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先於手，理性思考 • 富足

另一條獲得知識的路徑#

對大多數人來講，確實應該是手先於腦；在歷史上，大多數文明也是按這個次序獲得文明成果的。但凡事總有例外：

對於一些人，他們不會動手，但頭腦的思維卻異常發達。
他們能夠用純粹的理性發現生活中的問題，甚至演繹出很多無法透過動手獲得的知識。

在歷史上，古希臘人和古印度人在這方面就做得特別好。他們具有其他早期文明沒有的一個特長——邏輯思維，或說思辨的能力。

早期文明的局限#

世界上最早的兩個文明是美索不達米亞（Mesopotamia）文明和古埃及（Ancient Egypt）文明，它們奠定了後來天文學和幾何學的基礎。但無論哪一個，都沒有系統性地建構出幾何學和天文學：

他們找到了很多解決具體問題的方法。
卻沒有總結出數學定理或天文學定律。
例如《萊茵德紙莎草書》（Rhind Mathematical Papyrus）講到了算術、幾何和簡單數論，甚至包括 π 的簡單計算方法，但並沒有規律性的描述。
也就是說，古代文明的人難以從經驗中做出客觀、真正反映世界規律的結論。

古希臘：用邏輯思考#

情況到了古希臘的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之後就得到改變。西方學者認為，畢達哥拉斯確立了數學規範化的起點，從此才有了基於理性的科學。

以勾股定理為例，畢達哥拉斯不是舉幾個例子來說明現象，而是：

用定理的形式將它表達出來。
再用邏輯的方法證明這個定理的正確性。

正因如此，這個定理被稱為畢達哥拉斯定理。在他之後，古希臘很多學者開始採用新方法獲得知識——從已經被證明的前提出發，通過邏輯得到結論。

古希臘人的兩大進步#

第一，要求邏輯推導的結論與生活經驗一致，否則就是悖論。
- 我們都聽過芝諾悖論（Zeno’s paradox）——「飛毛腿」阿喀琉斯（Achilles）追不上烏龜。從邏輯上看似符合邏輯，但從經驗上顯然是錯的。
- 善於根據生活經驗判斷對錯是每個人都有的做事習慣，但凡事要拿邏輯再檢驗一遍，這是古希臘人獨有的思維特點，對科學發展至關重要。
第二，在符合邏輯、得到驗證的知識基礎上，構建新知識，搭建知識大廈。
- 最著名的建構者是歐幾里得（Euclid），他透過 5 條簡單公理和 5 個常識性公設，構建起整座幾何學大廈。
- 應用知識最著名的則是阿基米德（Archimedes），他用數學和物理學的知識解決了很多實際問題。

為什麼古希臘人能開創科學？#

這與他們的生活態度關係很大：

古希臘地處古代商業網路的交通要道，屬地中海氣候，維持生活較容易。
古希臘人對物質生活沒有太高要求——麵包、橄欖油、葡萄酒即可。
很多富裕家庭有奴婢幫做家務，因此他們有非常多的閒暇討論抽象問題並辯論。
哲學家蘇格拉底（Socrates）每天吃完早飯就去廣場和人討論、辯論，直到太陽落山才回家。
在古希臘人看來，發現一個真理是最令人喜悅的事情。
- 據說畢達哥拉斯發現勾股定理後，殺了 100 頭牛慶祝。
- 阿基米德發現浮力定律後，光著身子從浴缸裡跑出來，大喊「Eureka」（我發現了）。

在古代世界，所有數學知識的一大半是古希臘人貢獻的，不是因為人口多或技術發達，而是因為學者關注的焦點和做事方法與其他文明不同：

古希臘人用邏輯而不是情感來思考。亞里斯多德（Aristotle）總結成就寫成《工具論》（Organon），開創了形式邏輯學。
古希臘人喜歡尋找和證明定理、定律這種規律性的結論（也稱命題）。
- 若把知識體系比作一棵大樹，定理就是枝幹，具體問題就是葉子。
- 其他民族多喜歡關注看得見摸得著、對自己有好處的具體問題，這也就失去了獲得大道的可能性。

