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永遠是少數人 • 富足

從教育產業看虛幻與現實#

虛幻的世界存在於很多人的腦子裡，以當下教育產業為例可以看得很清楚。

2015 年，作者根據自己在教育上的經驗和體會，寫成《大學之路》一書。
雖然書中反覆強調這不是升學指南，但仍有很多家長把它當作升學指導書來讀。
書中特別強調通識教育（liberal education）的重要性，指出國內大學偏科的問題。
許多有條件甚至沒條件的家長，讀完這本書後，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接受各種精英教育，將來成為精英。

看清真實的世界#

這種願望當然是好的，經過努力也有實現的可能，但是在現實世界裡：

大多數人可能成不了精英，這不是因為不夠努力，而是因為精英永遠是少數人，這是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因此對於一個社會，最重要的不是普及精英教育，而是讓更多人能夠通過接受教育過好這一生，這才是教育的目的。
所以作者在《大學之路》第二版中加入了關於職業教育的內容，特別強調美國高等教育在普及階段，各州立大學發展的其實是職業教育。

但這次觀點並沒有得到太多回應——或許大家都覺得普及性教育是為別人家的孩子準備的，自己的孩子將來還是要成為精英。

一、二線城市的家長普遍希望孩子能成為全才，從小就參加很多素質訓練。
這種做法其實就是先虛構了一個並不存在的世界，即人人能成為精英。
但當孩子走向社會時會發現，不要說成為精英，就是找一份理想的工作都不容易。

家長的虛構理由#

2020 年，中國教育界一直在討論一個話題：應不應該在國家層面對中學生進行比較早的分流，讓更多年輕人高中後接受職業教育，而不是只有上大學一條路。

相關人士提出這樣的想法，一方面說明社會安排不了那麼多普通高校的大學生就業，同時中國又非常缺少高水平的技術工人。這就是真實的世界。

不過，幾乎沒有家長和學生認可對現實世界的這種描述。他們虛構出一個世界——自認為只要中國社會不斷發展，就能解決高端崗位不足的情況，並提出三個理由：

第一：中國目前人均 GDP 是 1 萬多美元，美國是 6 萬多美元，中國至少還有 5 倍的發展空間，將來高端崗位應該會很多。
第二：中國產業在升級，意味著勞動密集型工作減少、知識密集型工作增加。
第三：中國是貿易順差國，競爭力強，將來會把一些高端職位拿到中國。

三個理由為何不成立#

作者指出，這三個理由不是基於事實，而是基於想像。不妨看看人均 GDP 真的達到 6 萬美元國家的真實情況。

美國的勞動力分布（2020~2021 年美國勞工部數據，扣除農業人口）：

技術行業、專業服務和管理崗位佔 37.3%
製造業及運輸業佔 20.3%
其他工業和低端服務佔 24.2%
辦公室文職（含銷售人員）佔 24.2%

上述統計有些重複（如管理崗位和所有職業都有重複性），總數加起來超過 100%。但即便經過這樣放大，所謂需要大學畢業的職業和白領職業加起來也不到四成。

而美國 25~34 歲人口中，具有大專以上學歷的有 46%。這說明：

有相當多讀過大學的人其實找不到白領工作，很多人兩年內找不到工作。
即便畢業後找到白領工作，許多人十幾年還清不完學費貸款。美國大學生人均欠貸 3 萬美元，不到人均 GDP 的一半。
人均 GDP 超過 6 萬美元，也無法保證每個人都能上大學，更不能保證有很多高端崗位。

對比中國：年輕一代 27% 有大專以上學歷，但考慮到中國有約 40% 農業人口，美國只有 1%，在非農業人口中中美年輕人接受高教比例差不多。即便中國 GDP 大幅提升，對大學生的需求也不會有太大增長。

產業升級理由也不成立——產業升級帶來的工作機會，要少於因它失去的工作機會。例如電子傳媒讓傳統的報業消失，雖創造了一些工程師就業機會，但失去了更多的媒體編輯工作。

第三個理由（貿易順差）看似有道理，但這個順差幾乎是對美貿易順差產生的，對世界其他地方基本上是收支平衡。而在高端服務業（銀行、保險、法務、財務諮詢）方面，中國對美國是貿易逆差，每年逆差上千億美元。

通識教育適用於哪些人#

當然通識教育依然很重要，但它只對兩類人特別有幫助：

志向高遠、願意經過長時間努力成為各行各業精英的人。
暫時不需要為溫飽發愁的人，或物質欲望極低的人（如研究學問的人）。

這恐怕都不符合大部分人的情況。

德國的務實選擇#

相比中國人和美國人，德國人就現實得多，很多德國人選擇不上大學。

德國人上大學（含大專）比例只有 28%。
這看似比中國略高，但考慮到德國農業人口非常少，德國大學生在非農業人口中的比例其實遠遠低於中國。

對教育的誤解#

德國人選擇不上大學，並非家裡供不起——德國大學生學費極低，國家承擔了大部分高教費用。

即便德國人均 GDP 已達 4 萬美元、是歐洲第一強國，也無法提供很多所謂高薪白領工作崗位。
許多德國人覺得，與其花很多年讀普通大學的非熱門專業、畢業還找不到工作，不如直接進入職業學校。
德國人的分流從初中畢業開始——部分人會在技術學校學習幾年，等同齡人大學畢業時，他們已是有四五年工作經驗的技工。

美國在發展初期也鼓勵年輕人以掌握技能為主——1862 年《摩里爾土地撥贈法案》（Morrill Land-Grant Colleges Acts）建立了州立大學，幾乎不需交學費，教授農業知識和農業機械知識，因應第二次工業革命需要。這些大學生畢業後不是坐辦公室，而是到工廠和農莊工作。甚至哈佛這樣的大學也從教古典拉丁文和希臘文為主，轉型為德國式研究型大學。冷戰後美國失去對手，技術人才可以引進，年輕人變懶，不願學技能了。

教育的「柱子」比喻#

對於教育（特別是高等教育），很多人有一個誤解：認為接受了良好教育之後，就能解決今後人生的一切問題。

2022 年秋天，作者回到約翰．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參加家長日，文理學院院長切倫扎講述了他對教育意義的理解：

教育是基礎，猶如建築的支柱，但只有幾根柱子是沒有用的，還是要把房子搭起來。

從柱子比喻出發：

通識教育：像給大家很多不算太高的柱子，在此基礎上你能搭出各種形狀漂亮的宮殿，但工作量和消耗時間都非常大。
技能教育：像給你 4 根非常高的柱子，你可以較快地搭出四四方方的高樓，這樓很實用但未必好看。

對沒房子的人來講，第一步先要有高高的公寓樓住，而不是花時間修宮殿。但不管哪一種，最後都要落實在建房子上，而不是矗立起幾根柱子。光有幾根柱子，既不能避風，也不能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