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之前，古代文明雖相互影響，仍保有很大的獨立性，絕大部分人一生都生活在方圓幾十里內。即便花了十幾年周遊列國的孔子，也只是在今天的山東和河南境內轉了一圈——當他想往西渡黃河進晉國時，只在黃河邊感慨「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史記·孔子世家》），最終連黃河也沒過去。
技術進步讓世界「越變越小」，文明之間的相對距離不斷縮短。但吳軍指出：技術進步能縮短物理距離，卻縮短不了心靈之間的距離。地球村理想在今天已走到了全球化 2.0 的轉折點。
技術進步可以縮短文明距離#
大航海時代的雙向衝擊#
最先來中國做生意的是葡萄牙人（明朝稱「佛朗機」）：
- 1553 年（一說 1535 或 1557 年）葡萄牙人以船遇風暴、貨物浸濕為由借地晾曬，明朝官員一口答應後便不走了。葡萄牙人索薩向官員汪柏行賄，以每年 500 兩白銀租下澳門半島南部。
- 澳門開埠後成為連接歐洲、印度、日本、東南亞和中國的貿易樞紐，開闢了澳門—果阿（Goa）—里斯本、澳門—長崎、澳門—馬尼拉等國際貿易航線。
- 葡萄牙人以白銀採購中國的絲綢、瓷器、茶葉，白銀迅速流入中國。
西班牙「大帆船貿易」對明朝的衝擊#
- 16 世紀西班牙在美洲發現大銀礦，當時產量佔全球白銀的八成左右。
- 1567 年隆慶開關到 1644 年明朝滅亡之間不到 100 年裡，流入中國的白銀多達 3.3 億兩，約等於明朝後期 10 年的稅收；西班牙開採的白銀有 2/3 參與了與中國的貿易。
- 明朝將市舶司設在福州，福建取代浙江成為中國主要對外出口地區；月港（漳州九龍江出海處）迅速繁榮。1570–1760 年月港與菲律賓之間的貿易額達 2.25 億兩白銀。
- 大量白銀流入解決了困擾中國三個多世紀的貨幣本位問題，讓明朝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真正以貴重金屬為主要貨幣的銀本位國家。
- 白銀流入也摧毀了西班牙本土的紡織業——商人直接用白銀買中國絲綢再轉賣利潤高又快，便不再投資生產。馬尼拉殖民官員向西班牙國王報告：「中國人每年把所有的金銀都弄走了。」
- 17 世紀初由於西班牙與荷蘭戰爭、歐洲三十年戰爭、美洲銀礦減產，輸入明朝的白銀銳減，財政危機成為明朝滅亡的主要原因之一。
大航海之後，一個文明的興衰會影響到萬里之外的另一個文明——文明的距離已被徹底縮短。
工業革命產生了對經濟一體化的需求#
火車與蒸汽輪讓距離進一步縮短。1873 年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Jules Verne）出版《80 天環遊地球》（Around the World in Eighty Days），主角福格從倫敦到埃及只用一週、穿越印度只用三天。
美國：從分散的州到統一市場#
- 19 世紀中期美國鐵路普及後，美國東北部新英格蘭地區本就不高的農業產量被南方擠壓，於是徹底放棄農業轉而發展工業。
- 原本相對獨立的各州在經濟上的互相依賴程度大大增強。
- 1861–1865 年的南北戰爭雖以解放黑奴為名，但更主要目的是制止南方各州獨立、維護統一聯邦——當各州經濟深度相互依賴時，獨立是不可想像的。
- 北方獲勝後，美國形成了巨大統一市場，很快超越英國成為世界第一大工業國。
統一市場既是工業化的結果，也是工業化的需求，很難說清誰是雞、誰是蛋。
世界從此朝發夕至#
20 世紀航空業和現代電信業發展起來後，地區與地區之間、個體與個體之間的距離同時在縮短。
- 1973 年美國聯邦快遞（FedEx）成立，目標是 24 小時將文件送到世界任何角落。
- 十幾年後網際網路能在不到一秒完成同樣的事。
- 距離不再是人員交往和商業來往的障礙，地球村因此成為可能。
《世界是平的》的預言與過時#
2005 年記者、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得主托馬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出版《世界是平的》（The World Is Flat）轟動一時，分析技術進步與社會合作如何抹平全球差異。今天看來，這些事情要麼已實現、要麼已過時——弗里德曼太保守、太缺乏想像力，因為世界在這 20 年間發展太快。
技術進步縮短不了心靈之間的距離#
就在有人歡呼地球村已建成時，許多問題被忽略——語言、國界、貨幣、二氧化碳排放，還不包括前面提到的宗教、文化和價值觀。
語言問題#
- 中美習慣只說一種語言，歐洲和印度人不得不成為多語種者。
- 瑞士有德語、法語、義大利語、拉丁羅曼語 4 種官方語言；比利時有荷蘭語、法語、德語 3 種；英國還有威爾士語和蓋爾語；西班牙類似情況。
