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是需要信仰的，無論哪種信仰。每當一群人走不下去、需要激發全部潛能才能克服困難時，任何利益的驅使和誘惑都不足以給人力量，只有信仰能做到。但信仰之間的衝突至今沒有解決，從宗教戰爭到意識形態冷戰，再到今日的文明衝突，只是換了形式。

信仰在社會和歷史中的重要角色#

宗教這個詞的「雜貨鋪」特性#

• 通常一個詞內涵大，外延就小；但「宗教」內涵與外延都很大，幾乎包羅萬象。
• 原始部落拜萬物的原始宗教，和新柏拉圖主義（Neoplatonism）哲學改造後的一神教完全是兩回事。
• 即便在基督教內部，傳統天主教與經威克里夫（John Wycliffe）——揚·胡斯（Jan Hus）——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加爾文（John Calvin）改造的新教也完全是兩回事。
• 斯賓諾莎（Spinoza）、牛頓（Newton）、萊布尼茲（Leibniz）、伏爾泰（Voltaire）信奉的自然神教（Deism）不否認上帝存在，但早已沒有傳統天主教的影子。

信仰的世俗化#

• 19 世紀末，尼采（Nietzsche）說「上帝死了」，因為傳統基督教價值觀在第二次工業革命後失去存在基礎。
• 人們並未失去信仰，反而出現五花八門的世俗信仰：共產主義、民主社會主義、存在主義式的社會主義、凱恩斯主義、古典自由主義、無政府主義等等。
• 這些人不是把信仰掛在嘴邊，而是身體力行，永遠困且益堅。

兩部電影反映的信仰變遷#

• 《往日情懷》（The Way We Were）：1970 年代嬉皮士運動與新左派運動高潮中，芭芭拉·史翠珊（Barbra Streisand）飾演的左翼女生為理想奮鬥一生，多年後街頭重逢時，男友已回歸正常生活，她卻仍在為信仰奮鬥——「你還是沒有改變」。
• 《阿甘正傳》（Forrest Gump）：1980 年代雷根（Ronald Reagan）時代保守主義復甦，阿甘身上處處顯現美國清教徒勤奮感恩的精神，看似隨遇而安，卻始終堅守宗教和道德規範。

信仰衝突的歷史長流#

• 宗教衝突表現為彼此的不寬容（房龍《寬容》指出中世紀就因不寬容而犯下罪行）。
• 伊朗高原以西的主要宗教共同來源於亞伯拉罕（Abraham），合稱「亞伯拉罕三教」，但因教義差異已相互殺伐上千年。
• 基督教徒與猶太人、基督教徒與伊斯蘭教徒、甚至基督教內部各派互相攻伐。在歷史上被基督教徒殺掉的基督教徒，要比被穆斯林殺掉的多得多。
• 文藝復興後新教徒與天主教徒仍打了 30 年。按房龍的比喻，第一次世界大戰相比三十年戰爭（Thirty Years’ War），「只不過像是一群人進行了幾年武裝遊行」。
• 13 世紀西班牙托萊多（Toledo，堂吉訶德出發之城）曾短暫出現兩種宗教彼此寬容的時期；薩拉丁國王（Saladin）統治伊斯蘭世界時宗教政策寬容，連對手「獅心王」理查一世（Richard the Lionheart）都被他的人格魅力折服——但這些都極短暫。
• 歐洲清教徒因宗教不寬容移居北美，發誓建立寬容的「山巔之城」，並把信仰自由寫進憲法，這才有了美國。美國 200 多年沒爆發因信仰不同所導致的衝突，但「9·11」事件之後宗教衝突愈演愈烈；2023 年巴以衝突時，身處衝突之外的美國人也為信仰對立起來。

信仰的衝突從來不曾在世界範圍內消失，只是有時因為其他矛盾變得次要而已。

信仰的衝突變成了文明的衝突#

20 世紀因宗教爆發的大規模戰爭不多，意識形態衝突取而代之——二戰、東西方近半世紀的冷戰。冷戰結束後意識形態衝突似乎消失，人類享受了幾年和平紅利。正當大家歡呼「世界大同、從此團結」時，亨廷頓潑了一盆冷水。

