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誤解的「從 0 到 1」#

提爾（Peter Thiel）的《從 0 到 1》（Zero to One）在創業圈有一定影響力，但書中有一件事作者卻沒有寫清楚，或說強調得不夠：

從 0 到 1 是一個完整的全過程，不是腦子靈機一動想到一個好點子就算完事了。

提爾書中舉了三個例子：

  • 蓋茲（Bill Gates）創辦微軟
  • 賈伯斯（Steve Jobs）創辦蘋果
  • 佩奇（Larry Page）和布林（Sergey Brin）創辦谷歌

但嚴格說來，真正的從 0 到 1 過程恰恰不是這三家公司完成的：

  • 作業系統不是蓋茲原創的發明，微軟的拳頭產品 DOS 和 Windows 最初是買來的或學別人的
  • 蘋果個人電腦、iPod、iPhone、iPad 之前，其他公司都有類似產品
  • 佩奇與布林辦谷歌前，已經有好幾家類似的網頁搜尋公司

如果把從 0 到 1 定義為由無到有改成由科學到技術再到產品、最後到商業成功的全過程，提爾的例子才說得通。

青黴素的啟示：靈機一動遠遠不夠#

青黴素（penicillin）的故事世人皆知：弗萊明（Alexander Fleming）偶然發現培養的細菌被黴菌殺死，發現了青黴素。這故事非常誤導人，因為它只說出了一小部分事實。

真實的漫長過程#

  • 弗萊明的確發現細菌被黴菌殺死，但培養皿中的黴菌不能直接入藥
  • 接下來 10 多年，弗萊明沒有取得更多進展，最終決定放棄這項研究
  • 另一位科學家佛洛里（Howard Florey）注意到弗萊明的研究，帶領一支強大的科研團隊，包括錢恩（Ernst Chain）、亞伯拉罕（Edward Abraham）和希特利（Norman Heatley）等人
  • 錢恩和亞伯拉罕從青黴菌中分離並濃縮出有效成分——青黴素
  • 希特利研製出青黴素水溶液並調整酸鹼度，使之可注射使用
  • 佛洛里顯示出卓越的組織才能，動員大量資源支持研究

從實驗室到救命藥：還差得遠#

  • 實驗室製造的青黴素只夠做小白鼠實驗，不足以救人
  • 佛洛里意識到光靠科學家不足以完成這個過程，他需要大藥廠
  • 他動員英國葛蘭素（今葛蘭素史克）與金寶畢肖（後賣給輝瑞）參與研究
  • 二戰在即，在洛克菲勒基金會幫助下，佛洛里將一半團隊派到美國
  • 一位護士在希特利指導下，於市場找到一顆長滿綠毛的哈密瓜——裡面的菌種能大量繁殖青黴素
  • 最後佛洛里說服美國默克與輝瑞等大藥廠，投入上萬名工程師解決製藥工程問題，青黴素才得以量產

原理搞清與人工合成#

  • 亞伯拉罕終於搞清楚青黴素殺菌原理：青黴烷溶解細菌細胞壁、對人和動物無害，這才讓人敢大膽使用
  • 英國女科學家多蘿西·霍奇金（Dorothy Hodgkin）透過 X 射線衍射搞清分子結構
  • 麻省理工學院的希恩（John Sheehan）基於霍奇金成果人工合成出青黴素
  • 至此，青黴素的從 0 到 1 全過程才走完

科學、技術、工程的三角關係#

在青黴素的例子裡，除了科學與技術外，還涉及第三個相關概念：工程（engineering）。

工程師解決的大問題#

  • 實驗室培養黴菌用的是培養皿或小型容器，要大量生產就需要能裝幾噸溶液的大罐子
  • 罐子一大，黴菌培養就會發酵產生大量泡沫，阻礙空氣與培養液接觸，沒有空氣黴菌就無法生長
  • 這個看似不大的問題若得不到解決，青黴素產量就上不去
  • 後來禮來（Eli Lilly）製藥公司的工程師發明了除泡劑，才解決問題
  • 最終藥廠用 40 立方公尺的巨型「池子」培養青黴菌，濃度也增加了 80–90 倍
  • 這樣才保證二戰後期英美軍隊每一個傷員都能使用到青黴素

技術與工程的差別#

技術強調的是滿足人類某種需求、開發新方法或改進現有方法和流程。 工程則是一種系統的、能迭代進步的、設計加工和製作以滿足人類需求的產品和服務。 因此，技術強調新穎性，工程則強調可重複性——能大量複製、能產生可預期的效果。

舉例：

  • 設計一個新式橋樑結構、用到固體力學原理，這是技術
  • 用現有材料、把橋搭起來滿足交通需要，在同樣環境下還能用同樣成本搭起同樣的橋，這是工程

新能源車與軟體產業的印證#

新能源車#

  • 近幾年有很多投資新能源車的基金賠了很多錢，原因是投資人只會看技術，不會考慮工程
  • 一家新創新能源車公司從特斯拉挖幾個人，打造一輛能跑的樣車並不難，這只說明有技術
  • 但能否一個月生產出一萬輛車、每輛品質相同，那就是工程能力

軟體也有工程問題#

有人會覺得做軟體、做互聯網服務就沒有工程問題，因為複製幾乎是零成本。其實不然：

  • 一款手機健身 App，若佔用一半處理器資源和大量記憶體，就是沒解決好工程問題
  • 若能用 10 MB 記憶體就不要用 100 MB；若能只佔 3% 處理器資源就不要佔 10%
  • 只有工程問題都解決好的 App 才有人願意長期使用
  • 軟體穩定性也是必須做好的工程問題——三天兩頭崩潰顯然不行

結語：把後半程走完#

從 0 到 1 顯然不是一開始有個好想法、或發明了一項新技術就完成了，而是要走完從想法到技術、再到大家真正受益的全過程。

  • 蘋果、微軟和谷歌都不算從 0 開始，但它們都走完了後半程，從某個起點走到了 1
  • 世界上從來不缺邁出第一步的人，但通常邁出了這一步就沒下文了
  • 很多人以為自己完成了從 0 到 1，至少也是從 0 走到 0.1——其實任何不完整的工作都沒有意義，只有完成了 1，之前做的工作才能體現出價值
  • 走完從 0 到 1 還只是成功的第一步，接下來還要做到不貴，這樣才能滿足大眾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