- 印度受官方保護的語言有 22 種，第一官方語言印地語（Hindi）只有約 1/4 人口以其為母語。吳軍在美國的印度同學、同事很多不會說印地語，只能用英語交流。
- 每種語言承載相應歷史文化，消除一種語言意味著否定相應文化，在倡導多元文化的今天是絕對的政治不正確。秦始皇「車同軌、書同文」的思想在今天根本行不通。
貨幣問題#
- 1990 年代歐元（Euro）取代歐洲十幾種貨幣時，大家都以為會帶來便利、促進貿易。
- 但設計者忽略了：當一國需要更多貨幣增加流動性時，它已沒有權力做這件事。這就是為什麼歐元區是 2008 年金融危機中最後走出的主要經濟體。
- 各國採用不同貨幣政策會鼓勵匯市投機者短期套現，損害國家經濟——1990 年代末的亞洲金融危機就是這麼產生的。
- 比特幣宣稱用基於演算法的貨幣解決此問題，但那只是把印鈔權從央行轉移到演算法設計者手中。當各國央行開始發行本國數位貨幣時，這種去中心化、無國界、無央行背書的貨幣就不可能存在了。
氣候變遷：共享好處卻無法承擔義務#
- 全世界 80 億人，每年排放相當於 500 億噸二氧化碳的溫室氣體。
- 地球溫度每百年上升 1°C；歷史上雖曾比現在高 20% 左右，但變化過程是上百萬年才升 1°C。
- 無解的原因：
- 希望減排的國家（如法國、英國、葡萄牙）人均排放已很低，繼續降對全球影響可忽略；人均與總量都高的國家若把減排當政治籌碼，越積極反而籌碼越少。
- 正在工業化的印度、墨西哥、印尼完全沒有意願犧牲本國工業化換全球環境，而這些國家人口眾多。
人們終於發現全球化似乎走到了終點#
全球化的問題不在距離，而在各國、各文明之間的深刻隔閡——就像親戚偶爾走動很好，真住在一個屋簷下半年，因私利就會產生矛盾。
三個層面的衝突#
- 宏觀層面（國家）：低端加工業經濟體一旦有錢進入高端產業，就與原分工衝突；發達經濟體該讓出低端產業卻因政治考慮拒絕，也無解。
- 中觀層面（企業）：資本零成本自由流動時，產業從發達國家轉移到發展中國家，但轉移一開始就遲早被當地成本更低的企業取代。
- 微觀層面（個人）：美國人幹了半輩子的工作可能第二天就被薪水只有他 1/3 的中國人搶走，幾年後可能又被印度人或越南人搶走。
特朗普與「小院高牆」#
- 2017 年特朗普（Donald Trump）「莽撞」戳破全球化泡沫。
- 拜登（Joe Biden）政府完全繼承了特朗普的貿易和全球化國策（甚至繼續修美墨邊境圍牆），但採取**「小院高牆」**政策：把限制縮小到盟友以外、縮小到涉及美國核心競爭力的產品。
- 「小院高牆」一詞最初來自美國前國防部長羅伯特·蓋茨（Robert Gates），成為國家科技政策則來自谷歌前 CEO 艾瑞克·施密特（Eric Schmidt）領導智庫撰寫的《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人工智慧報告》（起草人還包括甲骨文 CEO 薩弗拉·卡茨 Safra Catz、亞馬遜 CEO 安迪·賈西 Andy Jassy、微軟首席科學官埃里克·霍維茨 Eric Horvitz，以及提出摩爾定律的摩爾博士）。
- 策略：在網際網路金融、遊戲娛樂、社交網絡、媒體、短影音等領域繼續開放；在人工智慧、5G/6G、IoT 領域建「高牆」；對半導體視情況而定（高性能 GPU 納入高牆，低端不管控）。
歐盟的「去風險化」#
歐盟的三重依賴：
- 對俄羅斯廉價能源的依賴
- 對中國廉價商品的依賴
- 對美國免費安全保障的依賴
俄烏衝突爆發後廉價能源沒了；2020 年公衛事件後單一供應鏈出問題；歐洲也意識到安全完全依靠美國的風險。特朗普花 4 年敦促歐洲增加軍費都無效，普京打響一槍就讓那些國家立即提高了軍費。
全球化 2.0 時代開始了#
吳軍不認為全球化終結，而是進入全球化 2.0。從二戰後到今天，全球貿易量相對 GDP 的比例一直在增加，即便冷戰時期意識形態對立強得多，全球貿易仍快速增長。
全球化 2.0 的三個特點#
- 區域內國家合作範圍與深度大幅擴張：墨西哥和加拿大到 2023 年已分別成為美國第一、第二大貿易國，中國從第一退居第三。
- 發達國家間加強合作，從競爭轉為更大空間的合作：2018 年日本與歐盟簽署經濟夥伴關係協定（EPA），形成當時全球最大自貿區，雙方貿易額以每年 6% 高速增長；韓日在政治和貿易上也開始和解。
- 全球供應鏈多樣化：2020 年公衛事件後，各主要經濟體建立可相互取代的供應鏈。越南、印度是受益者，但作用仍很小——2023 年中國仍占美國貿易額 12.7%，越南和印度分別只有 2.5% 和 2.4%，不到中國零頭。印度作為世界工廠的可能性顯然被誇大了。
相比全球化 1.0，全球化 2.0 更複雜。1.0 時代大家都比較天真，合作建立在雙方清白和誠實的基礎上；但最近五六年的事情讓大家警覺起來，彼此防範心理很重，又不得不做生意，距離還非常近——於是需要在彼此防範的前提下處理好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