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有為：行動才是答案 • 富足

不是所有問題都有答案#

探求真知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做的，但在這個世界上，即便在邏輯性最強的數學領域，以及比較容易證實和證偽的科學領域，很多問題也沒有明確答案，甚至很多問題你永遠無法知道它們有沒有答案。

比如 $3x^3 + 4y^4 + 7z^2 = 0$ 這個方程有沒有整數解，其實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數學上有一大堆這樣的問題，現實生活中更多。
蘇格拉底一輩子討論了很多沒有統一答案的問題——什麼是善、什麼是勇敢、什麼是正義、什麼是虔誠。
他自己並無答案，只是提出問題讓大家討論思考，然後說：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的無知。

後世的哲學家也很難完全回答這些問題，卻不斷思考。

歌德與《浮士德》：探求答案的一生#

凡事刨根問底是好事，只有這樣才能活得明白，才能發現真正有大價值的真理。因此很多人一輩子也像蘇格拉底一樣糾結某些問題——比如什麼是愛情、什麼是友誼，希望這些問題有標準答案。

在尋找答案的人中，最有名的一位可能要算德國大文豪歌德（Goethe）了。他為尋找這類哲學問題的答案求索了一輩子，然後把求索的經歷寫成史詩般的巨著**《浮士德》**（Faust）。

《浮士德》的故事#

主人公浮士德可被看成歌德的化身。他因為了解的自然知識越多就越困惑——學得越多，越搞不清楚知識的本質是什麼。
在困惑面前，浮士德想自殺。這時魔鬼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找上了他，願意給他隨意穿越時空的超能力，讓他尋找想要的一切。
交換條件是：一旦浮士德對梅菲斯特提供的服務感到由衷滿意、希望那一刻永遠停下來，他就得下地獄為梅菲斯特服務——這其實是用靈魂換取無所不能的能力。
浮士德答應了。他隨魔鬼遊歷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體驗了凡人的愛情、與少女葛麗卿（Gretchen）相戀，但結局悲慘，搞得對方家破人亡。
他又動用超能力回到古希臘成為英雄，娶了第一美女海倫（Helen），兩人還生了一個孩子。但浮士德還是不滿意，又回到現實幫助皇帝在戰爭中取得勝利。
皇帝獎賞他一片海灘，他在那裡圍海造田，實現自己的理想。

在故事另一頭，魔鬼梅菲斯特等了浮士德幾十年，實在等不及，開始為浮士德挖墓。當時的浮士德已經百歲、雙目失明，他聽到挖墓時鐵鍬的鏗鏘聲，誤以為是工人在施工。這時他終於認識到勞動是最美好的事情，於是說了一聲：「逗留一下吧，你是那樣美！」

歌德寫道：「我想看到這樣一番忙碌的景象，要在自由的土地上與自由的人民站在一起。」但根據他和魔鬼的協議，既然找到了心目中的理想世界，靈魂便要讓魔鬼帶走。於是話音剛落，浮士德便頹然倒地。

《浮士德》揭示的真相#

《浮士德》揭示了一個真相：很多問題並沒有我們所期待的標準答案，因此即便耗盡一生求索也得不到答案。

回到歌德本人與他所生活的環境：

當時的德意志一方面四分五裂、政治腐敗、經濟落後，還被拿破崙（Napoleon）帶領的法國不斷入侵。
另一方面，拿破崙又把自由和平等帶到了歐洲各地。
歌德等知識精英很困惑：古希臘的政治制度對很多歐洲人來講是理想的制度，就如同海倫是最理想的美女一樣，但過去的制度並沒有解決歌德的問題。

最後在這部長詩中，浮士德希望圍海造田，在白紙上創造一個烏托邦社會，這就是歌德的理想——當然這個理想也不可能實現。

最終，歌德意識到：只有勞動、建設才能解決德意志的問題。 在完成《浮士德》時歌德已 82 歲，第二年這部史詩出版，歌德也走完了人生歷程。

歌德在《浮士德》中寫下了「太初有為」這句話，意思是在這個世界一開始的時候，人們是先有行動的。歌德晚年思想發生了巨大變化——不再糾結尋找完美答案，而是開始重視行動，這就是他在聽到掘墓鏗鏘聲時非常滿足的原因。

維根斯坦：一切的開端是行動#

後來，20 世紀著名的哲學家維根斯坦（Wittgenstein）用「太初有為」這四個字概括了自己的哲學觀點。

維根斯坦認為，很多被人們討論了上千年還沒有答案的哲學問題，其實都源於一個錯誤的假設——就是萬物都有所謂的本質。

從蘇格拉底開始，哲學家不斷追問：世界的本原是什麼？正義是什麼？愛是什麼？
蘇格拉底曾追問什麼才是虔誠。有人回答：我的父親不敬神，我控告了他，這就是虔誠。蘇格拉底說這只是虔誠的一個例子，不是虔誠的本質。至於什麼是虔誠的本質，蘇格拉底並沒有給出答案。
對於愛的本質至今沒有一個明確的解釋。很多人說愛是一種互相傾慕的感情，但父母與子女之間的愛未必如此。黑格爾（Hegel）進一步把愛抽象成情感關係，但老師愛學生更多是出於義務，而非情感。
更有諷刺意味的是，如果兩個相愛的人開始空談愛的定義，那他們此時就恰恰停止了彼此相愛的行為。

