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歷史，人們總喜歡比較哪個文明最古老、哪個文明曾控制的疆域最大。這種比較其實意義不大，因為今天的生活和絕大多數古代文明沒有直接關係：

• 許多文明斷斷續續、甚至夭折。
• 許多早期文明發展水平低，被後來更有發展能量的文明取代。
• 文明曾控制的疆域與人口，和它對後世的貢獻並不成比例。

文明的長度不決定歷史的貢獻#

美索不達米亞文明#

今天公認最古老、有考古證據支持的文明是美索不達米亞文明，更準確地講是其中的蘇美（Sumer）文明，距今約 6000 年。蘇美人貢獻很大：

• 發明輪子與帆船——人類最早掌握的高科技。
• 創造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
• 發明六十進制。
• 後來的**楔形文字（cuneiform）**可追溯為西方字母語言的源頭。
• 可能發明最早的信貸系統與貨幣（但今天的信貸與貨幣與其無直接繼承關係）。

但大約 4000 年前蘇美人消失在歷史長河中，我們至今無法確認他們是誰。此後美索不達米亞又經歷古巴比倫、亞述、赫梯（Hittite）、新巴比倫等文明。

• 《漢摩拉比法典》（Code of Hammurabi）是世上最早的成文法典，但對今天的法律沒有太多直接影響。
• 空中花園與通天塔的技術早已失傳。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Herodotus）到美索不達米亞時驚嘆的是歷史遺跡，而非當時的建築。
• 全世界則受益於赫梯人的煉鐵技術。

古埃及文明#

古埃及文明距今約 5000 年，在蘇美文明被發現前曾被認為是世上最古老的文明。但它與今天的關係其實不大：

• 發明非常精確的太陽曆預測尼羅河泛濫，但今天的曆法並未借鑑它。
• 編纂人類最古老的幾何學著作**《萊因德紙莎草書》**（Rhind Papyrus，距今約 3700 年），但今天公理化的幾何學並不源自於此。直到古希臘時期，古埃及人甚至不懂利用相似三角形原理測量金字塔高度，這還是來自古希臘的泰利斯（Thales）教會他們的。
• 建造大金字塔、方尖碑、阿布辛貝神廟（Abu Simbel）等不起的建築，但到古埃及後期工程水平反而退步，建造技術對後世建築也無多大幫助。
• 醫學與防腐技術曾被稱讚，但今天分析發現各種防腐藥方裡沒什麼有效成分。

古印度文明#

需要澄清的是：

• 南亞次大陸最早的印度河文明（Indus Valley Civilization），中心哈拉帕（Harappa）在今天的巴基斯坦境內，與後來的古印度文明幾乎無關，和今天的印度更沒有關係。
• 我們常說的古印度文明，實際上是南下的雅利安人（Aryans）建立的吠陀文明（Vedic Civilization），歷史只有 3000 多年。
• 按英國歷史學家湯恩比（Arnold Toynbee）的說法，古印度文明受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影響，屬於派生文明，而非原生文明。
• 吠陀文明對南亞、東南亞後來的文化有影響，其中最大的是種姓制度（caste system）——歷史上有積極的一面，但更多是消極的一面，今天已完全不合時宜。

古代中華文明#

古代中華文明與美索不達米亞、古埃及一樣是原生態文明。

• 早期中華文明有許多亮點，例如象形文字與青銅器。
• 影響延續至今，在許多東亞國家仍能找到其思想痕跡。

以希臘為中心的地中海文明#

早期代表是邁錫尼文明（Mycenaean Civilization）與克里特文明（Minoan Civilization）。湯恩比在《歷史研究》中用克里特國王米諾斯（Minos）來命名早期地中海文明。

後來輝煌的古希臘文明與邁錫尼文明、克里特文明完全是兩回事。兩者之間有數百年的斷層，文明突然消失，連文字記載也沒有；後來希臘地區再出現文明時，文字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湯恩比還列舉美洲的兩個古老文明，但它們與後來當地文明沒什麼繼承性，對今天世界的影響也很小。

3000 年的文明貢獻塑造了今天的世界#

跳開地域的侷限、用全球眼光來看，今天全世界所有文明真正的起點是軸心時代文明，也就是公元前 8 世紀到公元前 3 世紀發生在整個歐亞大陸的思想革命。

雖然人類文明史有 6000 年，但對今天真正有影響的時間不到 3000 年。

這 3000 年裡留下了大量文字記載，反而讓我們看得眼花撩亂。若以文明為主線梳理，會發現各種人與事件要麼作用被誇大，要麼是互相抵消的雜訊。例如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的作用就被誇大了——統一中國在秦昭襄王時代就已不可逆轉，沒有秦，也會有其他諸侯國統一中國。

必須認識的幾件重要事情#

第一，古希臘的商業文明。其他早期文明都以血緣組織為部落、氏族、邦國，希臘是例外。早期希臘也靠部落治理，但很快發展出商業文明，大家靠商業利益而非血親連結。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高度讚揚古希臘：雅典出現了「只依居住地區來劃分公民」的全新組織，有決定意義的不是血族族籍，而是居住地區——今天的公民社會與民主政治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文明。

第二，古希臘的科學與古羅馬的法律（吳軍在《文明之光》中已詳述）。

第三，孔子的儒家思想：

• 今天東亞社會很多做法可溯源到孔子。
• 孔子的思想影響力貫穿 2000 多年，影響世界五分之一人口。
• 西方也把孔子視為「東方人文主義的鼻祖」。
• 在美國權威的世界歷史影響力排行榜上，孔子位列第五，僅次於穆罕默德（Muhammad）、牛頓（Isaac Newton）、耶穌（Jesus）、釋迦牟尼（Shakyamuni Buddha）。

第四，造紙術與印刷術：

• 蔡倫與古騰堡（Johannes Gutenberg）在前述排行榜上分別位列第七與第八。
• 排在他們前面的是基督教會實際建立者使徒保羅（Paul the Apostle），後面是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

被嚴重低估的蘇格蘭民族#

除了人與事，還有一些民族的作用也被嚴重低估——其中最被低估的可能是蘇格蘭。

• 人口直到今天也只有 524 萬（2012 年資料）。
• 但從 18 世紀後期到 19 世紀初，讓人類走出歷史循環、進入文明快車道的幾件事——蘇格蘭啟蒙運動（Scottish Enlightenment）、工業革命、全球貿易——都源自蘇格蘭人的貢獻。

蘇格蘭歷史上出過的重要人物：

• 發明家：瓦特（James Watt）、貝爾（Alexander Graham Bell）
• 科學家：馬克士威（James Clerk Maxwell）
• 經濟學家：亞當·斯密（Adam Smith）
• 思想家：哈奇森（Francis Hutcheson）、大衛·休謨（David Hume）

20 世紀後，蘇格蘭人發現青黴素、發明電冰箱，並創造出希格斯（Higgs）理論這樣的重要科學成就。美國歷史學家阿瑟·赫爾曼（Arthur Herman）為此寫了《蘇格蘭：現代世界文明的起點》一書。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也說過：除了古希臘，世界上還沒有哪個民族人口如此之少、對世界的貢獻卻如此之大——這話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