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是改革開放後全體國民關心的議題，但並非自古皆然；教育的不公平卻是自古就存在的。吳軍從中國歷代科舉的階層分佈切入，再拉到美國、法國、韓國、印度的現實，最後用杜波依斯（W. E. B. Du Bois）的教育理念，說明教育不公平的根源其實在於職業的不公平。

自古就存在的教育不公平#

很多人以為中國古代農民的孩子可以靠科舉翻身，這是想當然爾。中國古代識字率極低，普通農民既無意願，也無必要讓孩子讀書。

唐宋明清的科舉階層分佈#

• 唐代：取士極少，絕大多數進士是官宦子弟。翻開《全唐詩》幾乎沒有「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情況。
• 宋代：平民出身的進士占一半，但「平民」也只是非當官的地主鄉紳——真正的窮人負擔不起讀書。由於南方經濟全面超越北方，九成進士來自南方，司馬光主張按人口比例分配名額，歐陽修則反對，認為全國一張卷才是最公平的制度。
• 福建、浙江兩省：宋代福建進士 7043 名排名全國第一，占兩宋 28933 名進士的 1/4 左右；加上浙江 5000 多名，兩省占總人數四成以上（因為不抑制商業、外貿富庶）。
• 明代：中進士最多的依序是江西（早期）、浙江（中期）、江蘇（後期），都是當時經濟最強的省份。
• 南北榜案：洪武三十年（1397 年）51 名進士全來自南方，朱元璋怒殺主考官與狀元陳安阝，親自主持殿試另選 61 名全為北方人。此後明朝搞「南六北四」、清代細化為按省分配進士名額。
• 清代巍科人物（會試第一、殿試前四）共 539 人，江蘇、浙江兩省占了 294 人；114 個狀元中，僅蘇州府就超過 1/5（24 人）。

中國自宋以來，南北人口大致相當，但受教育結果相差甚遠。經濟發展決定了教育的結果。

新中國成立前大部分人還是文盲，經過數十年掃盲運動與義務教育普及才完成掃除青壯年文盲的任務。

重視教育，是近代化之後的結果#

吳軍自述生長於大學大院，周圍並非人人都重視教育——教職員常常把孩子教育優先級放在自己事業之後，沒有非要考名校的想法。中國人今天如此重視教育，不是傳統，而是現實的需要。世界各國在全社會範圍最重視教育的階段，都在工業革命初期。

各國的對照#

• 美國：19 世紀末工業革命時期，通過《莫里爾法案》（Morrill Act，又稱《贈地學院法案》）免費給各州土地建立公立大學，密西根大學（University of Michigan）、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California）、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都是這樣建立的。
• 德國：洪堡體制（Humboldt model）和技術大學的建立，和工業化進程同步。
• 日本：德川幕府時期就普及識字教育；明治維新後工業化，東京大學、慶應義塾大學才建立起來。日本家庭主婦在家負責孩子教育的傳統也是從那時才有。
• 韓國：今天教育內卷最激烈的國家之一；不是「天空聯盟」（SKY——首爾大學、高麗大學、延世大學）的畢業生，在工商界和政界一輩子沒出頭機會。
• 印度：同齡人中重視教育者多是高種姓家庭（教師、醫生、政府職員）。最近 20 年風氣已深入大部分家庭，許多中小學生過「三無」生活——無寒暑假、無週末、無節假日。在美國有錢的印度家庭會為每門課請家教；印度裔與華裔在美國名校占比遠高於其人口比例。

重視教育是工業革命/近代化的產物。一是工業革命後出現了富裕階層，負擔得起高額教育費用；二是出現了需要高學歷才能獲得的高收入工作，讓家庭有動力投資。

工業革命基本完成後，對教育的重視反而會降低，因為機會多了，不必一定走拚學歷這條路。歐美在教育上的內卷程度一直不算很高，這也有文化因素。

最優質的教育資源永遠是稀缺的#

今天對教育的抱怨主要兩類：高考制度與教育資源分配不公。這兩件事其實無解，以後也不可能有解。

為什麼高考無法「更公平」#

• 絕對平等的社會不存在，絕對平等只出現在「完全沒有發展變化的熱寂時代——萬物都是死的」。
• 主張全國一張卷、一條分數線者，忽略了統一閱卷根本做不到——各省閱卷標準很難一致，而把全國閱卷老師集中起來成本太高。
• 就算強行做到，最後也會回到宋明清「經濟發達地區碾壓其他地區」的情況。