因此，維根斯坦就用「太初有為」作為自己的座右銘，認為一切的開端是行動，然後才是語言和思想。

達成共識是一致性答案的前提#

既然先有行動、再有語言，那下一個問題是：語言能否準確地表達行動？ 這裡的行動也包括思維活動。

維根斯坦認為，很多時候這也是做不到的：

每天說「我愛你」的人，和從來不說「我愛你」但用行動表達愛的人，哪個更愛你呢？
如果你認為只有能講出一套有關愛的理論才證明自己愛對方，那你屬於蘇格拉底一派。
如果你認為行動就是愛的證明，不需要給出愛的定義，那你屬於維根斯坦一派。
如果你覺得可以抽象地討論愛人類，那你屬於蘇格拉底一派；如果你覺得需要通過愛具體的人來愛人類，那你屬於維根斯坦一派。

換句話說，對於語言究竟能不能準確地表達行動這個問題，維根斯坦的看法是否定的。

發明還是發現？#

既然語言不能準確表達行動，那麼用語言給出的答案也肯定不是一種行為的標準答案。為此，維根斯坦和著名數學家、「計算機科學之父」圖靈（Turing）有一個著名的爭論——我們應該說「發明」了數學定理，還是應該說「發現」了數學定理？

我們一般認為，數學定理本來就在那裡，它們是世界的普遍規律，人類只是發現了它們——就如同畢達哥拉斯發現了勾股定理一樣。圖靈就支持這種看法。
但維根斯坦則認為，數學只不過是數學家規定了某種原則，然後符合這些原則的結論就被認為是真理。因此，應該說那些研究數學的人**「發明」了數學定理或數學方法**。比如笛卡兒（Descartes）把代數公式用幾何圖形表示出來，我們就說笛卡兒「發明」了解析幾何；同樣，我們也說牛頓（Newton）和萊布尼茲（Leibniz）「發明」了微積分。

共識的重要性#

從這個例子再往前思考一步，維根斯坦告訴我們一個重要的結論——人類之間共識的重要性。

我們面前有一個箱子，我用尺量一下，說它是長三尺、寬兩尺、高一尺；你用尺量了一下，發現尺寸和我說的一樣，你就認可了我的說法——這就是共識。但如果我們用有彈性的橡皮尺去量，每個人量出來的數據都不一樣，我們對它的尺寸就沒有了共識。我們之所以能說出一個箱子準確的長、寬、高，是因為我們都拿一把剛性的尺子去測量，不會破壞這個原則。

因此，對於任何問題，他認為有一致性答案的前提是有共識存在。對於那些所謂的無解的哲學問題，並不是因為大家給出的答案不好，而是因為大家對這些問題的理解不一樣，無法取得共識，在這種情況下，就不要強求給出答案了。

行動才能解決問題#

對於生活中那些不知道答案的問題，不需要糾結，先行動起來就好。維根斯坦很贊同尼采（Nietzsche）的一個觀點：

基督教不是內在的信仰，而是外在的實踐，因為有的基督徒連《聖經》都沒有讀過，卻按照基督教的教義生活。

因此，維根斯坦認為，一個人理解了知識的標誌不是能夠背誦這些知識，也不是能夠把這些知識講給別人聽，而是能夠用好這些知識。這便是他所說的「太初有為」的含義。

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通過答案來解決，而是通過行動來解決。就說德國吧：

從它在 17 世紀的 30 年戰爭（Thirty Years’ War）被徹底毀滅開始，一代又一代德意志精英（當時還沒有德國）都在尋找答案，但沒什麼效果。
最終，德意志地區統一為德國、德國崛起成為歐洲強國，靠的是他們從 19 世紀初到 19 世紀六七十年代半個世紀的行動。
在這期間，德國成為世界上最早進行專業高等教育（即洪堡（Humboldt）的教育體制）的國家，完成了工業化，然後在統一問題上取得了共識。這些都是具體的行動。

對於德國的成功，歷史學家、社會學家和政治學家都提出了很多看上去很漂亮、邏輯也能自洽的理論，但這如同先射箭、後畫靶子。

創業者的經驗為什麼不要太當真#

作者過去講過：對於成功創業者的經驗聽聽就好，不要太當真。為什麼？

那些人最大的價值是他們行動的能力，而不是一開始就對各種複雜問題有了明確答案，然後按照答案去行動。
他們的經驗大部分是事後對當時的行動給予的一個合理解釋罷了。
因此在向創業者投資時，對方津津樂道的商業計畫其實沒那麼感興趣，真正感興趣的除了誠信、勤奮等基本品質，主要是這個人的執行力以及做事情的決心。
創業者要解決的問題都是以前沒有答案的問題，否則就不需要創業了；而他們商業計畫書給出的答案，是無法反映當時對一些問題的見解的。

投資的回報，從本質上講不是對考試分數的回報，而是對行動力的回報。
「太初有為」，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包含了無限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