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難以「以古為鏡」，研究歷史依然有意義。最大的意義在於培養視野、學會分析問題的方法，也就是史觀與方法論。為什麼研究歷史而不直接研究現實？因為現實的結果還看不到，無法驗證判斷對錯；而歷史已經發生、知道答案，可以檢驗我們的想法。歷史實際上是我們了解現實的訓練資料。

但要用歷史訓練自己，前提是掌握真實的歷史，而這通常非常困難——書上和民間流傳的歷史早已被過濾、曲解或粉飾。吳軍用兩個例子說明真實的歷史與我們讀到的相去甚遠。

擺脫對歷史的刻板印象#

中國史的刻板印象：明君、昏君、暴君#

多數人對中國歷史有一個刻板印象：歷史上有明君、昏君、暴君，有忠臣與奸臣；明君忠臣造就治世，昏君暴君引發大亂。但所謂的明君、昏君、暴君，多是後人根據結果甚至政治需要反推出來的。

被冤枉的「昏暴之君」：

• 商紂王：「紂」意為殘忍。但紂王並不比他的父輩與祖先更殘暴——祖先武丁比他更殘暴，卻因國家在發展而被譽為「中興之主」。
• 隋煬帝：「煬」意為虐民。他雖殺了一些大臣，在中國歷史上遠稱不上殘暴；曹操、朱元璋都比他殘暴得多，口碑卻更好。
• 好色的指控不成立：紂王總共沒幾個兒子，對手周文王反而一大堆兒子。隋煬帝後妃不到 10 人、子女 9 個，而被視為明君的唐高祖與唐太宗，每人後妃都超過 20 人、子女各達 40 多人。
• 末世之君的無奈：王莽、宋徽宗、崇禎並非不想做事，只是國家已糜爛不堪，越做越糟。

被神化的「明君」——漢武帝：

漢武帝常被列入「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但仔細數下來，他對歷史發展有幫助的好事其實很少。最有名的政績是打敗匈奴，但這只是上半場的結果：

《漢書·昭帝紀》直接戳破上半場的假象：「冬，匈奴入朔方，殺略吏民。」並記載「承孝武奢侈餘敝師旅之後，海內虛耗，戶口減半」——漢武帝打光了全國一半的人口，又回到了原點。

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直接把漢武帝與秦始皇相提並論：「孝武窮奢極欲，繁刑重斂……其所以異於秦始皇者無幾矣。」近代歷史學家呂思勉也指出，文景以前七十年的蓄積被漢武帝「掃地以盡」。費正清認為，秦漢帝國衰敗的原因可以一直追溯到漢武帝時期。漢武帝自己臨終前也意識到問題，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罪己詔——《輪臺詔》。

真正解決匈奴問題的是「平庸」皇帝#

• 漢昭帝、漢宣帝：改變漢武帝幾乎所有經濟政策，與民生息。漢宣帝時聯合烏孫擊匈奴，匈奴分裂為南北兩部，南匈奴呼韓邪單于於公元前 52 年主動歸漢。
• 漢元帝時期：副校尉陳湯從西域各國借兵滅北匈奴、殺郅支單于。漢元帝歷史評價是「柔仁好儒」，卻比漢武帝更有效解決匈奴問題。
• 東漢竇憲：被視為弄權奸臣，為免死請求出擊北匈奴，與副將各帶 4000 人出發，聯合西域數萬人徹底消滅北匈奴、俘虜單于皇太后。最後把匈奴趕到西方的，反而是諸葛亮看不起的東漢與這位「奸臣」。

呂思勉說得透徹：國家的武功是國力擴張的自然結果，並非一二人所能為。明君賢臣多是事後貼的標籤，個人作用非常有限，經濟和歷史的發展自有其規律。清朝皇帝幾乎個個勤勉，但乾隆十三年後都難有作為——因為帝制本身已走進死胡同。

中國歷史上一個有趣現象是：不是英明神武，而是一些讓國家與老百姓自然休養生息的「平庸」皇帝，把國家管得最好。例如漢昭帝、漢宣帝，唐太宗之後的唐高宗，後唐明宗李嗣源，明仁宗、宣宗，明穆宗隆慶帝——過去教科書不講他們，民間只記得「唐高宗娶武則天、明宣宗玩蟋蟀」這類花邊，但今天的歷史學家對他們評價很高。

真實的歷史與讀到的歷史相去甚遠#

法國史的例子：不是拿破崙奠定的大國地位#

法國每次票選最有影響力的歷史人物，第一名都是拿破崙（Napoleon）。名氣第二的是「太陽王」路易十四（Louis XIV）。多數人認為這兩人奠定了法國的大國地位。

但真實情況是：

• 拿破崙的主要貢獻在於編纂《拿破崙法典》，並把平等、自由的思想帶到歐洲；他那幾十場戰役的勝利，其實對法國與歐洲格局沒什麼影響。
• 真正奠定法國大國地位的三個人，在大仲馬《三個火槍手》這類文學作品中反而被當成反派與小丑：
  • 黎塞留（Cardinal Richelieu）：路易十三的樞機主教，在三十年戰爭中縱橫捭闔、果斷支持新教陣營，讓法國成為歐洲大陸第一強國。
  • 馬薩林（Cardinal Mazarin）：黎塞留的繼任者，與歐洲各國簽署《西發利亞和約》（Treaty of Westphalia），確定了法國今天的疆域。
  • 塔列朗（Charles-Maurice de Talleyrand）：被拿破崙罵為「陰謀家」的傳奇外交家，在拿破崙戰爭徹底失敗後，透過外交手段維持了法國作為大國的體面以及《西發利亞和約》所獲得的疆域。

路易十四打了一輩子仗，雖然勝多負少，但得到的最終都失去了。

這些例子只是想告訴讀者：真實的歷史往往和大家讀到、理解的相去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