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吳軍在得到平台開設「世界文明史」課程時，許多讀者發現一個現象：古埃及的歷史，和秦以後的中國歷史驚人相似。

兩者都是一個王朝接著一個王朝的不斷循環，差別只在於年代與地點。

歷史總是在循環往復中不斷向前#

為什麼是循環#

古埃及與古代中國都是農耕文明的代表，都處於相對封閉而安全的地理環境：

• 古埃及南部與西部是沙漠、東北與北部是海洋，只有西奈半島與外界相連。
• 中華文明核心東臨大海、南有高山、西是戈壁，只有北方與草原相連。

在這種相對封閉、外來破壞力不強的環境中，政權更迭主要由內部引起，呈現王朝循環。相較之下，美索不達米亞（Mesopotamia）或地中海沿岸四周無險可守，呈現的是各民族輪流登場。

古埃及：省略中段只看首尾#

古埃及最宏大的工程是第四王朝（距今 4600 至 4500 年）建造的吉薩金字塔。

• 三座吉薩金字塔中最大的是胡夫（Khufu）金字塔，旁邊的哈夫拉（Khafra）金字塔幾乎一樣大，在 19 世紀末巴黎艾菲爾鐵塔落成前是世界最高建築，至今仍是最重單體建築的冠亞軍。
• 兩座金字塔在前後 50 年內建成，說明當時國力之強。考古顯示修建主力是自由民而非奴隸，他們拖家帶口住在工地附近、領取報酬、有啤酒喝——這是 4500 年前的事。
• 胡夫法老與秦始皇相隔的時間，和我們與秦始皇相隔的時間差不多——秦始皇仰望胡夫金字塔，就如同我們今天仰望始皇陵。

接下來的 2000 多年發生了什麼？

古埃及確實有許多「精彩故事」：

• 統治 94 年、人類歷史上最長在位的法老佩皮二世（Pepi II）。
• 第十九王朝的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統治 70 多年，國力達到頂峰，有點像中國的康熙。
• 埃赫那頓（Akhenaten，即阿蒙霍特普四世）的宗教改革，創立一神教，據說影響了後來的猶太教與基督教。
• 擊退海上民族入侵——這群神秘民族可能導致了全球青銅文明的衰落。
• 創作出人類最古老的幾何學著作，留下不少醫學典籍。

但若把古埃及每 100 年做一次評估，基本上是一條沒有提高的水平線。從中王國時代（約公元前 2000 年）起就沒再修大型金字塔；從公元前 1000 年起就沒再修大型神廟——不是法老覺得不必要，而是國力支撐不起。壁畫顯示後期農民生活水平與早期相比也沒有改進。那些偉大的法老與重大事件，並沒有改變歷史走向。

中國：2000 年動員能力沒多少進步#

• 戰國後期，各諸侯國已能生產足夠糧食保障幾十萬大軍長期作戰。
• 清代中期舉全國之力用兵西北，僅能維持 20 萬人作戰，且後勤保障一直是問題。

根據英國已故歷史學家麥迪森（Angus Maddison）的研究，中國在公元元年前後（西漢末年）人均 GDP 已有 450 美元。晁錯《漢書·食貨志》記載「今農夫五口之家……百畝之收不過百石」——當時一石約 30 公斤，一家一年收成近 3000 公斤糧食，這個估值比清末高出很多。

多位外國觀察者也留下佐證：

• 18 世紀末馬戛爾尼（George Macartney）訪華，看到的康乾盛世後期只是一個「貧困的盛世」，技術極為落後。
• 1884 年左右，日本人曾根俊虎的回憶錄記載中國貧窮、混亂、極度貧困。
• 元代初期馬可·波羅（Marco Polo）筆下的中國比當時歐洲富庶得多；稍晚抵達的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圖泰（Ibn Battuta）記載更為準確，提到當時旅店業發達、無力謀生的老人可向廟裡申請生活費與衣物。

