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人問吳軍:「人類從歷史中吸取了什麼教訓?」他的回答是:人類幾乎沒有吸取任何教訓。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人類無法從歷史中學到任何教訓。
有人會用唐太宗那段「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來反駁。但這個反駁犯了兩個邏輯錯誤:個別人能以古為鑑,不代表人類整體能做到;而且就算知道得失,真到行動時也未必能做對。
知之非艱,行之維艱#
「以銅為鏡」出自《舊唐書·魏徵傳》。唐太宗是文治武功都上乘、也懂得吸取教訓的有為之君,但他努力做了,仍有至少三件事做得很不好。
唐太宗做不好的三件事#
- 征伐高句麗:沒能吸取隋煬帝的教訓,同樣三次派大軍東征,一次甚至御駕親征,勞民傷財卻無功而返。即便當時有李勣(徐懋功)、李道宗、薛萬徹等名將也辦不成。所幸唐朝政治清明,才沒像隋朝那樣覆亡。
- 信丹汞之術:最後死於丹藥。前車之鑑已有秦始皇、漢武帝這些受害者。
- 立儲失敗:原立長子李承乾為太子,卻又寵愛四子李泰,引發諸子奪嫡。最終三子一弟(李承乾、李泰、李祐、李元昌)因謀取帝位而被殺或放逐。他自己也心灰意冷,連死的心都有。最後在長孫無忌等關隴貴族勸說下立了溫和無害的李治為太子,沒想到李治柔弱,導致武則天廢唐建周。
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唐高祖都做不好立儲,背後有同一個無解的結構性原因:帝制時代,最高當權者與繼任者之間存在難以調和的矛盾。掌握絕對權力的皇帝怕繼任者提前掌權,越英明神武、越年輕掌權的皇帝越擔心。因此即便看清前人教訓,一旦碰到自己頭上就會重複同樣的錯誤。
讀書人也沒吸取教訓#
孔子講「危邦不入,亂邦不居」,但對權力的追求讓很多聰明人去做飛蛾撲火的事。漢末、唐末、元末、明末,無數位高權重的大臣被殺,歷史悲劇不斷重演。
這種「不長記性」在世界各國各領域都普遍存在:
- 宗教史:房龍(Hendrik Willem van Loon)《寬容》一書名為寬容,講的卻是歐洲 1000 多年不寬容的歷史,甚至延續到今天。
- 金融史:戈登(John Steele Gordon)《偉大的博弈》呈現整個西方金融史就是金融危機、股災與崩盤的循環。2008 年金融危機與 1908 年經濟危機其實沒太大差別,都是流動性危機,背後都是對金融體制的信心危機,最終解決辦法都是注入流動性——差別只是 100 多年前靠 J.P. 摩根個人力量重塑信心,100 年後靠美國聯準會(Federal Reserve)。
用當下資訊,而非歷史指導行動#
人類為什麼這麼難吸取教訓?主要有三個原因。
原因一:歷史規律本身就難以總結#
有統計學常識者都知道,即便只統計一件事發生與否的機率,也要幾百個樣本才能達到 95% 以上的置信度。但絕大部分歷史事件不可能出現那麼多次,甚至只出現一次。在這樣的樣本數下得到的「規律」,多半是巧合。
原因二:天生弱點讓人明知故犯#
即便知道什麼是對的,人也未必會去做。例如:
- 大家都清楚高稅率會妨礙經濟發展,低稅率才能做大餅、再分配稅收實現社會公平。歷史上從正反兩面都驗證過,今天同等發展水平的國家中,也是稅率較低者發展得快。
- 但絕大多數國家仍設置越來越高的稅率。原因在於:政客需要選票,民眾希望明天就獲得更多福利,雙方一拍即合,長遠的經濟發展很少有人真心關心。
唐太宗等人處理不好接班人,也是相同的人性結構:道理都懂,真到自己可能失去權力時卻捨不得放。
原因三:找錯原因,用錯誤的規律指導自己#
吳軍舉了兩個例子:
中國分封制的反覆:秦結束周分封後,中國仍多次因分封宗室而引發叛亂。
- 西漢認定秦亡於「不任用自家人」,大肆分封劉姓諸王,導致「七國之亂」。
- 西晉認定曹魏失國在於宗親無權,大肆分封司馬諸王,導致「八王之亂」。
- 明朝朱元璋不信大臣、只信子弟,分封手握重兵的藩王,導致「靖難之役」。
每個朝代都是在總結了一堆錯誤結論後繼續犯錯,越做越錯。
戴克里先的「四帝共治制」:古羅馬經歷「三世紀危機」,甚至在公元 193 年出現「五帝之年」。戴克里先(Diocletian)結束危機後認為問題在於帝國太大、皇帝管不過來,於是設四個皇帝。短期確實平息了將軍叛亂,但他死後四個皇帝自己打起來,帝國反而直接分裂。
英國歷史學家吉本(Edward Gibbon)在《羅馬帝國衰亡史》中提出帝國衰亡的四個真正原因:時間與自然的侵蝕、基督教和蠻族的侵蝕、過度建設、內部紛爭。戴克里先當事人看不到這些本質原因,後來試圖中興的皇帝也看不到——找錯原因,自然找不到正確答案。
做過科學研究的人都知道:給現象找一個邏輯自洽的解釋很容易,但這種解釋通常不是真正的原因。對受多因素影響的歷史問題,總結規律就更難。因此今天真正做事成功的人,更傾向於用當下得到的資訊,而非歷史上發生的事來指導行動——畢竟今天不可能完全重複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