古印度：由內而外尋找答案#

古代文明的另一特例是古印度的吠陀（Vedic）文明。在古代數學成就中，印度人貢獻很大，比如他們發明了包含 0 在內的 10 個阿拉伯數字（更準確說應叫印度數字）。

0 在數學上特別重要——沒有 0，加減乘除都不完整，5-5 都得不出結論。但只有印度文明發明了 0，連古希臘人也沒做到。為什麼？

這與雅利安人（Aryan）建立起的吠陀文化有關：

吠陀在梵語中是「知識」的意思。吠陀文化以宗教的祭司和知識階層為統治核心，以《吠陀經》為行為指南。
古印度人相信宇宙中一切都有一個本原主體，即本體。
按《吠陀經》，宇宙結構最核心的是空（sunya）和幻（maya）：宇宙本是空的，我們看到的只是幻象，萬物皆源於空。
中國六祖惠能大師的偈語「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就反映出印度文化所強調的無中生有的哲學思想。

印度的空幻宇宙與其他古代文明的實體宇宙有本質區別。

向內心探尋真理#

從吠陀時代開始，印度人就以虔誠對待神的方式追求對宇宙的真理。但他們探求知識的方式和其他文明完全不同：

美索不達米亞、古埃及都是從觀察世界開始，總結對世界的認識。
古希臘亞里斯多德整理出一整套通過觀察世界得到知識的方法。
中國古代《九章算術》也是從真實世界裡的具體問題出發尋找答案。
但古印度人強調向內心，而不是向外部世界尋找問題的答案。
印度近代傳奇數學家拉馬努金（Ramanujan），每次尋找數學問題答案時總是求諸內心。

印度神話學家德杜特·帕塔納克（Devdutt Pattanaik）在一次 TED 演講中講述了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和一位印度修行者的對話：修行者赤裸坐在岩石上盯著天空發呆。亞歷山大問：「你在做什麼？」修行者答：「我在感知虛無。你在做什麼？」亞歷山大說：「我在征服世界。」兩人都笑了，因為都覺得對方是荒廢生命的傻瓜。

對現實世界的征服者亞歷山大來說，他需要通過征戰才能擁有整個世界；而對那位印度修行者來說，通過探究虛無，他可以了解整個世界。在印度這種信奉「無」的概念的文化中，0 不僅必須存在，而且是產生其他數字的重要工具，也是數學的起點。近代公理化的數學體系中，所有數字還真是從一個空集定義出來的，而不是根據生活經驗定義的。

腦先於手的類型#

很多人遇到問題時喜歡就事論事解決問題，這種做法在拉丁語裡有個專門的詞叫 ad hoc，意思是「為了這個具體目的」：

椅子一條腿斷了，拿根繩子把它綁上繼續坐。
汽車天窗漏雨，拿膠帶從外面粘死。
程式有漏洞，寫段程式碼繞過去。

ad hoc 做法沒什麼不好，但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稍微好一點的人，會換條新腿、分析漏雨原因一勞永逸解決、修復程式漏洞以免出更大問題。在尋找問題背後原因時，他們就可能有新的發現。

不過世界上還有一些人，像古希臘人和古印度人那樣，喜歡理性思考、喜歡刨根溯源：

他們善於學習成體系的知識，然後去尋找用得上的問題，把它們解決掉。
作者稱這些人是「腦先於手」。
這些人不多，但很多重大的發明、發現都是這些人做出來的。

手先於腦的人好比發現了釘子之後去尋找錘子；腦先於手的人則相反——他們先有錘子在手，然後去尋找釘子。我們無法說哪一種方法更好，因為它們適合不同的人。

文化也起作用#

是腦先於手還是手先於腦，與文化相關性也很大：

中華文化更講究手先於腦，因為大家喜歡做馬上能看到結果的事情，不喜歡研究完全不知道有什麼用的學問。
如果你本質上是這樣的想法，就先放棄腦先於手的想法，從實實在在的事情做起。
如果你對知識本身更感興趣，對精神世界的關注遠超過對物質的追求，那不妨像古希臘人那樣變得純粹一點，使用理性思考為人類創造一些新知。