亨廷頓的警告#

1993 年，塞繆爾·亨廷頓（Samuel Huntington）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文明的衝突〉（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後擴展為學術專著《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他指出，在意識形態衝突結束後，文明衝突將是未來衝突的主導模式，難以短期消除。

• 亨廷頓出生於 1927 年，先後在哥倫比亞大學、哈佛大學任教，卡特（Jimmy Carter）執政期間擔任國家安全委員會安全計畫負責人；政治上較近民主黨，但意識形態屬保守派右翼。

九大文明板塊#

亨廷頓將世界劃分為九大文明板塊：

• 中華文明
• 日本文明
• 印度文明
• 伊斯蘭文明
• 西方文明
• 東正教文明
• 佛教文明
• 拉丁美洲文明
• 非洲文明

板塊邊界基本清晰，但與國界沒有直接關係，一些國家會跨越文明板塊（如印度和中國）。

文明衝突的四個原因#

吳軍將亨廷頓給的六個理由概括為四條：

• 原因一：文明之間的差異太大且根本——歷史、語言、文化、傳統，以及最重要的宗教。這些差異是幾世紀甚至幾千年的產物，根深蒂固，短期內無法同化融合。
• 原因二：世界越變越小——古代文明距離遠可以相安無事，今天各國交往日益增多，文明衝突難以避免。
• 原因三：血親關係淡化——現代社會中人與人開始依靠信仰和宗教進行身份認同。阿拉伯人已不是生物血親概念而是文化信仰概念（北非阿拉伯人和阿拉伯半島阿拉伯人沒有太多血親關係）；非洲猶太人和其他地區猶太人則完全是不同族裔。
• 原因四：西方文明的雙重作用——近代西方的迅速發展表面看來在世界各地廣泛傳播，反而讓其他文明出現返本歸源的現象。非西方文明隨著完成工業化或控制重要資源（如石油），越來越有能力也有意願重塑世界。

亨廷頓早在 1996 年就指出，這些因素結合在一起將導致伊斯蘭世界與西方世界之間的血腥衝突。2001 年的「9·11」事件，證明他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回避問題是沒有用的，歷史沒有假設#

「9·11」已過 20 多年，文明衝突不僅沒緩解，還在不斷蔓延加深。

• 國際旅行越來越不安全，很多目的地已去不了。
• 越來越多的安檢讓旅行越來越麻煩。
• 在人類普遍認知只有目前這麼高的前提下，幾乎所有的文明衝突都難以避免。

三觀一致的人才能相處#

三十年戰爭的教訓是：三觀一致的人彼此來往、價值觀一致的國家相互來往；「道不同不相為謋」，不同信仰的人不要強求生活在一起。

有人覺得這是倒退，其實當條件還不成熟時，過分天真善良的想法是危險的，付諸實踐則是有害的。

「偉大的社會」的失敗教訓#

美國真的有「偉大的社會」（Great Society）這個專有名詞——1960 年代總統林登·詹森（Lyndon B. Johnson）接替遇刺的甘迺迪（John F. Kennedy），因權力基礎不穩而試圖在美國和世界推動一系列宏大計畫：

• 對內消除貧困與犯罪，透過「積極的歧視性政策」（即平權行動）消除歧視；白人男性教授有時不得不與非裔、拉美裔和高學歷女性競爭教職。
• 對外大力援助非洲，同時透過武力在越南等地「輸出民主」。
• 結果：消耗國家大部分財政收入，幾乎沒有實際成果。
• 後遺症：美國大城市從此變亂，底特律（Detroit）、克利夫蘭（Cleveland）、巴爾的摩（Baltimore）、聖路易（St. Louis）等工業和商業重鎮從此衰落，富人逃離城市住到郊區；醫療保險變得驚人昂貴，公立教育水準不斷下降；產生了一個依賴福利的貧困階層。
• 失敗的越戰花了美國 7000 億美元（2008 年美元不變價），付出 5 萬多人的生命。雷根諷刺對外援助：「居然給沒有電力供應的非洲地區送去了電視機」。

詹森之後美國全球收縮，和中國建交、專心發展新科技和經濟，最終贏得冷戰。但冷戰後信心爆棚，真正太平時間只有 10 年。

今天人們終於重新意識到：走得太快會摔跤，退回到原點或許並不是壞事。 這種做法也導致全球化進程從此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