後 10 年到 21 世紀前十幾年，是很多國家開放邊界的時代。
歐盟與《申根協定》#
- 1985 年聯邦德國、法國、荷蘭、比利時、盧森堡於盧森堡小城申根簽署《申根協定》（Schengen Agreement），取消國境線上的邊境檢查點。
- 1993 年歐洲共同體變成歐盟（European Union）；1995 年 3 月 26 日《申根協定》正式生效；之後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希臘、奧地利陸續加入，一共 27 個歐洲國家加入。
- 吳軍親身體驗：從奧地利—德國—瑞士—意大利一路開車，除了路標風格、文字和限速有變化，完全感受不到國界存在，各國車牌統一印有歐盟會徽。
美國的例外#
- 20 世紀 90 年代吳軍在美國讀書時，離開美國需重新獲簽證才能回去；但去墨西哥和加拿大是例外，不需簽證、自由入關——加拿大和墨西哥因此成為當時的首選旅遊地。
邊界放開之後，除了便利，還帶來了災難#
好景不長，十幾年後問題顯現：
非法移民暴增#
- 首先是大量北非人非法進入申根國家（通常是偷渡），消失在人群中難以追查。
- 阿爾巴尼亞等低收入非歐盟國家居民以此方式進入歐盟。
- 從墨西哥到美國的非法移民數量陡增。
- 非法移民能從事低報酬勞動，因此很多人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難民潮的數字衝擊#
- 21 世紀初歐洲每年進入不到 10 萬人，2015 年暴增到 120 萬人；2022 年仍高達 96 萬人（僅首次申請庇護者，許多未申請者未統計在內）。只有約 18% 最終被遣返回原籍國。
- 2016 年法國尼斯和德國慕尼黑兩次大規模恐怖襲擊都和難民湧入有關。
- 今日歐洲的難民與半世紀前因戰爭失去家園的難民不同——他們並非在自己的祖國生活不下去，而是認為到更發達國家能有更好的生活。
- 一個令志願者氣憤的事實：當好心為難民提供食物時，對方並不缺乏食物，每到一地第一件事就是要求給手機充電。他們並非活不下去，而是因為到發達國家太容易。
- 巴爾幹與東歐國家以很低價格賣巴士給難民，目的就是把難民送走。
美國邊境危機#
- 美國每年有 100 多萬非法移民，2022 年高達 220 萬人。
- 根據海因法則（Heinrich’s Law），一次已發生的恐怖襲擊背後是成百上千次未遂襲擊。
- 舊金山治安迅速惡化——加州不處理損失在 950 美元以下的犯罪、砸車搶劫只要沒人員傷亡就當庭釋放。2023 年創業者、Cash App 創始人鮑勃·李（Bob Lee）在舊金山街頭遇刺身亡，震驚科技業。
胡安·洛佩斯-桑切斯（Juan Francisco Lopez-Sanchez）在美國 7 次被控重罪、5 次被遣返，2015 年 7 月在舊金山鬧市區槍殺凱特·斯坦勒（Kate Steinle）。就在案發前幾小時他已因犯罪被抓，但舊金山執行「庇護城市」規則，拒絕與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合作，在 ICE 探員來到之前將他釋放。陪審團最後幾乎所有重罪罪名都去掉，甚至連誤殺罪也不成立，僅以「非法持有武器」判刑，當庭釋放。
各地方政府「以鄰為壑」#
- 美國政府給墨西哥政府錢讓其收留非法移民。
- 加拿大堵美加邊境把非法移民留給美國。
- 東歐開放通道把難民趕到德國去，英國把難民堵在法國。
- 紐約州宣傳歡迎非法移民換左派支持，壓力卻在邊境的德州。德州用包車包機把難民送到紐約州；到 2023 年底送到紐約市的難民達 16 萬人，市長下令封城，禁止未經允許的移民大巴入城。
- 各國政府出錢請走難民，但「請神容易送神難」，很多人被送走多次又一次次返回。
- 近年來歐美逐漸悄悄關閉邊境——反對特朗普修美墨邊境牆的拜登政府，也開始悄悄修牆了；2022 年以來歐盟逐漸關閉一些對外邊境，嚴格非歐盟旅客的簽證和入境管理。
關稅也是國家主權的重要部分#
早期商業社會裡，關稅與商業稅是政府稅收的大頭：
- 古代迦太基（Carthage）和雅典（Athens）靠商業稅維持繁榮。