關於「缺乏創造力」的批評#

• 批評高考制度培養出「只會考試、缺乏獨立思考和創造力」的年輕人是準確的，但主要是教育本身造成，高考操作方式只占一小部分。
• 從小告訴孩子有標準答案，背後是社會追求整齊劃一、對「叛逆」行為的打壓。
• 美國和英國也有很多標準化考試（SAT、GRE、LSAT），形式更死板（全是選擇題），卻不影響他們告訴孩子問題的答案有多種。
• 矽谷「叛徒」是褒義詞，因為矽谷就是諾伊斯（Robert Noyce）、摩爾（Gordon Moore）等「八叛徒」建立的。

教育資源分配：平權行動的反面教訓#

• 把教育資源刻意偏向貧困人群，對改變教育結果的不公平完全沒有好處，甚至有壞處。
• 美國「平權行動」（Affirmative Action）搞了半個世紀，對某些族裔照顧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不僅浪費教育資源、造成更大不公平，還讓美國專業人才培養嚴重不足——最高法院不得不在 2023 年廢除「平權行動」。

歐美教育並不輕鬆#

• 美國：要上頂級大學絕不比進清北容易，甚至更難。學生除了課程要學好，還要做很多課外活動、做出水準。
• 過去能上哈佛的成績，今天可能連前 25 名的大學都進不去。高中學 10 門大學先修課，若沒有其他特長也進不了排名第 20 的大學。
• 體育特長通道需達到半專業水準，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會招收世界各國奧運代表隊成員。
• 美國優秀高中的數學課難度「到了變態的地步」——吳軍女兒的微分方程先修課作業題，即使 985 大學數學系的學生也未必能做出來。
• 美國每年拿走 1/3 以上諾貝爾科學獎項，顯示其基礎教育並不輕視。
• 法國：看似最公平（公立大學靠抽籤入學），實則有大學校（Grandes Écoles）精英學院系統——巴黎高等師範學校（École Normale Supérieure）一年僅招 60 名本科生，產出的諾貝爾獎人數不亞於任何世界頂級名校；巴黎綜合理工學院（École Polytechnique）每年僅招 500 人。高中生要先進入補習班學兩年大學基礎課再考入學試。法國人的命運在 20 歲那次考試中就決定了。

解決教育不公平，在於實現職業的公平#

美國社會學家與民權活動家 W·E·B·杜波依斯（W. E. B. Du Bois）——哈佛第一位黑人博士，在《黑水：面紗裡的聲音》（Darkwater: Voices from Within the Veil）中指出了人們對教育的三個誤解與三個建議。

三個誤解#

• 誤解一：以為人的幸福感源自擁有他人所沒有的東西（例如「我比你上更好的大學、買更貴的包」）。
• 誤解二：以為教育要讓每個人都能享受同樣的、最大限度的自由。一個人要有無限自由，必然有人會受奴役。
• 誤解三：覺得既然制度不合理就應該推翻。這是網路上常見的偏激想法（如呼籲廢除高考者），多半只是鍵盤發洩情緒。

三個建議#

• 建議一：教育的平等來自整個社會的平等，特別是社會分工的平等。 不同分工不代表人有高低貴賤之分。社會需要有餐廳服務員、廚師、清潔工，每個職業都有貢獻、都平等。
• 建議二：回到教育最根本的理念。 孩子必須透過教育——理解世界（知識與邏輯上）、運用知識（而非單純學紙面知識）、以及搭建自己與人類思想之間的橋樑（離開學校仍持續學習）。
• 建議三：一切教育的對象都是孩子本身，而非成績。 教育不等於它所要成就的東西。若讓博士做初中生就能完成的工作，那不是教育成就，而是教育失敗。

在現有條件下，每個人都應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教育，而不是別人眼中最好的教育。教育者與受教育者能做的，就是超越學校、成績和學位這些表面的東西，回到教育對人的社會意義和職業發展上來。

歐美和日本人不論收入高低、只要有工作都樂呵呵的——一方面因為社會保障制度提供基本生存與社會保障，另一方面因為社會達到一定文明程度後，會對任何職業都有基本尊重。只有當我們尊重所有職業時，對教育的焦慮才會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