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家許小年提出一個命題：人類歷史上只發生過一件事，就是近代化。這個看似驚人的說法其實並非他的獨創，而是當代歷史學家的共識——在人類文明史上，最重要的事件只有一件，就是工業革命以及由此產生的近代化。

作者用一個比喻說明：非洲叢林中猴王取代猴王，再驚心動魄也算不上歷史；直到幾隻猴子從樹上下來、使用火種與工具、走向世界，才是真正的歷史進步。工業革命就是這樣的分水嶺。下面從四個視角對照工業革命前 6000 年與工業革命後 200 多年的差距。

視角一：經濟發展水平#

歷史學家與經濟學家通常用兩個指標衡量經濟發展：人均 GDP 與獲取能量的總量與利用水準。

人均 GDP 長期停滯#

根據安格斯·麥迪森（Angus Maddison）的研究（均以 1990 年不變價計算）：

• 古羅馬人均 GDP 約 600 美元，到 18 世紀工業革命前西歐也只到 800 美元。
• 中國西漢末年人均 GDP 約 450 美元，此後 2000 年基本沒變；兩宋盛世曾到 600 美元，但只是暫時。
• 20 世紀 50 年代初中國人均 GDP 仍是 450 美元，回到西漢末年水準；1979 年改革開放前也不過 800 多美元。

工業革命後情況完全不同：英國花了約 200 年把人均 GDP 從 800 美元推到 1 萬美元，中國所需時間更短。馬克思與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在《共產黨宣言》中寫下的「資產階級爭得自己的階級統治地位還不到一百年，它所造成的生產力比過去世世代代總共造成的生產力還要大」——是公允的評價。

能量獲取的階梯躍遷#

根據伊恩·莫里斯（Ian Morris）的估算：

農耕時代「靠天吃飯」，每年收穫幾乎固定；工業革命後則能量獲取與利用效率完全躍升。

視角二：社會發展水平#

僅看 GDP 並不足夠，還要看人均壽命、受教育程度與勞動強度。

人均壽命#

• 狩獵採集時代若能活過嬰兒期大概率能活到 50 歲。
• 農耕時代因勞累、營養不良與傳染病，人均壽命反而下降，很多人活不到 20 歲。
• 中國 400 多個皇帝活過 60 歲者不到 50 人，人均壽命不到 40 歲；故有「人生七十古來稀」之嘆。
• 工業革命前全球人均壽命不到 30 歲；進入工業革命後，大約一個世紀內翻倍（資料來源：聯合國人類發展指數）。

受教育程度#

• 人類發明文字已 6000 年，但 95% 的時間裡絕大多數人不識字；中世紀歐洲連貴族多半也是文盲。
• 1820 年全球識字率只有 12%；2016 年全球文盲率降到 16%，剛好反過來。

勞動強度#

作者引《明史》故事：明宣宗朱瞻基謁陵路過昌平，問一位農夫為何終年勞作。農夫答：春種夏耘秋收，偷懶便交不起田租；冬天還要服徭役。朱瞻基感慨「百姓生活不易」——而這已是「仁宣之治」的盛世。

英國工業革命初期亦有童工等問題（如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筆下所述），但隨革命完成，19 世紀 50 年代已實行每週 6 天、每天 10 小時工作制，進而演進為每日 8 小時、每週 40 小時。

視角三：人與人的關係#

• 新石器時代後，人類長期處於不平等狀態；古希臘城邦的公民平等只是小範圍短期特例。
• 中國在辛亥革命前、印度在獨立前，法律上均未實現平等。
• 啟蒙運動（the Enlightenment）提出平等訴求，法國大革命打破血統論，但因當時尚未工業化，結果只是「用經濟上的不平等取代出生的不平等」。
• 真正實現平等是在工業革命之後，勞工擁有財產，英國隨後的憲章運動才逐步實現平民與貴族、雇主與雇員的平等。

英國史學家阿克頓勛爵（Lord Acton）有一句名言：「財產，而非良知，是自由的基礎。」只有當每個人都能擁有一定財產時，平等與自由才有可能。

視角四：思維方式與方法論#

工業革命的標誌是瓦特（James Watt）發明（或改進）蒸汽機。在他之前，紐科門（Thomas Newcomen）就造出了原始蒸汽機，但效率太低、用途單一，只能用於礦井抽水。從紐科門到瓦特中間隔了半個世紀——為什麼？

• 工匠時代的技術進步靠經驗累積，要跨世代，且有機緣巧合才有突破；技術甚至會失傳（如古羅馬萬神殿穹頂工藝、中國宋代汝官鈞定哥五大名窯）。
• 瓦特不同：他在格拉斯哥大學（University of Glasgow）擔任儀器技師，系統學習力學、數學與物理學，並與教授討論問題。他發現紐科門蒸汽機 80% 的熱量耗在冷凝—加熱循環中，於是將冷凝器與氣缸分離，又在化學家布萊克（Joseph Black）的理論指導下，設計出「萬用蒸汽機」。

瓦特之前，科學與技術是兩群人、兩個目的；瓦特是第一個把科學理論直接用於改進技術的人。此後富爾頓（Robert Fulton）發明蒸汽船、史蒂芬生（George Stephenson）父子發明火車，他們原本都不是機械專家，但因為使用對的方法，很快成功。從此「發明不再是偶然，而是有規律可循」，這正是人類進步被稱為必然的關鍵。

中國的壓縮型工業革命#

中國在最近幾十年將三次工業革命同時疊加完成：

• 第一次（機械）
• 第二次（電力與電器）
• 第三次（資訊技術）

作者因此點出一個反差：如果有再多的秦始皇、漢武帝，沒有工業革命，我們今天的生活不僅不會這麼好，還會和萬喜良、孟姜女一樣悲慘。

工業革命是近代化的核心，但近代化不止於此——還有社會制度、思想與科學世界觀的轉變，下一章繼續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