- 英、法、美 19 世紀時關稅和對外貿易商業稅占政府收入主要部分。
- 一戰前美國開始徵個人所得稅之前，關稅已占聯邦政府稅收的 95% 以上。
- 清朝在鴉片戰爭剛結束時關稅只占朝廷稅收的 10%。
歷史上絕大多數時間，美、英、法關稅稅率都特別高——直到二戰結束前都特別高，美國長期在 20% 以上，一度超過 50%。
降低關稅的歷史進程#
- 亞當·斯密（Adam Smith）從理論上證明開放市場、降低關稅更有利於英國發展。
- 他的堅實信徒、時任英國首相小威廉·皮特（William Pitt the Younger）接受此主張，主動降低進口關稅。
- 英國透過貿易談判達成雙邊和多邊貿易協定——放棄部分主權換取共同商業利益。
清朝的關稅變遷#
- 鴉片戰爭剛結束時關稅只有約 400 萬兩白銀（占政府稅收 1/10）。
- 到 1912 年清帝退位時，關稅已高達 4000 多萬兩（占政府稅收 1/4）；1903 年曾一度占到清廷收入 1/3 左右。
- 加上各省對過境商人徵收的厘金，合計占清廷收入一半左右。
- 鴉片戰爭到清滅亡 70 年間，清廷收入從 3900 萬兩增加到 1.8 億兩，田稅只增加 1900 萬兩——主要收入貢獻都來自工商業。
冷戰後的低關稅時代#
- 冷戰後主要工業國關稅稅率在已很低的基礎上繼續下降約一半。
- 美國與歐盟關稅稅率逐漸降到 2% 以下。
- 美國除 2019 年中美貿易戰時臨時加徵關稅有個凸起尖峰外，一直持續下降。
長期貿易逆差導致貿易保護主義抬頭#
判斷一個經濟體是否出現貿易保護主義抬頭，主要指標之一是它的關稅。儘管美國、歐盟關稅稅率一直在下降，但內部不斷有呼聲要求貿易保護，理由是貿易逆差不斷擴大。
美國的貿易逆差#
- 冷戰結束時美國對外貿易基本平衡，靠雷根政府強硬貿易政策。
- 隨後為主導全球經濟一體化而開放市場，貿易赤字率不斷上升。
- 2008 年金融危機後因率先走出危機而有所減少，但一直維持高位。
- 中美貿易戰後美中貿易逆差減少，但只是把進口國從中國換成其他國家，總貿易逆差並未減少，拜登執政時還有所上升。
歐盟的貿易逆差#
- 歐盟對中國長期逆差，2022 年已高達 4000 億歐元。
- 歐盟對越南的逆差情況更嚴重：2020 年高達 250 億歐元左右——越南是一個 GDP 只有中國 1/45 的經濟體。
WTO 的局限#
- 1995 年 WTO 成立時，成員國承諾讓出部分主權（尤其關稅和市場准入），換取其他成員國低關稅或零關稅的承諾。
- 但當一些經濟體無法兌現承諾時嚴重影響組織運作：仲裁貿易糾紛通常要花幾年甚至十幾年，而今天很多產業存在時間不到 10 年，大部分企業存在時間超不過 5 年。
新的區域貿易協定#
- 日本與歐盟 EPA（全稱「日本與歐盟經濟夥伴關係協定」）
- 美加墨自由貿易協定 NAFTA（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greement）
兩者各占全球 GDP 的 30%，參與國之間幾乎零關稅；加上美墨、美日貿易協定，這些協定的參與國占世界 GDP 的六成。
伯恩斯坦與《自由頌》#
- 1989 年底柏林圍牆倒塌、冷戰結束時，指揮家倫納德·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在柏林舉行最後一場音樂會，指揮美、英、法、俄四國樂團演奏貝多芬《第九交響曲》，並將合唱歌詞由《歡樂頌》（Ode to Joy）改回貝多芬最初想採用的席勒《自由頌》（Ode to Freedom）。當年貝多芬為避免德國政府找麻煩才改為《歡樂頌》。
- 伯恩斯坦說：「我肯定，貝多芬會同意我們這麼做的。」幾個月後他便去世——他去世時一定是笑著離開的，因為他認為貝多芬「人類團結成兄弟」的理想已經實現。
- 幾年後歐盟成立，採用貝多芬《歡樂頌》音樂作為盟歌（沒有歌詞，怕各國為歌詞的語言發生爭端）。
今天我們必須面對一個依然充滿矛盾與衝突的世界。將來它可能會變得更好——這種可能很不確定，但是我們會堅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