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軍自述,他寫過的書約三分之一和歷史有關,因為歷史很重要。他對歷史的態度經歷三個階段:從對歷史故事的興趣、對歷史規律的探尋,到透過歷史學會看待世界的方法。
認識歷史的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把歷史當故事#
吳軍對歷史的興趣源於父親。父親是歷史愛好者,在「文革」時期仍讀得到《二十四史》、《第三帝國的興亡》、《拿破崙傳》等在當時難以借閱的書,並講故事給他聽。少年時期的吳軍發現,歷史故事比小說更好聽——後來他才明白,那是因為不好聽的故事早已被過濾或遺忘。
長大後回頭看,不只歷史故事失真,就連正史的記錄也存在許多矛盾之處。史家其實是在展示他們「希望讀者看到」的事,藉此影響讀者的價值觀與歷史觀。許多人為屈原、諸葛亮、岳飛的結局惋惜,替唐宋明的亡國嘆息,甚至討論「若關羽不失荊州、若岳飛不死」。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就充滿對李自成失敗的惋惜之情。這種心情可以理解,但這已經是把歷史當戲文來看。
第二階段:試圖尋找歷史規律#
高中以後,吳軍開始讀正史,試圖歸納出能指導行動的規律。他曾特別欣賞歐陽修在《新五代史·伶官傳》中那句「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長期以此自勉。
但後來的人生經驗推翻了這條規律:
- 沒有正確目標的辛勞,只會陷入「越忙越窮、越窮越忙」的陷阱。
- 擔任管理者後,他發現授權常常比親力親為更好。
- 做投資後體會到,少操作才是高回報的關鍵;今天多數人的問題不是做得太少,而是做得太多。
類似的人生經驗,讓他對《孟子》中「聞過則喜」這樣的古訓也不再當真——身邊幾乎沒有人真的做得到,倒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更符合現實。
歷史規律多是倒推出來的。司馬光窮盡一生編《資治通鑑》,想把為君之道整理給後世君主,但後世昏君、暴君並未因此減少。時代一變,那些規律就不再適用。
歷史並非沒有規律,只是不是司馬光等人所想的那種。古典文明(羅馬帝國與秦漢帝國)的終結,由氣候、人類遷徙、文明脆弱性、政治制度等客觀原因造成,沒有任何個人可以逆轉。有為、無為或有害,往往是後人根據結果貼上的標籤——換個人在同樣環境下可能也會這麼做,這就是歷史的必然性。
吳軍常舉甲午戰爭為例:當時日本完勝成為強國,清朝慘敗割地賠款,很多人認為那場戰爭決定了兩國命運。但百年之後回頭看,中國經濟早已全面超越日本,兩國在世界上的位置基本回到戰爭之前——那場戰爭的教訓其實對後來兩國的發展幫助不大。
第三階段:在美國形成新的史觀#
吳軍在美國讀書期間,大學圖書館裡少有的中文書就是一套《二十四史》,而且沒人借閱。他讀多之後發現:每個朝代都會總結前朝得失,結論看似自洽,但下一個朝代依然會犯同樣的毛病。讀塔西佗(Tacitus)、李維(Livy)等西方早期歷史學家時,他發現同樣的問題。
後來接觸到近幾十年的新一代歷史學家,他才看清古代歷史學家的侷限——他們看到的歷史寬度與長度都太有限,得到的結論很難具有普遍意義。逐漸地,他形成了一種新的史觀。
對歷史的看法決定對現實與未來的看法#
新一代史家的切入角度#
吳軍舉了兩個例子說明新舊史觀的差異:
- 中國史:費正清(John K. Fairbank)的《中國新史》與布爾努瓦(Luce Boulnois)的《絲綢之路》,不再講人物故事,而是以經濟與貿易為主線,呈現中華文明在世界文明中的地位。
- 世界史:斯塔夫里阿諾斯(L. S. Stavrianos)的《全球通史》雖是經典,但史觀已過時——它仍以西方視角觀看,且用公元 1500 年劃分古代與近代完全按歐洲節點。相比之下,本特利(Jerry Bentley)與齊格勒(Herbert Ziegler)的《新全球史》把各地區文明放在平等位置,並強調文明之間的交流與相互影響。
吳軍在得到平台開設的「世界文明史」課程,正是想承襲本特利、齊格勒的做法,而不沿用杜蘭特(Will Durant)那套以歐洲為中心的《世界文明史》。
文明史觀#
吳軍最認同的是近幾十年才興起的文明史觀:
- 歷史上除了「文明」二字,別無他物——其他事情都是表象、相互中和的噪聲,隨機且無需預測。
- 在一萬年的文明史上,真正有意義的事只有兩件:近代的工業革命,以及遠古開啟文明的農業革命。
- 其他的事,在較長時間維度、較大空間維度上來看,只是互相抵消的雜訊。
史觀比「總結規律」更重要。一個人看待歷史的方法和角度,其實就是他看待現實與未來的方法和角度。歷史只是驗證思想的資料:若對現實的看法得不到歷史資料驗證,通常是大錯特錯;反之,在歷史上驗證過的經驗,在現實中也未必管用。這呼應了投資界的一句話:過去的表現不代表未來的表現,但過去表現不好的投資人或基金,未來幾乎也都做不好。
英雄史觀與大眾史觀的誤區#
接受文明史觀後,評判人與事的標準會改變:凡對文明進步有益的事,再小也有意義;凡對文明有貢獻的人,都值得尊敬。但今天多數人仍落入兩種誤區:
- 英雄史觀:覺得自己沒資源、身份低微,必須先往上爬獲取權力才能施展抱負。
- 大眾史觀:自己做了一點點事就覺得社會該肯定他,甚至覺得不做事社會也該照顧他。
實際上,多數人在創造的同時也在消耗地球與社會的資源。從農業革命到工業革命之前,幾億人勞作一萬年,累積下來的財富與文明成就屈指可數。還有一些位高權重者,實為文明的破壞者而非創造者。
我們這一代人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決定文明是繼續快速發展,還是回到停滯循環的老路。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百年孤獨》所反映的,正是這種循環的困境。用什麼態度看待歷史,就會用什麼態度看待今天的社會——從這個意義上,誰控制了過去,誰就控制了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