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談財富，答案很簡單：土地、房產、珠寶與金銀貨幣。但進入近代金融業後，財富的邊界被不斷擴張——先是企業的獲利能力，繼而是「未來可能獲利」的預期，最後甚至延伸到建立在心理基礎上的共識與信仰。吳軍從這個定義漂移出發，說明今天的財富到底是由什麼構成，以及為什麼每個人該學會辨認其中的「水分」。

財富的定義如何被擴張#

• 古代：有形資產——土地、房產、珠寶、金銀貨幣。
• 近代金融業興起後：一個經濟單位的獲利能力本身就是財富。例如一家年獲利一百萬元的企業，即便房產設備不多，市值仍可達上千萬元。
• 再往後：連尚未實現的未來獲利也被視為資產。許多尚未獲利的企業因為「預期會獲利」而上市，股權持有者可以出售變現。有些企業後來真的獲利了，但更多企業在預期兌現之前就已成為歷史。

比未來獲利更虛的，是共識#

比未來獲利更虛的賺錢機會，是共識。這是從大航海時代開始，金融創新就遠跑在技術進步前面所產生的現象。

• 共識的運作：當一群人、甚至所有人都相信某個東西未來會漲價，它就會被加上溢價交易，變成「投資品」。
• 歷史案例：荷蘭鬱金香球莖泡沫是最早的例子；後來還有大蒜、普洱茶、冬蟲夏草、大閘蟹提貨單、月球土地、遙遠恆星內核的鑽石等等，都曾被炒作過。
• 當代延伸：各種「空氣幣」能被炒得比金條貴，古董字畫價格中只有一小部分來自藝術和收藏價值，大部分來自共識。

投資家伯頓·G·馬爾基爾（Burton G. Malkiel）在《漫步華爾街》（A Random Walk Down Wall Street）中強調：單純依據企業價值投資，會錯失大量賺錢機會，因為投資狂徒們的共識，是推高資產價值的巨大動力。

共識是烏合之眾的聚合——聚得快、散得也快，這就是為什麼鬱金香泡沫會瞬間破滅、空氣幣會一夜清零。

信仰：比共識更深遠穩定#

和共識類似、但更堅定的是信仰（這裡指的不是宗教，而是對某類資產近乎宗教般的執念）。

東亞的房地產信仰#

• 東亞社會在工業化過程中，財富提升主要靠的不是企業利潤、股票或債券，而是房地產的增值。
• 房地產價格主要來自地價，建造成本幾乎可忽略，這就是李嘉圖地租定律（David Ricardo’s Law of Rent）。
• 但土地本身沒變化，今天能以千倍價格出售，靠的是房地產信仰——深信房價永遠會漲、中心城市好地段永遠稀缺、人口會不斷增長。
• 這種信仰與東亞幾千年的農耕傳統有關，擁有一塊土地或房產是各階層的夢想。

在日本房地產信仰最狂熱的時代，東京御所（皇宮）本身土地加上屬於它的空地共 1.5 平方公里，地價超過美國整個加州地價的 1/3；而加州面積 42 萬平方公里，已超過全日本國土面積，更是世界第五大經濟體（超過英國和印度）。

信仰與共識的差別#

• 共識：人多但動搖快，泡沫易破滅。
• 信仰：人數可能不多，但信仰者堅定，會以殉道者姿態維繫信仰。比特幣能長期維持高位，就是因為有一批堅定的「去中心化、非政府貨幣」信仰者，他們認定政府都會超發貨幣、只有演算法控制的貨幣才是正解。

全球化信仰者#

另一類信仰者，是自認為不講政治、只講商業和技術的全球化信仰者：

• 他們認為技術和商業可以解決一切，國家主權可有可無，誰掌握最新技術就有資格主導世界。
• 代表人物：伊隆·馬斯克（Elon Musk）、賈伯斯（Steve Jobs）的繼承人提姆·庫克（Tim Cook）、以及「科技預言家」凱文·凱利（Kevin Kelly）。
• 這種想法早在 1930 年代就出現：赫胥黎（Aldous Huxley）《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中，發明量產汽車的亨利·福特（Henry Ford）取代了耶穌，紀年法從公曆改為「愛迪生紀年」「牛頓紀年」。