漢代多數農家溫飽不成問題，清末反而做不到。整個中國帝制時期，人均 GDP 最高不過 600 美元左右，那就是所謂的盛世——不過是餓不死人而已。

與文明進步有關的歷史才有意義#

讀《二十五史》（《二十四史》加《清史稿》）會發現，從《史記》到《清史稿》內容大同小異，把某個朝代人物的傳記放到另一個朝代，也毫無違和感。

這種循環是古代文明的共同特點。今天我們生活在一個不斷進步的社會，很難想像在歷史中循環徘徊是多麼可悲的結果。為什麼印度古代幾乎沒有歷史記錄？為什麼印度文化強調六道輪迴？可能因為他們認為歷史就是一代代輪迴、走不出去，也就沒必要記錄，而他們追求的便是走出這種輪迴。黑格爾（Hegel）在《歷史哲學》中說，這種歷史不過是君主覆滅的一再重複，任何進步都不可能從中產生。

什麼才是有意義的歷史#

在人類一萬年的文明史中，只有與文明進步相關的部分才有意義：

• 文字和書寫系統的出現
• 複雜社會管理方式的出現
• 冶金術的發明
• 造紙術的發明
• 幾何學的誕生
• 具思辨色彩哲學的誕生
• 印刷術的發明
• 自然科學的產生

文字的意義：在此之前，物種只能靠基因傳承資訊——例如吃了有毒昆蟲而死的蜥蜴留不下後代，厭惡該昆蟲顏色因而存活的個體才把資訊傳給下一代。這種傳承效率低且往往以生命為代價。有了文字，上一代甚至同一代人的經驗都能廣為傳播。

幾何學與自然科學的意義：

• 公理化幾何學出現前，人類沒完全搞清楚因果關係，對自然現象的解釋基本靠蒙，發現規律全憑運氣。
• 幾何學讓人類能從基本假設出發，透過理性推導新知識，讓知識在前人基礎上積累。
• 以觀察與實驗為基礎的自然科學，讓人們懂得系統性地總結知識、驗證假設、取得進步。

軸心時代：人類思想的大爆炸#

**軸心時代（Axial Age）**一詞來自德國哲學家雅斯培（Karl Jaspers）。他發現公元前 8 世紀到公元前 3 世紀之間，北半球從東到西同時出現了：

• 中國的老子、孔子
• 印度的佛陀
• 古波斯的瑣羅亞斯德（Zoroaster）
• 猶太民族的耶利米（Jeremiah）、以賽亞（Isaiah）
• 古希臘的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蘇格拉底（Socrates）、柏拉圖（Plato）、亞里斯多德（Aristotle）

他們奠定了人類思想的底色，至今仍影響我們的生活。

工業革命前的 2000 年：文明進步極為緩慢#

如果用 GDP 年增率衡量，這 2000 年平均只有萬分之四。2008 年金融危機時有人問巴菲特（Warren Buffett）世界最長經濟停滯可能多久，巴菲特說 1000 年——古典文明之後便是如此。

吳軍認為巴菲特說少了，實際應是 2000 年。這段期間雖有造紙術、印刷術等成就，但這個級別的科技進步屈指可數，且出現帶有很多偶然性，彼此無聯繫，以致技術無法系統性地改變社會。

站在更高維度看歷史#

近幾十年歷史學界興起新的趨勢——大歷史（或更準確地稱為「宏歷史」）：從宏觀層面、從全世界範圍、從幾千年的文明進程看待歷史事件與人物。吳軍非常認同這種新史觀。

這並非說考古學家搞清楚細節沒意義，但對絕大多數人而言，對歷史脈絡的把握遠比了解細節重要。只有把握了脈絡，才能知道我們從何而來、今天的世界為何如此，並體會文明進步的重要性。找到歷史的意義之後，在看當下、看未來時，才會明白我們生活與工作的目的都應該是建設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