阿爾伯特·卡恩——全球化信仰的先驅#

• 德國出生、移民美國的建築師阿爾伯特·卡恩（Albert Kahn），專門設計工廠。
• 1904 年為帕卡德汽車公司設計總面積 33 萬平方公尺的廠房，像組樂高一樣快速搭建，毫無美感但能滿足大量生產。
• 20 世紀初美國迅速工業化時期，1/5 的廠房是卡恩設計的。
• 1929 年受蘇聯政府邀請設計史達林格勒拖拉機廠，先後為蘇聯設計了 500 多座工廠，並為蘇聯培養 1000 多名工業建築設計師。
• 1950 年代蘇聯援建新中國的 156 項工程中，富拉爾基特殊鋼廠等都是卡恩式建築；北京酒仙橋的北京電子管廠也是。

世界上不只有正數，還有負數#

今天要講清楚「什麼是財富」極為困難。2022 年馬斯克財富約 2500 億美元、貝佐斯（Jeff Bezos）約 1700 億美元、LVMH 集團的阿爾諾家族（Bernard Arnault）約 2000 億美元——其中有多少看得見摸得著、有多少來自預期、共識與信仰，就很難說。

• 馬斯克名下的不動產和現金資產相比 2500 億近乎是零，加上債務可能是負數。若他要全部兌現，能拿到手的可能只剩 1/10。馬雲（Jack Ma）2023 年賣出少量阿里巴巴股票，股價就大跌讓資產大幅縮水。
• 「老錢」（基金會與家族信託傳承的財富）：多由不動產、獲利穩定公司的股票、高評級債券構成，受共識消失和信仰危機影響較小，但在全球財富中的占比逐漸萎縮。

一般人的財富也有水分#

多數中國人最大的財富是房產淨值。但很多人誤以為當年 1000 萬買的房子就有 1000 萬身價：

• 若尚欠 600 萬貸款，淨資產價值只有 400 萬。
• 若 20 年還清（年利率 5%），最終要還 950 萬。
• 首付 400 萬 + 利息 350 萬 + 本金 600 萬 = 總支出 1350 萬，換一套 1000 萬的房子。
• 除非 20 年後它漲到 2000 萬以上，否則那 1000 萬所謂的升值，其實就是「房地產信仰」的財產，信仰消失它就消失了。

大部分人是算不清帳的——他們只看得見利潤，選擇忽略成本和負擔，只知道有正數，不知道有負數。

調動資源的能力才是真正的財富#

如何判斷財富是增是減？吳軍提出幾個衡量方式：

用占世界財富的比例來衡量#

• 假設全世界財富總和為 1，你的資產占比才是關鍵。
• 若你的占比從 80 億分之一升到 8 億分之一，財富才是真正劇增；用美元衡量資產總值的人，都不算真正善於投資。
• 善於投資的人會做兩件事：定期調整不同資產在籃子裡的配比（如貝萊德 BlackRock 管理數兆美元資產所做的事）、以及不忽略那些建立在信仰和共識基礎上的「空中樓閣」（詹姆斯·麥吉爾的提法，他不贊同巴菲特所提倡的純價值投資）。

所有財富都有生命週期#

• 除了極少數文物古董，所有的房屋都會倒塌，所有的企業都會死亡。
• 鑽石的價值靠「愛情」這個信仰維持（儲量其實很大）。
• 全世界可變現黃金總量不到 10 萬噸，價值約 5 兆美元——大約是蘋果加微軟的市值、或三個比特幣市場，不到中國房地產市場的 1/10。
• 若一個家族只持有黃金，幾百年後財富實際上大量縮水。
• 財富的本質是人類富有創造性的活動，若不能參與新的創造性活動，財富都會縮水。

財富的最終定義#

對個人而言，財富是兩個維度變量的乘積：

• 時間
• 個人能力 × 能夠調動的資源數量

幾乎每個人都希望擁有海量財富，但若那些財富只是土地或金銀，存在沒有太多意義，價值會隨時間萎縮。只有具備了駕馭那些財富的能力，財富才會變得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